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過江之鯽(3)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2 / 2
那條街漸漸遠了,牆邊那個低頭寫字的年輕人也被甩在了身後。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夏侯湘泱看了她一眼,見她沒有開口的意思,便也沒有問。
沈舟騎在馬上,目視前方,像是方才那一眼掃過的街角,甚麼都沒看見。
貢院門前的人群看夠了,也認夠了,三三兩兩地散了。
有舉子還踮著腳往街那頭望,望那隊車馬的兩個尾燈拐過街角,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
車馬走了半條街,那陣由遠及近的喧嘩便退成了遠處的一點嗡嗡聲,最後連這點聲音也沒了。
街面上重又安靜下來,幾個賣吃食的小販重新吆喝起來,徬彿方才那場熱鬧從沒來過。
日頭又挪高了些,從貢院的檐角上移開,斜斜地曬到街面上。
原先牆根那片暖融融的日光退了,退到了矮桌的桌腿上。
坐在桌邊的那年輕人翻過一頁書,抬頭看了看天色,又低頭看了看牆上那道光影。
他把書合上,禿筆擱在書頁里,連同那半張寫了字的紙一道拿起,起身往客棧門裡走,把條凳端回了檐下。
日頭再烈,也曬不到屋檐底下來。
恰在這時,街口走過來兩個年輕書生,一胖一瘦,穿得都比這青布長衫的人體面。胖的那個圓臉,走得一腦門汗,遠遠地就抬手喊了一聲。
「賀知安!你怎麼還在這兒坐著?長公主的車駕都過去了,那麼大的排場,你一眼沒瞧見?」
那被喚作賀知安的年輕人回過頭,衝兩人笑了笑,說人多,他擠不動。
瘦些的那個拿扇子扇著風,斜了他一眼:「書呆子。」
這被喊出名字的年輕人,姓賀名知安,字守拙,瀘州人。
盤纏是兄嫂湊的,臨走那天早上,嫂子從灶房裡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面,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個小布袋,裡頭是五百文銅錢,用麻繩扎得結結實實。
哥哥站在門口,甚麼話也沒多說,只把他的書箱往驢車上一擱,拍了拍他的肩。
賀知安沒回頭,他怕回頭看見哥哥嫂子站在門口的樣子,自己會走不動。
一路上他省得不能再省,早飯一個饅頭,午飯在路邊茶攤要一碗熱水泡乾糧,晚飯省了。
夜裡住最便宜的客棧,通鋪,五文錢一晚,蝨子多得睡不著,他便拿書擋在臉側,就著油燈看幾頁,看累了閉眼,醒了再趕路。
到京都時,布袋里還剩八百文,他數了兩遍,拿布條重新扎好,壓在書箱最底下。
進京第二日,他在城東一間小客棧落了腳。
客棧不大,後院有棵老槐樹,樹下擺著幾張條凳,幾個舉子常聚在那兒讀書閒談。
賀知安住下的當晚便認識了兩個人。
一個叫王冕,定州人,鹽商家的公子,穿一身月白綢衫,腰上掛著玉墜,說話帶笑,出手大方。
另一個叫陳研,端州布商的次子,圓臉,性子憨厚,話不多,卻總在別人說話時認真聽著。
兩人都是頭一回進京,對甚麼都好奇。
聽賀知安講起瀘州的風土,講起他兄嫂做豆腐的手藝,便覺得新鮮。
他們很快發現賀知安書讀得極好,尤其策論,常常一語中的。
兩人便時常請他去街邊小館子吃飯,王冕付錢,陳研倒茶。
賀知安起初不好意思,推了幾回,後來便不再推了。
他想了個法子,每日午後在客棧後院給他們講一個時辰的課,講經義,講策論,講如何破題、如何立論。
王冕和陳研便規規矩矩坐著聽,陳研還拿本子記,王冕偶爾插一句嘴問個刁鑽的,賀知安一一答了,答得兩人心服口服。
今日午後,王冕和陳研換了身乾淨衣裳,說要去看潯陽長公主的車駕。
京都這兩天傳得沸沸揚揚,說長公主要去貢院勉勵舉子,還要題詩。
王冕一聽就來了勁,拽著陳研便走,臨出門時問賀知安去不去。
賀知安搖了搖頭,說人多擠不動,不如在客棧多溫兩頁書。
王冕笑他書呆子,兩個人便說說笑笑地走了。
客棧後院安靜下來。
日頭偏西了些,老槐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橫在青磚地上。
賀知安在樹下的條凳上坐著,面前擺著一本翻舊了的《歷代策論選》,旁邊擱著一支禿筆和半張裁剩的紙。
他低頭讀了幾頁,讀到一處論邊關屯田的文字,拿筆在紙邊上寫了幾行批注。
字寫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划極認真,像是要把那幾行字刻進紙里去。
院門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熱鬧的聲響,遠遠的,隔著一堵牆,聽不真切。
有人喊「長公主的車駕過去了」,又有人喊「看見那張臉了麼」。
後院的幾個住客也坐不住了,紛紛起身往前頭跑。
賀知安沒有動。
他低著頭,繼續看那頁書,筆尖在紙上慢慢走。
日頭一寸一寸地斜過去,照在他握筆的手背上,把那幾根瘦削的指節照得清清楚楚。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