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異世穿越
精靈之戀 · 肉絲娜 · 2 / 2
艾拉拉轉過臉重新看向蘇尋,微微彎下腰,伸出雙手。
她的手停在蘇尋眼前不到一掌距離的地方,手心朝上,五指微張,指甲圓潤光滑折射著苔蘚的幽光,掌心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能清楚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細密血管。
她保持著這個姿勢,像是在表達——我不會主動碰你,我不會越過你的界限,但我的手在這裡,我的幫助在這裡,你可以選擇接受也可以選擇拒絕。
蘇尋抬起頭看著她。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接。
艾拉拉微笑著。
她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處,不是那種刻意的營業式微笑而是透著發自內心的欣慰,嘴唇抿成一個弧度適中的彎,眼角隨之牽動幾道極細極淺的笑紋。
那笑容徬彿在說「你終於來了,我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可知我們等得有多苦」。
那笑容溫和得能讓任何一個受過傷害的人放下心防,像經歷了漫長嚴冬的旅人終於縮進燒著爐火的木屋裡。
但蘇尋沒有回應那個笑容。
不是因為他在懷疑甚麼——他剛穿越,意識還在混沌中,根本沒有餘力進行理性思考。
只是他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他的手指摳進了身下的苔蘚里,指尖深深陷進柔軟潮濕的苔層,苔蘚被壓實後從指縫間擠出了微涼的汁液。
他的脊背不由自主地弓了起來,肩胛骨在後背繃出兩個尖角。
他的膝蓋本能地蜷向胸口,想把自己縮成一個嬰兒的姿勢。
那是刻在骨髓里的恐懼。
那是被一個同樣溫柔的女性聲音騙到只剩最後一口氣後、刻進細胞最深處的不信任。
「別怕。」艾拉拉輕聲說,她的聲音比之前更柔更輕,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羽毛包裹著的,「你已經安全了。我是艾拉拉,月語林地的大長老。這些孩子們都是月語林地的居民。你已經安全了,沒有人會傷害你。」
蘇尋沒有放鬆。
但他的身體實在太虛弱了——剛剛被重塑肌肉還沒有完全恢復張力,骨頭還像用膠水粘起來一樣脆弱。
他蜷縮的動作只維持了幾個呼吸就撐不住了,手臂一軟胸腹重新貼回苔蘚上。
苔蘚柔軟而微涼,散髮著獨特的草木氣息,貼在他赤裸的皮膚上竟有一絲鎮靜的效果。
「莉拉。」艾拉拉頭也不回地喚道,「去拿織毯。」
莉拉像彈簧一樣跳起來,葉裙的下擺揚起帶翻了旁邊一小叢發光苔蘚,苔蘚碎片飛起來散落在空中,悠悠地飄了幾秒才重新落回地面。
她轉身跑向祭壇外緣的一棵大樹——衣服和用具都整齊疊放在露在泥土外的樹根上。
她翻找的動作太急,把旁邊的一隻水囊碰翻了,裡面的液體灑出來打濕了一小片苔蘚,但她完全來不及在意。
幾息之後莉拉抱著一大張織毯跑回祭壇,氣喘吁吁地把它展開。
織毯是用某種不知名的細軟纖維紡成的,比羊毛更輕比絲綢更暖。
毯面上用植物染料染出了簡單的花紋——層層疊疊的樹葉圍繞著一輪滿月,月光用黃色花瓣的汁液染成淡金色,樹葉則是從翠綠到墨綠的不同層次綠意。
染料不夠均勻,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淺,編織的紋理也帶著明顯的手工痕跡,毯子的邊緣甚至有兩處編松了冒出了幾根毛邊——這件物品不是用甚麼精細的技法製作的,而是一雙不熟練的手花了很多時間和心血織出來的。
她彎下腰想把毯子蓋在蘇尋身上,但在即將碰到他肩膀時忽然停住,轉頭看向艾拉拉請示。
她的尖耳高高竪起筆直朝向艾拉拉的方向,耳尖因為緊張而微微抖動。
艾拉拉輕輕點了點頭。
莉拉這才小心翼翼地把毯子蓋在蘇尋赤裸的身體上。
她的動作極其輕柔,像是怕碰碎一片薄薄的冰面。
但在毯子蓋住蘇尋胸膛的瞬間,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鎖骨。
那一碰只有一個心跳的時長。
莉拉的臉卻從臉頰一直紅到耳尖。
她猛地縮回手,碧藍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動著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她跪坐回原位的過程中左腳又絆了右腳一下這次直接跌坐在地上,但她顧不上疼了,只是低著頭用手背壓住自己燙得可以煎鳥蛋的臉頰,尖耳從頭髮縫隙中探出來,耳尖紅得像是被楓葉染過。
蘇尋用顫抖的手指攥緊毯子的邊緣。
毯子柔軟的觸感包裹住他剛剛重塑的軀體,隔絕了森林夜晚微涼的空氣。
他赤裸的身體在毯子下面輕輕發著抖——不是冷,是一種他說不清的生理反應。
這群女精靈身上沒有明美那股讓人燥熱的馨香,她們的氣息更清新更純粹,可是當莉拉的指尖碰到他鎖骨時,他分明感覺到有一股細微的電流從那個接觸點炸開,順著神經竄到小腹,沈睡的器官微微跳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他的身體還殘留著那場持續大半年的榨取的痕跡。
皮膚記得女性手指上的溫度記憶,海綿體記得被陰道包裹的緊致感,精囊記得一次次被迫排空的痙攣。
哪怕他的意識還沒完全清醒,哪怕他還認不清眼前這些女精靈的面孔,哪怕他還聽不懂這個世界的語言,他的身體已經開始替他的大腦回憶起關於「擁抱」的全部本能。
但是這次不同。
他提醒自己,這次不同。
這不是種神鄉,這裡沒有篝火和淫液和偽裝成巫女的殺人儀式。
他成功逃離了那個村子,成功逃出了死亡本身。
這個消息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肩膀從弓著的狀態慢慢放平,呼吸也開始變得平緩。
艾拉拉觀察到他的變化,回過頭對著跪在後面的一個小精靈點了點頭。
那小精靈立刻站起來小跑著離開祭壇,幾分鐘後抱著一隻木碗回來。
碗里盛著半透明的液體,淡綠的顏色像是稀釋過的抹茶,液體表面漂浮著幾片極小的銀色葉片,正隨著微波悠悠轉動。
「這是母親樹的汁液。」艾拉拉接過木碗後沒有直接遞給蘇尋,而是先自己喝了一小口,然後將碗重新遞給蘇尋的方向,「可以幫你更快恢復體力。請放心,沒有毒——我以身試過。」
蘇尋盯著她手中的碗看了好幾個呼吸的時間。
他的理性知道這種舉動很無禮——人家領著全族跪著等他穿越,為他準備毯子為他準備湯藥,而他卻在對方面前表現得像個受過虐待後應激反應的刺蝟。
可他控制不住。
那個被明美餵食了加料味噌湯後被榨到虛脫的記憶還嵌在喉管里,讓他每一次吞咽唾沫都感覺到藥味的回甘。
但他確實渴了。
喉嚨乾得像被砂紙打磨過,嘴唇起了皮裂開了細微的口子,舌尖嘗到的苔蘚汁液根本不足以濕潤整個口腔。
他的身體剛剛被重塑,每一個細胞都像剛從沙漠旅居歸來,拼命索求水分和養分。
他最終還是伸出手,接過了木碗。
手指太弱,木碗差點滑落,艾拉拉及時伸手虛托了一下碗底,但她沒有主動去碰蘇尋的手指。
木碗重新穩定後她立刻收回了手,繼續保持掌心向上微微後退半步的恭敬姿態。
蘇尋端起碗喝了一口。
液體入喉的瞬間整個口腔都被一股清甜的味道充滿。
那不是糖的甜,而是某種更接近水果和花朵混合的天然清甜。
質感滑潤適中,不會黏在舌根也不會淡得像水。
液體順著食道滑入胃袋,一股溫熱的能量立刻從腹部擴散開來,沿著四肢的脈絡蔓延到指尖和腳尖,每一寸肌肉都在這股溫暖中緩緩放鬆,連一直弓著的脊背也不自覺地舒展開來。
他喝完了整碗,放下碗時手指已經不再劇烈發抖。他試著抬起頭,這次能穩住脖頸了,視野也不再是天旋地轉的模糊。
「謝謝。」他終於發出了來到這個世界後的第一個詞,聲音沙啞粗糙得像是砂紙摩擦木頭。
艾拉拉的眼眶忽然濕了。
「感謝女神。」她用母語輕聲說,然後切換回蘇尋能聽懂的精靈語——語言本身經過隧道時已經被灌注進他的腦海,聽起來只有極輕微的隔閡,「你真的蘇醒了,播種者大人。女神沒有拋棄我們。三百年了……你終於來了。」
「播種者大人?」蘇尋重復了一遍這個稱呼。
這個詞沒有任何感情色彩,僅僅是在確認它的發音和意思,但這個詞本身確實與序章中的「種神大人」太過相似。
艾拉拉沒有聽出他語氣中的冰冷成分。
她抬起手用指尖輕拭眼角,那個動作做得極其熟練,顯然在此前的許多年里她已經重復過無數次——獨自一人在深夜的議事廳里悄然抹去淚水,或者站在族人面前將眼淚壓回去吞進肚子。
「是的。」她放下手重新露出了溫柔的微笑,「您是女神伊莎蕾拉從異世界召喚而來的播種者。您是唯一能拯救我們的希望——月語林地最後一位播種者精靈的繼承人,雖然您身上沒有我們的血脈傳承,但女神說您身上有一切我們需要的東西。」她的手指輕輕搭在自己的小腹上,藤蔓胸衣的下緣剛好遮住肚臍,「我們需要您的種子。」
種子。
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時語氣坦然得像在說「我們需要雨水」或者「我們需要陽光」。
沒有任何性暗示的曖昧,沒有任何挑逗的成分,只有陳述一個簡單事實時的赤裸誠懇。
就好像她不是在向一個陌生男性討要精液,而是在討論如何讓枯萎的麥田重新抽穗——如此理所當然,如此天經地義。
蘇尋沒有回答。
他的身體在母親樹汁液的滋養下正迅速恢復力氣,但他的思維卻在同時陷入一種冰火兩重天的分裂。
一邊是母親樹汁液在血液中流淌帶來的灼灼暖意讓他每一寸皮膚都泛著舒適的紅潮,另一邊是艾拉拉口中那個詞——「種子」——引爆了他被魔法模糊過但無法徹底抹去的記憶。
明美說:「種神大人的種子。」
春奈說:「這是神明賜給村子的寶物。」
而現在眼前這個精靈說的是:「我們需要您的種子。」
換了一群人,換了一個世界,換了一種看似不同的處境,可那個詞始終死死跟著他,像一個甩不掉的詛咒。
他被帶到這裡不是因為精靈們需要他來活下去,不是因為他有甚麼戰鬥能力,不是因為他能提供森林需要的一切——他提供的只有精子,僅此而已。
「播種者大人?」莉拉從艾拉拉身後探出頭,她的尖耳先於臉蛋從側面伸出來,「您怎麼了?因為剛穿越所以還不舒服嗎?」
蘇尋側過臉看向她。
莉拉的表情是真誠到透明的程度。
她不懂得掩飾自己也不懂得權衡措辭。
在她的理解里先知大人剛才說的就是實情,精靈部落需要播種者的種子,僅此而已。
她從小聽著女神的故事長大,從懂事起就知道精靈族總有一天會迎來一位穿過世界隧道的播種者,當他他把種子賜給每一位精靈時部落就能重新壯大。
這是好事,是大好事,就像森林終於等到了春雨。
所以她不明白為甚麼播種者大人的表情看起來如此痛苦。
「莉拉。」艾拉拉又開口了,這一次她的語氣真的帶上了輕微的無奈,「現在不是問問題的時候。播種者大人需要休息。你先退下,去幫伊芙琳大人準備淨身儀式所需的藥草。」
「可我剛和伊芙琳大人吵架了。」莉拉癟著嘴,小聲說道。
「你又惹伊芙琳長老生氣了?」艾拉拉轉過頭,祖母綠的眼眸盯著莉拉的眼睛。
「她非要我再去採三趟月光苔!我昨天採了兩次前天也採了兩次,腳踝到現在還是腫的。」莉拉委屈地低頭看自己的腳——她赤著腳,踩過經年累月的苔蘚後腳底磨出多處細小的紅痕,腳踝處還殘留著蔓藤編織的藥貼,「我跟她說祭壇這些月光苔已經夠亮啦,都照得我眼睛疼,可她說播種者大人來的話要加三倍光亮才行,說隧道的入口需要足夠的光指引,不然大人會偏航的……」
她絮絮叨叨地抱怨著,艾拉拉卻沒有再呵斥她。大長老微微側過頭瞥了一眼正坐在祭壇邊上用毯子裹住身體的蘇尋,然後重新轉向莉拉。
「那就再去採一趟,然後不許再和伊芙琳爭執。」她說完頓了一個心跳的時長,又補充,聲音放低到幾乎只有莉拉能聽見,「你這孩子,播種者大人面前還這般吵鬧。」
莉拉的尖耳垂了下來。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忽然折回來對著蘇尋鞠了一個快得差點摔倒的躬——「播種者大人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在您面前吵鬧的!您先休息!我我我先去採月光苔!」
然後她轉身跑了。
金髮在她背後飛起來,葉裙的裙擺掃起一蓬幽綠色的微型孢子,孢子被攪散後漂浮在空中像一片縮小了無數倍的螢火蟲群。
她在跑出祭壇範圍之前左腳又絆了右腳一下——這次她沒摔倒,只是踉蹌了兩步後撐著一棵樹繼續往前跑。
最終消失在了樹根交錯的森林深處。
蘇尋看著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樹林里,才把視線重新移回艾拉拉。
「你們需要我的種子。」他說,聲音依然沙啞但已經能夠在一個呼吸內說完一整句話,「全部說明白。你們是誰,這裡是哪裡,我需要知道全部。」
艾拉拉靜靜地看著他。
然後她緩緩地、極為鄭重地,在苔蘚上跪了下來。
沒有半跪,沒有微微躬身,而是雙膝同時著地,碧綠色長髮垂落在苔蘚上散開如一片流動的瀑。
她的額頭叩在苔蘚上時發出輕微的水漬擠壓聲,背後那些發光的孢子因為她的動作而被震起來幾粒,停留在空中輕輕飄著。
祭壇上所有精靈都跟著她一起叩首。
那一刻不需要任何言語,蘇尋已經明白了全部。
這群精靈把所有的籌碼——三百年的等待,整個種族的存亡,最後二十九名女性的子宮——全部壓在了他身上。
「這裡是月語林地。」艾拉拉跪在地上沒有抬頭,她的聲音從苔蘚與發絲的間隙中傳上來,帶著微弱的回響,「位於格爾蘭多大陸南部,距離最近的魔物領地三十帕羅,距離母親樹的古根三里。我是艾拉拉,代理族長兼大長老。這二十八個孩子就是月語林地現存的所有精靈。」
她頓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中多了幾分沙啞的哽咽。
「播種者大人,我們已經快三百年沒有新生兒了。最後一個男性在一個月前逝去,最後一個能懷孕的阿莉婭在那之後第四天就停止了排卵。如果您不來的話,月語林地最多還能撐三代精靈的壽命——之後便再無精靈知曉母親樹的真名。」她終於抬起臉,眼眶里蓄滿了剛才積蓄的淚水,祖母綠瞳仁在淚水的折射下放大得更深邃,像兩顆被浸在水底的寶石,「我們不需要您戰鬥,不需要您庇護林地,不需要您學習魔法——我們只需要您的種子。精靈的子宮還能承載,森林還需要孩子,母親樹還沒有徹底枯萎。」
「請賜給我們您的種子。每一個精靈,所有人。直到每一個人都懷孕為止。」
「這就是女神賦予您的使命。」
蘇尋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赤裸的胸膛在織毯下緩緩起伏,母親樹汁液的余溫還留在胃里讓他渾身發暖。
他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艾拉拉的話,把帶著哭腔和跪拜姿態的懇求剝離掉所有修辭,只留下冷硬的核心——「需要你的種子」。
這可不叫被需要。這叫被使用。
但他沒有問出口,也沒有站起來離開。他只是裹緊了那張手織的葉子花紋織毯,感受著毯子上殘留的、屬於莉拉指尖的一點溫度。
祭壇外圍的風忽然大了一些,頭頂上千年古樹的無數葉片一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整座森林都在嘆息。
發光苔蘚的脈動節奏似乎也與那風聲形成了某個和諧的共鳴——風聲起時光芒暗些,風聲落時苔蘚又次第亮起,徬彿整座祭壇都在隨著森林的呼吸而明滅。
那股熟悉的奇特馨香又在風中浮現了一瞬,然後立刻消散在森林的芬芳里,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蘇尋攥緊了毯子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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