第2章 流民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2 / 2
葉望津已在偏殿等候多時,見女婿攜女兒一同到來,心中先是一喜。女婿風姿俊雅,女兒嬌柔可人,二人並肩而立,看得出情深意篤。
想當年三皇子母妃早亡,其父皇亦不甚關心,幸得他做主,將自己的女兒葉淺淺嫁與他,不僅解決了婚姻問題,更為三皇子在朝堂上贏得了清貴文官集團的支持,這才讓他在這場儲位之爭中不至於勢單力薄。
尤為難得的是,皇帝並沒有反對,若是往常,皇族和世家聯姻,是要受他詰難的。
如今看來,這位三皇子對自己女兒的確是疼惜非常,照顧得周全,心中更是寬慰。三人行禮坐定,自有侍女奉上新沏的暖茶。
「岳父大人遠道而來,可是有何要事?」李恆先開了口。
葉望津呷了口茶,撫須微笑道:「沒有甚麼大事,只是許久未見,今日正好得閒,便來看看。聽聞朝中新近有些風波,賢婿倒是處變不驚啊。」
葉淺淺聞言,心知父親所言何意,朝李恆輕施眼色,又起身福了一福:「天寒地凍,爹爹路上辛苦。女兒不勝掛念,先行告退去繡房做些活計,不擾爹爹與夫君議事。」
言罷,裙裾輕搖,自顧退去,舉止間透著大家閨秀的教養,也恰到好處地給父親和夫君留出了談話空間。
她這一退,反倒顯得更為合情合理。
偏殿內一時間只剩下岳父與女婿二人,氣氛頓時沈靜下來。
葉望津擱下茶盞,原本掛在唇邊的溫和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世情的老練與銳利。
「既如此,我便不繞彎子了。」他目光直視李恆,神色凝重起來,「今日早朝,戶部侍郎趙嘉城力薦大皇子領這戶部參議之職,並請旨在京畿周邊撥付三成倉廩錢糧,以安置京郊流民,保其安定。此事已獲聖意允准,恐很快便會傳出旨來。」
說到這裡,葉相頓了一頓,端起茶盞,卻沒有飲下,而是用杯蓋輕輕撥著茶葉,目光深邃:「此職本該是賢婿你的囊中之物。你我兩家早有默契,這戶部官職,非你莫屬。可惜啊,終究是被人搶了先。」
李恆聽罷,臉上卻不見絲毫意外之色,亦無半點失落與憤懣。
他唇角微挑,反而露出了一個頗有深意的笑容:「岳父言重了。流民問題,非一日之疾,牽扯京畿衛戍、沿途州縣賦稅、甚至關外諸部情勢,其中干系太大,稍有不慎便會引發民變或是邊患,豈能輕易處置?便是為了一己之功,也未必是好事。此等燙手山芋,於小婿而言,倒也不算甚麼憾事。」
他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既表明瞭自己的坦蕩,也暗示出對大皇子此舉的不屑一顧。
葉望津聽他言談之間竟絲毫不以為意,心中先是一喜,而後更覺訝異:「賢婿此言差矣。你我兩家同心,正是為了能在朝局動蕩時保全自身。此職至關重要,豈能拱手讓人?依我看,那趙嘉城莫不是早有異心?他此舉,怕是不僅是為了討好大皇子,更是暗通其他宗室,想要另投他主啊!」
李恆聞言沈思片刻,將茶盞輕輕放回桌案,手指在冰涼的杯沿上摩挲了半晌。
他沈聲道:「岳父所言不無道理。近來父皇嚴令,宗室新婚之後需留府一年,此事天下皆知。大皇兄如今急於返回燕雲,無非是想將手中兵權握得更緊些。顯然,他不甘願久居人下,這京都流民之事,怕是他難以接受。」
「只可惜,」葉相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了下來,他抬起眼瞼,目光如刀鋒般銳利,「究竟是誰,不願他回兵呢?若是武官將領,怕是為了兵權之爭;若是世家大族,或是為了朝堂勢力平衡;又或者是……」
他的目光轉向李恆,不言自明。
「風流倜儻的齊王殿下?」葉相悠悠地補完了後半句。
「四弟素來不穩重,行事孟浪,卻心思玲瓏剔透。」李恆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可測的沈靜,「他此番怕不是要給皇兄添堵這麼簡單。燕雲地處邊陲,向為兵家必爭之地,若能安插心腹將領,日後便是天大的助力。我看,蕭家如今也急需一位軍功貴族出身的大臣為他們撐腰。與其拉攏武官,不如現在就培養一名忠心耿耿的將領,這大概是蕭家的意思了。岳父,我們需有所動作了。」
葉望津聞言,點了點頭,神色凝重如水。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盞,一飲而盡。
旨意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燕王府一眾幕僚還在議事廳內爭論不休,或主張韜光養晦暫避鋒芒,或建議主動出擊借此事結交清流,尚未有定論時,司禮監秉筆太監文公公已手持黃綾聖旨,施施然到了府門前。
「聖旨到——燕王李翊接旨——」
唱喏聲穿透初晴的寒氣,直達內院。王府上下頓時忙而不亂地擺設香案,敞門迎旨。
李翊已換好親王常服,面色沈肅地率眾跪於前庭。
冰冷的石板浸著雪水寒意,透過衣料直刺膝蓋。
他微微垂眸,視線落在面前一小片未化盡的殘雪上,心頭亦是一片冰封。
眼角余光里,瞥見東院月洞門處人影晃動。
他那新婚王妃墨雲岫,竟也出來了。
並非依禮隨他跪接,而是斜倚在門邊,手裡不知何時多了個紅艷艷的凍柿子,正小口小口啃著,汁水染得唇瓣晶亮。
她身後跟著那個從北曜帶來的、同樣一身利落打扮的侍女桂蘭,主僕二人姿態閒適,全然一副看熱鬧的模樣。
墨雲岫的目光毫不避諱地落在李翊繃直的背脊上,甚至還抬肘輕輕碰了碰桂蘭,用北曜語低聲說了句甚麼。
桂蘭先是一愣,隨即抿嘴一笑,連連點頭。
李翊不用聽懂也知道,絕不是甚麼好話。
胸中那團被朝堂冷遇、被府務煩擾、被這女人屢次挑釁而積壓的無名火,倏地又竄起一截。
他下頜線驟然收緊,握著玉圭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文公公展開聖旨,尖細平穩的嗓音在寂靜的庭院中回蕩。
內容與早朝所議無二,授燕王李翊戶部參議,協理京畿流民安置事宜,賜部分錢糧調度之權。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卻如一道道無形的枷鎖。
「臣,領旨謝恩。」李翊叩首,聲音沈穩,聽不出喜怒。他雙手高舉,接過那卷沈重的黃綾。
起身時,文公公上前一步,臉上堆起慣常的、讓人挑不出錯處的笑容,聲音壓得極低,只兩人可聞:「王爺,陛下還有句口諭讓老奴帶給您——差事辦好了是本分,辦砸了……可就真是無能了。陛下還說,既成了家,就該有當家主事的樣子,莫要讓些後院瑣事,分了朝堂的心。」
這話聽著是提點,是告誡,更是敲打。李翊心下一沈,面上卻不動聲色:「多謝公公提點,臣,謹記聖諭。」
文公公笑眯眯地點頭,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月洞門邊那抹窈窕身影,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異色,隨即恢復如常,拱手告辭。
送走天使,李翊捏著聖旨,站在原地未動。冬日的陽光照在他玄色親王袍服上,卻暖不進心裡分毫。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射向月洞門。
墨雲岫恰好吃完最後一口柿子,將果核隨手一拋,精准落入幾步外的積雪中。
她拍了拍手,迎上李翊冰冷含怒的視線,非但不怕,反而極輕地挑了挑眉,那神情徬彿在說:「看,我說甚麼來著?」
「砰!」
李翊終究沒忍住,回身一拳重重砸在身旁朱紅門框上,悶響駭得庭院中侍立的丫鬟小廝們渾身一顫,紛紛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幾個本欲上前奉茶的小丫頭,更是嚇得捧著托盤僵在原地,進退不得。
就在這時,一個身著素淨青緞襖裙、發髻梳得一絲不苟的女子,步履沈穩地越過眾人,自廊下走出。
她約莫二十七八年紀,容長臉兒,眉眼溫和中透著幹練,正是自幼伺候李翊、如今掌管王府內院諸多事務的思南姑姑。
思南徬彿沒看見王爺的怒色,也沒理會月洞門邊那位姿態奇特的王妃。她從容地從嚇呆的小丫頭手中接過溫熱的茶盞,穩穩端到李翊身側。
「王爺,」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能撫平躁動的安定力量,「天寒地凍,又跪了這許久,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氣大傷身,萬事總有解決的法子。」
李翊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
再睜眼時,眸中翻騰的怒火已被強行壓下,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接過茶盞,指尖觸及溫熱的瓷壁,力道慢慢松懈下來。
他看了一眼垂手恭立、神色平靜的思南,又用眼風冷冷掃過遠處依舊倚門而立的墨雲岫,終是沒再發作,只從喉間擠出一聲冷哼,拂袖轉身,大步朝書房走去。
思南朝眾人微微頷首,示意各歸各位,便也捧著空了的茶盤,安靜地跟了上去。
月洞門邊,桂蘭小心翼翼地問:「公主,咱們回去嗎?」
墨雲岫望著李翊怒意未消卻強行克制的背影,以及那個從容跟上、徬彿能平息一切風波的女官,嘴角那絲譏誚的弧度慢慢淡去,眼神卻愈發清冷銳利。
這雲陽的燕王府,果然有意思。
她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丟下輕飄飄一句:
「回。這戲,且有的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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