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副冠
碧桃事務所 · 肉絲娜 · 2 / 2
「有點累。老毛病。」
「甚麼毛病?」
「沒甚麼。」她把杯子放回去,拉過被子蓋到下巴。「我老家那個妹妹,玉玲瓏,她今年要結婚了。」
「這是好事。」
「嗯。她嫁得不錯。」沈知微閉上眼睛。
她的睫毛垂下來的時候,在內雙的眼瞼下方投下一排細密的陰影,順著光線方向均勻排列,像水仙花瓣邊緣的冰裂紋。
「結婚了就不能常來看我了。」
「她不來,我來。」陸沈說。「我反正一直在。」
她沒有睜眼。嘴角的弧度幾乎沒有變化,但臉頰肌肉動了一下,是很淡的一個笑。
此後十年間,陸沈的畫在圈內逐漸有了認可。
他的水仙系列被一所美術館收藏了一組,他本人被邀請去美院做了一次講座。
他從不提自己畫的人體模特是誰,但圈內人都知道——那個模特從三十歲到四十多歲,出現在他幾乎所有重要的人體畫里,姿態越來越放鬆,眼神越來越平靜,像一朵花按季節開放、凋謝、再開放。
講座結束後有人問他:「你的模特是甚麼人?為甚麼你畫了她十年,她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
「她不是模特,」陸沈說,「她是我認識的最懂水仙的人。我只是在記錄一朵花自己開放的過程。」
四十七歲那年,沈知微生了場大病。
她自己說是膽囊炎,做了手術。
陸沈去醫院看她的時候,她躺在單獨的病房裡,手腕上插著留置針,床邊掛著引流袋,臉色比牆還白。
護士說她需要靜養,他只在門口站了五分鐘。
她朝他抬了抬那只沒插針的手,算是招呼,然後閉上了眼。
出院之後她瘦了很多,鎖骨和胸骨中間的那個窩深到能放下一枚雞蛋。
她搬了一次家,新公寓在城西一個安靜的小區,兩間臥室,其中一間改成了書房。
書房裡有一個玻璃櫃,裡面放著一排形態各異的石材擺件——她說是從不同地方收集的,老宅的牆磚、河邊的卵石、山上的石英。
玻璃櫃旁邊又擺了一盆水仙,但這次是盆養的,不是水培,葉子比往年短,花只開了兩朵。
陸沈問她為甚麼花少了。
「鱗莖老了,」她說,「養了太多年,沒力氣了。每年縮一圈,到了該換的時候。」
「換甚麼?」
「換新的。我老家那邊有專門養鱗莖的,玉玲瓏的丈夫會幫我找。」
陸沈不再多問。他幫她調好窗台上的光照角度,把兩個花盆的位置互換了一下——靠窗的那盆太曬,靠牆的那盆太陰。
那年冬天他們做愛的次數減少到一個月兩次。
她的陰道比之前乾澀,需要更長的前戲,有時候做到一半她會說累,他就停下來,從背後抱著她,甚麼都不做。
她的身體在慢慢變薄——皮膚比以前更薄,能透過皮肉看到肘彎和膝蓋內側淡青色的血管走向,脊椎在脊背中央的凸起更明顯,臀部和大腿交界處的弧度不再飽滿,多了一點鬆弛。
但她的眼睛沒有變。那層疏離的釉面依然完好,內雙的弧度依然利落,看他的時候目光依然不聚焦,落在他眉與眼之間的某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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