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隻魚兒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2 / 2
那是南昭國使臣千里迢迢、精心挑選進獻給他那位姑母——潯陽長公主李寒霜的稀世珍禽!
姑母對其喜愛非常,特意命人好生飼養在太清宮的暖閣內,怎會……怎會跑到這郊外林子里,還成了墨雲岫的箭下亡魂?!
他那位姑母,表面雍容華貴,對誰都帶著三分笑意,實則心機深沈,口蜜腹劍,笑里藏刀,連父皇都要讓她幾分。
動她的心頭好,無異於太歲頭上動土!
昨夜新婚妻子逃跑打獵的怒火還未平息,此刻又添了這滔天大禍,李翊只覺得額角青筋直跳。
他強壓下當場質問的衝動,因為墨雲岫已經無視他,徑直去找廚娘了。
「阿芸姐,你快點,我等著開灶呢。」
聽聽這語氣,輕鬆得徬彿只是打了一隻再普通不過的麻雀。
李翊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扭過頭,拂袖而去。
這一天,燕王府的新房依舊冷清,而書房裡的燈,亮了徹夜。
翌日清晨,墨雲岫是被李翊近乎粗暴地從床上「請」起來的。
「起來,跟本王進宮。」李翊的聲音冷得像冰,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墨雲岫睡眼惺忪,看清是他,眉頭一皺:「不去。」
翻個身還想再睡。
李翊直接伸手,一把將她拽起,語氣森寒:「由不得你。你昨日射殺的那只彩羽雀,是南昭進獻給我姑母的貢品!」
墨雲岫動作一頓,眨了眨眼,似乎才將「彩羽雀」和「長公主的貢品」聯繫起來。
她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無所謂的模樣,撇撇嘴:「一隻鳥而已,賠她就是了。怎麼,很寶貴嗎!」
「賠?」李翊幾乎要被氣笑,「你拿甚麼賠?那是南昭獨有的靈雀,天下間找不出第二隻!趕緊收拾,隨本王去太清宮向長公主賠罪,但願姑母能看在……看在你初來乍到的份上,網開一面。」
沈默良久,墨雲岫還是不情不願地被李翊拽上了馬車,一路疾馳進宮,直奔太清宮。
宮城巍峨,紅磚綠瓦,琉璃溢彩,頗為講究。
李翊坐在馬車前庭,一面整理衣衫,一面叮囑車里的墨雲岫,一會見了她不准亂說話。
後者沒有理睬,只是抱胸靠在窗邊,顯然有點不滿。
太清宮內暖香縈繞,李寒霜正慵懶地倚在軟榻上,纖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懷中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
那狐狸眯著眼,神態竟與它的主人有幾分相似,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危險。
見到李翊拉著滿臉不忿的墨雲岫進來,李寒霜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看不出喜怒。
「翊兒攜新婦來給姑母請安了?」她的聲音溫和,只是透著幾分玩味。
李翊拉著墨雲岫跪下,姿態放得極低:「姑母恕罪!雲岫她不知深淺,昨日誤傷了姑母心愛的彩羽雀,侄兒特地帶她前來請罪,任憑姑母責罰!」
說罷,便顫顫巍巍地拿出那被布緞包裹的鳥雀屍體。
李寒霜面上不起波瀾,語氣慵懶地開口道,「我當前日不小心逃出來的孽畜去哪裡野了,原來跑出京都了。」
墨雲岫雖跪著,背卻挺得筆直,只是好奇地打量著李寒霜和她懷裡的狐狸,對於「請罪」二字,似乎並無太多實感。
李寒霜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墨雲岫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徬彿能穿透人心。
隨即,她輕輕笑了一聲,擺了擺手:「罷了,一隻扁毛畜生而已,死了便死了。想來舞陽公主也是無心之失,起來吧。」
她竟就此輕描淡寫地揭過,沒有半分追究的意思。
李翊心下稍安,卻又覺得有些不對勁。這不像他姑母的作風。
果然,在他們起身告退,走到殿門口時,李寒霜慵懶的聲音再次傳來,不高不低,卻清晰地鑽入李翊耳中:
「翊兒啊。」
李翊腳步一頓,回頭躬身:「姑母還有何吩咐?」
李寒霜依舊撫摸著她的狐狸,眼瞼微垂,語氣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卻讓人深究的關切。
「你這孩子,心思還是太直。如今成了家,身邊多了人,是好是壞……自己得多長個心眼。有些鳥兒,看著漂亮,爪子利著呢,別一不小心,被撓花了臉,還不自知。」
這話,明著是說鳥,暗裡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李翊心中一凜,立刻應道:「侄兒謹記姑母教誨。」
退出太清宮,走在長長的宮道上,李翊的心情比來時更加複雜沈重。
姑母的「揭過」並非寬宏大量,而是更深的警告和敲打。
他看了一眼身邊依舊沒事人一樣的墨雲岫,這個名義上的王妃,才來第一天,就給他惹下如此大禍,還將他置於姑母更深的審視之下。
他娶回來的,何止是一匹野馬,簡直是個渾身是刺、行走的麻煩。
而墨雲岫,卻在此刻忽然轉過頭,對上他複雜的視線,不免冷哼一聲,留下一句「這麼怕她做甚,她是長公主,我也是長公主,有甚區別?」便大步流星地上馬車了。
只留下李翊眉頭緊鎖,內心有一股無名之火亟待發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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