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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治癒

精靈之戀 · 肉絲娜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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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從深沈的黑暗中緩緩浮起。

蘇尋睜開眼睛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樹纖維編織而成的天花板。

那些纖維是活的,正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緩慢蠕動,像在呼吸。

牆壁上攀附著發光的藤蔓,幽藍色的螢光一明一暗,節奏平緩而綿長,像一首沒有盡頭也沒有起點的搖籃曲。

空氣里瀰漫著母親樹汁液殘留的清甜,混合著乾苔蘚的草木氣息和窗外飄進來的森林芬芳。

他的頭腦出奇地清醒。

那些黏稠的、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噩夢殘渣——明美騎在他身上時冰冷華的御神袍,春奈含著他龜頭時喉嚨深處蠕動的觸感,那把祭刀抵在陰莖根部時金屬的冰涼——全都變得模糊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像被浸泡在溫水中漸漸褪色的水墨畫,邊緣暈開了,細節丟失了,只剩下淡淡的水漬證明它們曾經存在過。

他試圖回憶細節,但每次即將碰到那些畫面的邊界時,意識就像被無形的手攏住輕輕拽回,讓那些痛苦滑開,讓那些恐懼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和的安心感。

像冬天窩在暖爐邊,像兒時發高燒時母親放在額頭上的濕毛巾,像所有他從未真正體驗過但在這一刻本能地接受的安寧。

這股安心感沒有來由也沒有邊界,它瀰漫在房間里的每一點空氣中,瀰漫在發光藤蔓的每一次脈動中,瀰漫在他每一次呼吸時胸腔的起伏中。

母親樹的汁液還在他體內工作。

他動了動手指。

指尖觸到了柔軟的胎毛和乾花花瓣,觸感清晰而敏銳,不再有穿越剛結束時那種遲鈍和麻木。

他試著撐起身體,手臂的肌肉回應了他的指令——仍然有些酸軟,但已經能穩定支撐起上半身的重量。

織毯從胸口滑落堆在腰間,露出他赤裸的胸膛和因為用力而微微繃緊的腹肌。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身邊有另一個呼吸。

不屬於自己。

更淺更輕,帶著一種只有年輕少女才有的清甜氣息,像是剛摘下來的某種新鮮漿果被咬破後在空氣中瀰漫的氣味。

那呼吸每隔幾息就會波動一下,夾雜著極細微的、幾乎聽不到的磨牙聲,像小動物在睡夢中啃著不存在的東西。

蘇尋側過頭。

莉拉趴在他的床沿睡著了。

她的睡姿毫無防備,雙手交疊墊在臉頰下面,把半邊臉壓得扁扁的。

淡金色的長髮散開鋪在乾苔蘚上,發尾捲曲著纏繞住幾片乾花花瓣,花瓣已經在她翻身時被壓碎了,殘骸粘在她的發絲間閃爍著極細微的光亮。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口水從嘴角淌下來,在手臂上留下了一小灘透明的濕痕。

她的尖耳軟軟地垂在頭髮兩側,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顫動,耳尖是熟睡時特有的那種淺粉色,像兩片剛從枝頭掉落的櫻花瓣。

她還穿著白天那身藤蔓胸衣和葉裙。

胸衣的一側藤蔓在她趴著時被蹭松了,從肩膀上滑下半指寬的距離,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比臉頰更白皙的皮膚和乳溝起點處那條淺淺的粉紅色陰影。

葉裙的裙擺被她毫無形象地蹭到了大腿根部,露出兩條修長的小腿和光著的腳丫,腳底還殘留著採月光苔時留下的紅痕。

蘇尋靜靜地看著她。

他不知道她守了多久。

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一整天。

他在昏迷中對時間完全沒有概念,只知道每一次他的眉頭皺起時,都有一縷還未完全清醒的觸感告訴他——有人在旁邊。

那個人會時不時碰一下他的手指,用微涼的手指探他的額頭溫度,或者把滑下來的毯子重新蓋回他胸口。

那只手的觸感總是猶豫而笨拙,每次碰到他的皮膚都會輕輕抖一下,然後立刻彈開,然後又小心翼翼地重新靠近。

他伸出手,輕輕拂開落在莉拉臉頰上的一縷發絲。

莉拉的睫毛顫了顫。

她的眼睛緩緩睜開,天藍色瞳孔在幽藍螢光下像兩顆被湖水浸過的寶石,有一瞬間完全沒有聚焦,只是茫然地盯著蘇尋的臉看。

然後是砰的一聲巨響。

莉拉像彈簧一樣猛地彈起來,腦袋直接撞上了床沿上方懸著的發光藤蔓,被藤蔓彈回來又咚一聲撞在床沿邊緣,然後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後摔在乾苔蘚堆里。

淡金色長髮炸成一隻毛茸茸的刺蝟,頭頂還頂著一大片被撞碎的發光藤蔓碎片,幽藍色的孢子飛得到處都是。

「播播播播播——」

她沒能說完那個詞。舌頭像打了結一樣,嘴巴開開合合,臉色從白變紅再變成更深的紅。她想站起來結果左腳踩住了自己的頭髮,又摔了回去。

「播種者大人您醒了您甚麼時候醒的我沒有偷懶我一直守著的就是剛才不小心睡著了對不起對不起——」她一口氣說完這句話然後開始咳嗽,口水嗆進了氣管。

蘇尋看著她。

看著那團炸毛的淡金色頭髮,看著那雙因為驚慌而瞪得圓圓的天藍色眼睛,看著藤蔓碎屑正從她尖耳朵的尖端緩緩滑落。

他看著這個在一天之內左腳絆右腳至少摔了三次的精靈少女,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

不是慾火,不是慾望。

是某種他在種畑鄉那大半年里從未體驗過的東西——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目的的、只是想看著對方就覺得很舒服的很乾淨的感覺。

「你一直在這裡?」他問。

莉拉噎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長髮在腦後甩來甩去像狗尾巴,「先知大人讓我照顧您等您醒過來!我已經給您餵了三次水換了一次藥布還幫您擦了臉上的汗!您剛剛醒來時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頭疼嗎?身體酸不酸?要不要我再去摘點安神草給您?」

她一邊問一邊湊近,最後幾乎把臉貼到了蘇尋眼前。

她的呼吸帶著新鮮漿果的甜味噴在他臉上。

蘇尋不由自主地往後稍退了一點,這個退後的動作被莉拉捕捉到,她立刻往後跳了三步,尖耳的耳廓緊張地高高竪起。

「對不起我又靠太近了!」

蘇尋看著她慌張的樣子,嘴角忍不住輕輕勾起了一點弧度——很淺,只牽動了嘴角邊緣一絲肌肉。

「沒關係。」

莉拉的耳朵竪得更高了,紅得更深了。

「您可以下床嗎?要不要我帶您出去走走?外面天氣很好——不對,精靈森林的天氣一直都很好,因為母親樹的葉子會給我們擋住雨,所以永遠不會下雨。但陽光還是會灑進來,我特別喜歡傍晚時的陽光,那時候整個部落都是金色的。您還沒看過吧?我可以帶您去看!」她說得很快,像是在拼命把之前憋在心裡的話全倒出來,「不過如果您還累的話就算了,不勉強,您想休息多久都可以,我可以繼續守著——」

「好。」

「——不對,您說好?」

「我說好。」蘇尋掀開毯子站起來。

他的身體依然虛弱但已經能自如站穩。

他赤腳踩在乾苔蘚上,腳底傳來略帶彈性的柔軟感,「帶我出去看看。」

莉拉的臉上綻開了笑容。

那個笑容沒有任何雜質——沒有艾拉拉笑容里隱藏的精明,沒有序章中明美笑容里高明的算計,沒有春奈含著他龜頭時臉上那種得到獵物後勝利的嗜虐。

只有看到某個自己一直守候的人終於恢復健康時純粹的高興。

「那這邊請!我們部落雖然小,但有好多好多漂亮的地方!我最喜歡的就是藥草園,雖然伊芙琳大人經常使喚我去採藥弄得我腰酸背痛,但那裡的花真的好好聞——還有瀑布後面的岩窟,菲奧娜大人說那是以前精靈們在打仗時躲藏的地方,我不太喜歡那裡因為太黑了,但是站在瀑布前面看彩虹真的很漂亮——」

她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把整個部落的構造在她碎嘴而活潑的講述中一點點展開。

蘇尋跟在她身後,手裡還攥著那張邊緣掉線的織毯披在肩上當披風。

走出樹室,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冠灑下來在苔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清冽帶著森林特有的濕潤和樹脂香氣,吸入肺葉時有一種被洗淨的感覺。

蘇尋眯起眼睛適應光線——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身處的地方。

他站在一棵大得不可思議的古樹里,樹幹粗得像一座塔,樹冠幾乎遮住了整片天空。

古樹的枝條上垂下無數根樹藤,每一根都粗過他的大腿,藤蔓上爬滿了發光的苔蘚和菌類。

古樹周圍分散著幾十個用樹心挖空而成的居室,有些建在樹根的交錯處有些懸在垂下的藤蔓之間。

精靈們赤足在林間走來走去,有的在採集藥草,有的在縫製葉裙和藤蔓布料,有的盤腿坐在樹下把風乾的樹果磨成粉末。

她們看到蘇尋時都停下來微微躬身行禮,目光中帶著崇敬、好奇,還有一絲被壓抑得很好的期待。

「這裡是我們的議事廳。」莉拉指著一棵中空的大樹樁說。

樹樁內部被挖空成一個可以容納三十人的圓形空間,牆壁上刻著一圈非常古老的文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先知大人平時在這裡給我們講母親樹的故事。」

「那邊是藥草園!」她拽著蘇尋的手腕跑向一片被陽光照亮的小空地。

空地用低矮的石頭圍成一個近似圓形的範圍,裡面密密麻麻種著各種蘇尋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有的開著淡藍色的小花,有的葉子是半透明的能看透葉脈,有的果實是銀色的在陽光下像掛了一樹的迷你月亮。

空氣中瀰漫著草藥的微苦和花朵的清甜,兩種氣息混合在一起經由森林的空氣過濾後變得柔和而多層次。

「這個是安神草。」莉拉蹲下來指著一叢葉片肥厚邊緣捲曲的小草說,「您喝的汁液里就有這個成分,可以緩解疼痛和焦慮。這個是金鈴花,花苞搖起來會響——」她輕輕撥動一串淡金色的小花苞,花苞彼此碰撞發出一陣極其細微的鈴鐺聲,「這個是乳香藤,伊芙琳大人用它來配置一種特殊的藥膏,說是甚麼能促進血液循環對皮膚好……但她從來不讓我碰這個,說是我還小。」

蘇尋跟在她身後聽她一樣一樣地介紹,不時回應幾聲。

這種回應一開始還帶著幾分禮貌性的應付和些許疏離,但漸漸地他的肩膀不再緊繃,呼吸也放得更慢了,那層薄薄的防禦正在不知不覺中溶解。

莉拉說話時眼睛會發光,詳細介紹每種植物時她的表情極其認真,但在不小心說錯藥性時又會手忙腳亂地糾正自己的錯誤。

她的指尖輕觸花瓣時的觸感極輕,徬彿怕傷到那些植物,而聞到喜歡的香味時她會把整張臉埋進花叢里深吸一口氣。

她像一隻剛學會飛行的雛鳥,甚麼都好奇甚麼都想分享,完全沒有活了將近兩百歲的精靈老者該有的樣子。

他們繼續往前走。

經過織房時莉拉停下來拉著蘇尋從窗戶往里看。

幾個年長的精靈正在織布,紡車是用樹枝和藤蔓搭成的,紡的原料是一種極細的樹皮纖維。

其中一個精靈看到莉拉探進來的腦袋,笑著朝她招招手,指了指梁上掛著的一張剛完工的織毯——上面織的不是常見的花草紋,而是一隻笨拙的小鳥。

莉拉的臉立刻通紅,拽著蘇尋的手飛快逃開。

他們走過位於部落邊緣的祭壇。

白天的祭壇看起來完全不同——發光苔蘚在陽光下不再發光,只有一片普通的青綠色苔層覆蓋著古樹根系平台。

近距離的瀑布在晴空下轟鳴,水霧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虹橫跨瀑布的全幅。

他們走過狩獵小道時遇到了正在巡邏的菲奧娜。

褐色皮膚的精靈遠遠看到他們就開始笑——不是那種溫柔的微笑,而是某種更直接更爽朗的笑意,像一個訓練有素的戰士看到新兵蛋子終於能下床走動時那種帶著調侃的鼓勵。

她的短弓斜背在肌肉分明的肩胛骨後面,高馬尾在風中輕輕晃動,葉裙側面那道從大腿根延伸至底擺的通口隨著她走近而一張一合,露出大腿外側一塊淡白色的舊傷疤。

「播種者大人終於被這小丫頭拽出來了。」菲奧娜坐在路邊的樹樁上看著他們走近,對莉拉使了個眼色,「還以為你會把他捆在房間里再守三天呢。」

「我我沒有捆著他!」莉拉一下松開了正抓著蘇尋手腕的手,耳朵紅到幾乎滴血,「他就是想出來走走——我只是帶路——」

「是是是,帶路。」菲奧娜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沾著的苔蘚碎屑,順手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布袋遞給莉拉,「給你的。早上出去巡邏時順便採的。」

莉拉接過布袋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堆新鮮的金莓果,每一顆都有拇指大小,在陽光下泛著蜜糖般的光澤。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得比金莓還閃,「謝謝菲奧娜大人!播種者大人您吃嗎?這個可甜了!」她把布袋遞到蘇尋面前,掌心裡躺著兩顆最大最亮的金莓。

蘇尋拿了一顆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液在口腔中綻開,比他吃過的任何水果都更濃郁更清爽,咽下後舌底還留著淡淡的花香。

「好吃嗎?」

「嗯。」

莉拉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她把剩下的金莓小心翼翼地倒進自己的小袋子里,只留下一顆含在嘴裡,臉頰撐出圓圓的鼓包。

菲奧娜看著他們走出狩獵小道。

等莉拉的身影消失在樹叢中時,她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斂,又慢慢恢復了原本的弧度。

那笑意里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完全是滿意,也不完全是期待,而是某種看透了結果卻依然看著過程的、帶著淡淡悲哀的愉悅。

傍晚時分,莉拉領著蘇尋去了她「最最最最喜歡的地方」。

那是部落西邊的一片草坡,草坡從古樹的根系漫出去傾斜著爬上一段山丘,在最頂端與一塊裸露的岩石相接。

因為樹冠在這裡恰好破開一個大缺口,天空毫無遮擋地鋪展在頭頂——晚霞正在燃燒。

天空被染成了一片從淡粉到紫紅到金橙的漸變層,雲朵像被撕碎的絲綢飄浮在霞光中。

遠方山脈的輪廓在夕陽下變成了一圈金色的剪影。

草地濕軟而厚實,不知名的野花開得到處都是,花瓣在夕陽下泛著不同的色彩。空氣被晚霞染成了琥珀色,連呼吸都帶著溫暖的光感。

莉拉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伸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這裡視野最好!可以看到整片樹林和遠處的瀑布!」

蘇尋在她身邊坐下。

兩人並肩看著夕陽緩緩下沈。

晚風從草坡另一側爬上來吹過他們的臉,帶著一種從日落中收集到的暖意。

莉拉始終安靜不下來,她從身邊的草叢里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裡,然後就開始絮絮叨叨地講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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