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落花
碧桃事務所 · 肉絲娜 · 2 / 2
那天晚上她在他的床前坐了很久。
他睡著之後,呼吸變得很淺,每分鐘大約六次,間隔不均勻,有時候會停兩三秒再繼續。
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背皮膚薄得能看到骨節的輪廓和淡青色的血管走向,肉比從前少了很多,指縫里還有洗不掉的、積了三十年的顏料黑。
窗台上的水仙開了。
是單瓣,六片白花平展,金黃色的副冠在暗光里看不太清顏色,只能看到中央一點模糊的、亮的東西。
她看了一會兒花,又看了一會兒他的臉。
然後她伸手把花盆挪到一個更暗的位置——他睡眠淺,有光睡不著。
他走的那天下午,窗外在下雪。
蘇城很少下雪,那天的雪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磚縫和牆根積了薄薄一層。
陸沈從午睡中醒來,看到沈知微坐在床邊那把舊藤椅上,正在削蘋果。
她削蘋果的方式很特別——不削皮,用刀在蘋果表面竪著划幾道深痕,然後把蘋果轉過來,順著刀痕一圈一圈地削,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整條,不斷。
「你醒了。」她把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碗里,遞給他。
他的手抖得拿不住叉子,她就用牙簽扎了一塊,遞到他嘴邊。
蘋果很脆,咬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的響。
「知微。」他叫她名字。這是很少見的事,他平時很少叫她名字。
「嗯。」
「我這一輩子,」他說。聲音斷斷續續的,中間隔了好幾次呼吸。「我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用我的藝術征服你的心。」
她拿著牙簽的手停了一下。
「我畫了你三十年。但我知道……你從來沒有喜歡過我的畫。」他看著她,眼睛里的光比住院前暗了一些,瞳孔邊緣蒙了一層薄薄的、霧一樣的膜。
「你誇我的畫好,但你自己從來不畫。你懂畫,但你不畫。你不畫是因為……你的心不在畫上。或者說,你的心不在我畫的那些東西上。」
他沒有咳嗽,就是呼吸變長了,每一次吸氣都比上一次淺一點。
他的手從毯子下面伸出來,在空中盲目地找了一下。
她把手遞過去。
他的手指勾住她的手指,握得很輕,已經沒甚麼力氣了。
「藝術也就那樣吧。」他說。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是他的面部肌肉最後一次牽扯。「你陪了我三十年。比畫重要。」
她握著他的手,沒有說話。
窗外的雪停了,但天還是灰的,沒有太陽出來。
水仙花在窗台上,六片花瓣平展如盤,中央金黃色的副冠在灰天的光線里收攏成一個安靜的、不反光的圓。
他的呼吸又淺了一點。然後停了。停了五秒。又接上一口。再停。再接。到第五次的時候,沒有接上。
沈知微握著他的手,等了一會兒。
又等了一會兒。
然後他胸口的起伏徹底平了,皮膚表面的溫度開始向下走,一點一點地離開。
她把他的手放回毯子下面,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那盆單瓣水仙從窗台上端下來,放在他剛剛躺過的床邊的矮櫃上。
「開得挺好。」她看著水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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