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收緣篇 即便如此
李富貴的幸福生活 · 米酒啊 · 2 / 2
陳蕊看著他,感受到身邊人的情緒有些失落。她往他身邊靠了靠,胳膊輕輕貼著他的胳膊。
「你在擔心詛咒的事情嗎?」
李富貴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是不是挺自私的?以前跟你們……那甚麼的時候,光顧著自己舒坦。現在你們遇到這麼大的事,我一點忙都幫不上。還因為自己慫,動過跑路的念頭。我他媽真不是個東西。」
海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她伸手別到耳後。
「你不需要幫甚麼忙。當你為了我,為了媽媽能豁出性命的那一刻,你就已經是我們的英雄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一些。
「也許就像烏先生說的,你跟我們陳家本來就有很深的淵源。這一切都藏在這詛咒里,所以我們才更需要找到真相。現在真相大白,你不是詛咒之源。但我和媽媽,還是……很喜歡你。」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皺了皺眉。
「雖然和媽媽一起喜歡一個男人,讓我很不爽就是了。」
李富貴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沒說出來。陳蕊看著海面,繼續道。
「即便沒有詛咒,你現在也是我們家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是家人。」
李富貴鼻子一酸,趕緊別過臉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又抬手在眼睛上飛快抹了一把。
他不想讓陳蕊看見自己掉眼淚,可越忍越不爭氣,眼眶熱得厲害。
陳蕊還是發現了。她歪過頭,湊近看他。
「喲,這麼大人了,比我還能哭啊?」
李富貴梗著脖子,聲音有點啞。
「別誤會啊,風大,迷眼睛了。我才沒哭。」
陳蕊憋著笑,故意拖長音。
「哦——是嗎?」
李富貴被她看得不自在,抹了把臉,嘴硬道。
「你這丫頭還笑我。一會兒回去上了床,可別怪我把你弄哭。」
陳蕊臉一熱,抬腳作勢要踢他。
「你試試!誰哭還不一定呢!」
陳蕊抱著胳膊打了個哆嗦,朝李富貴那邊縮了縮。
「好了好了,這裡怪冷的。回去吧。」
她說著,把小手伸到李富貴面前。
李富貴低頭看了一眼,嘿嘿一笑,伸手回握住,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兩人手牽著手沿著海邊慢慢往回走,身後那艘巨輪鳴了一聲汽笛,聲音又長又沈,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李富貴走了幾步,忽然小聲說。
「蕊蕊,以後你們在哪,我就在哪。我這人沒啥本事,但我就想守著你們一輩子。」
陳蕊沒看他。
「這樣不是挺好的嗎,笨蛋。」
........................
「啪嗒」
深夜,烏道的屋子里不斷響起清脆的物件掉落聲。
隨著龜殼一次又一次砸在地上,又被他撿起來,再拋。
外面的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燭火亂晃,他跪在靈位前,渾身被汗液浸透,衣服貼在背上,額頭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烏道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一樣,粗喘的呼吸斷斷續續。
龜殼落地,裂成兩半。他低頭去看,瞳孔猛地縮緊。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他喘著粗氣,把龜殼撿起來,又拋了一次。落地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里格外刺耳。還是同一個卦象。
六十次了。
每一次的卦象都是必死。
烏道抬起頭,看著面前一排靈位。
祖父,父親,還有那些他從未見過面的先祖。
他從小就耳濡目染不已經快到洗腦的地步了,烏家世世代代都在守護著一樣東西,一個自千年前而來的承諾。
他小時候不懂,長大了也不懂,現在更不想懂,父親死後他更是有意的逃避。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
「不!!」
指骨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皮肉裂開,血滲了出來。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洩憤般一拳又一拳砸了下去,血點子濺到靈位前的香爐上。
「為甚麼啊!憑甚麼啊!就為了個虛無縹緲的承諾!」
「愚蠢!都甚麼年代了,封建迷信!封建迷信!!!建國都快80年了!你們還要整這一套!」
烏道起身激動的指著靈牌。
「你們不是最會趨吉避凶嗎!平日最忌諱沾染別人的因果,可為甚麼這麼大的因果,你們還要擔啊!」
他聲音發顫,又沒力氣的跪在地上,眼淚混著汗一起往下淌。
「爸!你是知道我的,我從小就腦子笨膽子又小還沒主見,你又逼著我學巫術,我那時候其實是騙你的,我其實根本不想當甚麼巫師!我只是怕被你打,我從小就只想做點小生意,開個小鋪子,討個老婆,過過小日子!才不想做巫師呢,別人都當我是騙子神經病。」
為甚麼非得是我!這不公平!您當年啥也沒交代就死了,現如今把這爛攤子交給我
他越說越激動,嗓子都劈了。
「我算了六十次,六十次啊!卦卦都是必死!我就非得死嗎?我只想當個普通人,窮了一輩子,連當個普通人都成奢望了?」
他抬起手背狠狠抹了把臉,突然不哭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一屁股坐在地上,表情從悲憤變成麻木,最後變成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冷笑。
「我不管了。我他媽不乾了。祖父也好,父親也好,你們那些莫名其妙的執著,跟我沒關係了。我明天就跑路,陳家愛怪罪就怪罪,大不了我出國。反正我這些年也攢了點錢,到哪兒不能瀟灑?」
他說著就要站起來,可剛撐起身子,一陣風突然從窗外灌進來。
那風吹得滿屋燭火齊齊一暗,靈位上的牌位被掀翻了好幾個。
烏道下意識伸手去扶,已經晚了。
父親的靈位掉在地上,磕出一道裂痕。
他愣了一瞬,趕緊蹲下去撿。
手指碰到牌位裂開的地方,忽然頓住。
裂縫里露出一截泛黃的紙邊,像個小捲軸。
他小心翼翼把捲軸抽出來,慢慢展開。
烏道盯著上面的內容,眼睛越睜越大,呼吸越來越重。他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屋外的風不知甚麼時候停了。
燭火重新穩了下來,照著他滿是汗和淚的臉。
他就那麼枯站著,從深夜站到天邊泛白。
直到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打在他臉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正好千年嗎..........我明白了……呵呵……這就是因果嗎,哈哈哈哈。」
「罷了罷了,我也不是甚麼愛欠人東西的人,既然把如此重要的東西交付於我.......父親祖父!太太太祖!您就瞧好吧。」
他慢慢站起來,擼起袖子,走到旁屋,拎出一把大鐵錘。
然後一步步走進地下室。
地下室里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燈。
他站在屋子中央,深吸一口氣,掄起鐵錘,狠狠砸向地面。
一下,兩下,三下。
水泥地面裂開,碎石飛濺。
他像發了狠,咬著牙,一錘接一錘地砸。
不知道砸了多少下,地面終於塌下去一塊,露出一個深坑。
坑底放著一個箱子,黑沈沈的,看不出材質。
烏道把錘子扔到一邊,蹲下去,小心翼翼把箱子抱起來。那箱子不重,可他卻抱得格外吃力,像抱著甚麼要命的東西。
他抱著箱子回到靈台前,把父親的靈位重新擺好,又整了整其他牌位。然後退後兩步,整了整衣服,鄭重地跪下,連磕下三個響頭。
「烏家列祖列宗在上!烏家第六百四十二代孫烏道,現大勢將至,我必不辱使命!」
他抬起頭,眼裡已經沒了昨晚的退縮和怨恨,只剩下一片決然。
.................
幾日後,眾人再次聚在烏道那座老舊院子的外頭。
陳心藍已經提前按照烏道的囑咐,把整個村子的人都疏散離開。眼下的村莊空蕩得連雞鳴犬吠都聽不見。幾人在院門外站定,互相看了一眼。
院門推開的一瞬間,所有人都不由得停下腳步。
原來的院子空地中央,多出了一座巨大的法壇。
地面被人用某種深紅色的顏料畫出繁復的紋路,一道一道,層層疊疊,像無數條乾涸的血河盤踞在地上,將整個院子都鋪滿了。
那些紋路在太陽下泛著暗光,透出一股子說不上來的詭譎。
陳心藍神色平靜,目光從法陣上一寸寸掃過去,最後落在法壇後方的烏道身上。
烏道今天穿了一身純黑色的長袍,樣式不像尋常道袍,寬袖窄腰,下擺垂到腳面,分明是極其古老的胡服制式。
衣料上繡滿了金色的符文,密密麻麻,卻乾淨得沒有一絲褶皺,可見平日保管的有多好。
烏道平日那副窮酸市儈的模樣,竟被這身衣裳壓出了幾分肅穆森然。
他半張臉藏在領口的暗影下,眼神幽沈,整個人像從古畫里走出來的一樣。
風聲從村巷深處湧過來。
烏道緩步登上法壇,從壇上取下一根鞭子。
那就是一根極普通的趕羊鞭。
一根細長的木枝,一頭系著條磨損發白的皮鞭。
在場眾人都看得出來,那鞭子怕是有些年頭了。
可烏道握在手裡,手腕猛地一抖。
啪——
鞭梢在空氣中炸出一聲脆響,像驚雷滾過地面。
幾人只覺耳膜一顫,連帶著腳底都微微發麻。烏道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自顧自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這死寂的村莊里顯得又沈又遠。
「我們烏氏,千年前原本是北方的蠻族,靠著畜牧為生。我們族人因為生來體質特殊,能感應天地之氣,所以修的是生靈生機的法門。祖先一代代摸索下來,上能推演天機卜算,下能煉化生靈氣血為己所用。」
他說到這裡,慢慢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
「我們這一族,本不該入世。可後來天下大亂,戰火連年,日子朝不保夕。不得已現於人前。那個年代的人信鬼神,對我們是又怕又求。年深日久,遂成爾等口中之——巫術。」
院門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法陣周圍的塵土旋成幾股,倒灌進陳心藍的衣擺。
烏道又揮一鞭。
啪——
巨響之下,地面上的血色紋路猛地亮了一下。
就像炭火被風一吹,從暗紅變成刺目的亮紅。
眾人都看清了,那下鞭地方正好點在法陣中央,震得整個法陣像活物般明滅起來。
「烏道不才,既沒天賦生性又懶散,悟不了老祖宗的通天本事。日子過的窮困潦倒,我祖父曾留過話,說後世子孫若窮困潦倒,傳下來的寶貝,都可以變賣用於生計。可唯有這!!」
他說著,猛地揮出第三鞭。
啪——
這一次,整座法陣像是被點燃了一般,紅光大盛,光焰湧起足有三尺高。
站在旁邊的眾人只覺一股滾燙的熱風撲在臉上,幾乎站立不住,李富貴下意識邁了半步,擋在陳心藍和陳蕊身前,臉色鐵青,卻咬著牙沒有後退。
烏道站在光焰中央,衣袍被烈風鼓得獵獵作響。他提起那根趕羊鞭,指節發白,聲音陡然拔高。
「那就是我烏家萬死都不能丟的手段——接渡靈魂之法!」
法壇上幾盞燭台應聲而燃,幽藍的火光在漫天紅色里跳得詭異。
「陳總,李先生!」
烏道豁然轉身,衣擺裹起一道風,鞭子橫指陣心。
「千年因果撲朔迷離,即便希望渺茫你們還想一試嗎!」
他說三步並兩步走到陣眼,一腳踏地,反手一鞭甩在地上。鞭聲如雷,整個地面猛烈一震,法陣外沿的光牆騰地升起,將整座院子都籠在裡面。
李富貴和陳心藍對視一眼。
陳心藍側過頭,莞爾一笑,看著李富貴,聲音不輕不重。
「怕嗎?」
李富貴臉上是少有的正經,連背都挺直了些。他搖了搖頭。
「不怕。我就怕你們倆有事。」
陳心藍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陳蕊手上全是冷汗,往前邁了一步。
「媽……」
陳心藍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難得柔和下來。
「蕊蕊,相信我們。」
陳曼伸手把陳蕊拉回自己身邊,聲音里聽不出甚麼情緒波動。
「相信她們。她甚麼時候做過沒把握的事。」
陳蕊咬住嘴唇,半晌,才緩緩點了點頭,眼眶卻紅了。
陳心藍轉過身,朝李富貴伸出手。
李富貴低頭看了一眼,咧嘴一笑,伸手握住。
法陣邊緣的光牆顫了顫,像水波一樣向兩邊分開,讓出僅容兩人通過的縫隙。
烏道站在陣心,鞭梢指地,雙眼死死盯著兩人,口中開始低低念誦起一種極古老的調子。
那聲音晦澀沙啞,像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又像從地底鑽出來的風穿過千百年的荒原。
庭院裡所有的光都像被那聲音牽引,朝法壇匯聚過去。
兩個人十指扣緊,抬腳踏入陣中。
見二人用行動證明瞭一切,烏道當即釋然。
「哈哈哈!好!好!好!」
他笑聲清亮,目光如電,猛然踏前一步,此刻的他面色蒼白,渾身冷汗涔涔,似乎在與甚麼對抗,但他還是全力揮舞長鞭,橫空甩出三響。
啪!啪!啪!
「既然二位心意已決,烏某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他霍然舉起長鞭,衣袍翻飛,口中古老的腔調拔到最高,聲音變成嘶喊,七竅不斷有鮮血流出。
「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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