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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落花

碧桃事務所 · 肉絲娜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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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歲那年冬天,陸沈感冒了一場,拖了半個月沒好,後來變成肺炎,住院一周。

出院之後他明顯覺得體力大不如前——走路超過半小時就喘,畫半天要躺半天。

他的體重掉了七八斤,臉頰凹陷下去,顴骨上方的皮膚撐起來,像一張繃太久的舊鼓面。

沈知微來看他的頻率增加了,從一週一次變成三天一次,後來變成兩天一次。

她不再坐公交車,改打車,因為膝蓋也不好,走長路會疼。

她給他做飯——都是軟爛的、清淡的,粥、蒸蛋、菜泥。

她坐在折疊桌對面看他吃完,有時自己只喝點湯。

陸沈畫不動了。

手抖,調色盤端不穩,畫出來的線條和二十年前一樣軟。

他把畫筆一支一支洗乾淨,插回筆簾里,然後把筆簾捲起來,放在畫案最裡面的角落。

「不畫了?」沈知微問。

「畫不了了。」他說。

坐在窗邊那張舊藤椅上,裹著一條灰藍色的毯子,那是她以前用過的一條,洗得起了毛球,顏色也比原來淺了很多。

「手不聽話。」

「那就不畫了。」

她在書房裡待的時間變長了。

有時候陸沈午睡起來,看到她坐在窗邊那盆水仙前,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在修剪枯葉。

她剪得很慢,一葉一葉地看,剪掉黃尖,留下綠的部分。

水仙的葉子被她修得齊齊整整,像一排剛梳過的頭髮。

「你以前說,」陸沈靠在藤椅里,聲音比從前慢了一個節拍,「重瓣水仙的雄蕊是退化的。退化的部分變成了花瓣。」

「嗯。」

「花瓣多了,但永遠不結果。你能養它、看它、剪它,但它不會給你更多。」

「所以它才好看。」沈知微把剪刀擱下,轉過身來看著他。

她比上一次瘦了一些,臉部的輪廓更清晰了,顴骨下方那顆痣的顏色變深了一點,嘴唇上唇的唇線不如從前銳利,有一點自然的、向邊緣渲染的模糊。

「你後悔嗎?」他問。

她知道他在問甚麼。

他們之間從來沒有正式談過這件事,但二十多年來,這個問題一直在水仙花的香氣里、在每一次做愛時她小腹深處那陣若有若無的收縮里、在她始終不變的、疏離而篤定的眼神里,隱隱約約地浮著。

「我從來不後悔。」她說。聲音很平,和二十年前在茶室里說「我書房裡就養著」時一模一樣。

「你畫了我三十年。」她繼續說。

「從三十歲畫到六十歲。你可能畫過全世界最完整的一個女人——從年輕到變老,從緊到松,從濕到乾。你畫一朵水仙,畫了三十年。它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但花永遠是花,鱗莖永遠是鱗莖。你覺得我需要結果嗎?」

他看著她。

她的頭髮已經花白了一小半,集中在頭頂和兩側,她沒有染,任它白。

額前的碎發還是和第一次見面一樣自然垂著,只是發尾不再向內卷,而是直直地垂著。

她今天穿一件深灰的棉麻襯衫,扣子扣到鎖骨下方第二顆,露出脖頸中央一小片三角形的皮膚,上面有兩條細長的、平行的頸紋。

「不需要。」他說。「但你還是花。」

「你也是花。」她說。這句話輕得像水仙花瓣落在宣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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