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百變千幻
毫末生 · 蛋傷 · 2 / 2
齊開陽笑道:「盡力而為,我也相信自己。」
「嗯~果真有點樣子,萬妖天風景秀麗,八方之地風物各異,玩得開心點。我這邊生意要緊,就不打擾你們談情說愛啦!」
主人飄然離去,齊開陽終於松了口氣,道:「鳳姨,你有甚麼計劃早些知會一聲,弄得我措手不及。」
「計劃?哪有甚麼計劃?我的計劃就是好好嘗嘗你!」
齊開陽當即住嘴,反正此刻已認定了鳳宿雲一肚子的計策,嘴裡沒半句實話。一瞬間竟自覺悲哀,被鳳宿雲輕輕鬆松地拿捏於股掌之間……
從北水域往南行,越過片一望無際的蒼茫原野。折而向東,就見一條終年雲霧繚繞,不知有多長的峽谷。引星舟雖快,這一途行了足足三日。
峽谷向著北水域的一端看似出入自由,但若未得許可而擅入,十有八九要被終身困死在裡面。
另一端則是從陸地進入萬妖天的唯一道路,昆丘坐落於路口,把守著萬妖天進出的陸路。
又過兩日方才穿過峽谷,齊開陽站在引星舟頭,見雲霧散去,昆丘聳立於眼前。
昆丘非丘,更似一道牆。一道橫亙在天地之間,由無數座險峰峭壁組成的巨牆。青黑色的山石如銅澆鐵鑄,高聳入雲。
山腰以上積雪厚達數丈,在陽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銀光。
山腰以下,天生地長著密密麻麻的松林。
墨綠色的樹冠層層疊疊,如同給這座鐵山披上了一件厚重的絨袍。
山風從林間吹出,灌入峽谷,帶著松脂與冰雪的氣息,凜冽而清新。
「昆丘到啦。」鳳宿雲撩開艙簾,道:「老陸住在懸圃,這裡飛不得,隨我下舟。老陸的真身還記得吧?從前見過沒?」
「開明神獸?沒見過。」引星舟停在山腳,齊開陽尾隨下舟。
「九個頭!有時候用不同的目光看你,見了就來氣!」鳳宿雲比劃著九個腦袋,收起引星舟,領著齊開陽踏上一條蜿蜒著通向山腹的棧道。
守路的小妖見了,慌忙讓開道路,請易門之主上山。
棧道寬不過三尺,一側是光滑的岩壁,另一側是萬丈深淵,腳下鋪的是粗糙的黑石條。
走著走著,才發現石條與石條之間的縫隙能看見下方翻湧的雲海。
棧道在不知不覺間,從實地延伸到了懸空。
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石亭,亭中供著各色石雕的神像,虎鷹龜蛇,不一而足。
神像前都點著盞油燈,燈若滅,此地即失,燈不滅,則一切安好。
齊開陽好奇地探頭打量,聽說若遇險時,就會燒起熊熊烈火,漫天狼煙,不知這些燈盞是怎生做到的。
齊開陽初到此地,一路走走看看。
鳳宿雲不催促,了若指掌地指指點點,時而說起些舊事,時而由衷贊賞眼前奇景,一副遊山玩水心。
直走了一日一夜,穿過條狹長的洞穴,才至棧道盡頭。
棧道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山間台地,三面山峰環抱,正面是一座石門。
石門以整塊青石雕成,高約十丈,門楣上刻著三個古拙的大字——昆丘關。
門兩側各立著一尊三四人高的石獸,張牙舞爪皆是凶猛之姿,徬彿隨時會撲向來犯之敵。
「這裡就是昆丘境的腹地。」鳳宿雲指著石門道:「過了這道門,就是老陸的巢穴——懸圃。」
齊開陽正探頭探腦,石門吱吱嘎嘎地打開,門內傳來個低沈渾厚的聲音:「小鳳丫頭,磨磨蹭蹭,叫老漢好等啊。」
隨著聲音,一個虎軀人面的巨漢從石門中走出。
他身量極高,足比齊開陽高出三四個頭。
身著玄色戰甲,肩胄上雕刻著虎頭紋樣,腰懸一柄寬闊的重劍。
他的臉是人臉,輪廓方正稜角分明,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肅殺之氣。
雙目一閉一睜,瞳孔里左金右銀,神光燦燦。
目光所及之處,徬彿能看穿一切虛妄。
虎軀上深褐色鬃毛濃密而蓬松,從兩頰一直延伸到肩背。
山風吹動,鬃毛自擺,隱約能看見其中藏著幾個半閉的眼睛。
齊開陽恍然,那是他另外八個頭顱的眼睛,此刻正在假寐。
「乾嘛?你不是一貫自得昆丘奇景麼?我多看兩眼都不成?」鳳宿雲笑盈盈地迎上,道:「怎麼?等得急了?」
神獸哼了一聲,目光越過她落在齊開陽身上道:「他就是中天池的小子?」
鳳宿雲不著痕跡地一挑眉,讓過半個身子。齊開陽趕忙上前抱拳道:「小子齊開陽,見過陸老。」
這位鎮守萬妖天西北昆丘境的陸燐原身開明神獸,聽說性子威嚴剛正。
鳳宿雲對他沒大沒小,言語間毫不客氣,似乎甚是熟絡。
身為守護萬妖天陸路大門的大妖,他九個頭顱輪流休息,至少有一顆保持清醒。
齊開陽不由向他的鬃毛里多看了幾眼。
陸燐不應,背著手巡視著打量。
那目光如同兩把刀子,從齊開陽的臉刮到身,又從身刮回臉。
齊開陽躬身抱拳之後就直腰挺胸,平靜地與他對視。
「聽說你修八九玄功?亮你的兵器!」
聲如虎吼,震得齊開陽鬢邊頭髮亂飛。鳳宿雲只笑吟吟地看著,齊開陽依言亮出銀裝鐧道:「陸老要考校小子修為麼?」
「沒有,你喊陸老,老漢我很不高興,很不喜歡。」陸燐瞪著齊開陽虎視眈眈,道:「八九玄功?有沒有吹得那麼玄乎!呔!」
這一喝如同雷震,齊開陽腦中一暈,玄功自然流轉,心清神明。
眨眼間陸燐張開虎爪抓下,這一抓毫無花巧,虎爪銳如鋼刀,只是要將眼前一切都抓碎。
齊開陽橫過銀裝鐧一架,立覺一股大力襲來,被按得單膝跪地。
壓在銀裝鐧上的虎爪,就似一座大山,任他拼盡全力,絲毫動彈不得。
少年雖驚不亂,深吸一口氣,眼見一道亮光破空而至,將頭一偏,肩頭被莫名抓出道血口子。
傷痕中鮮血嘣出,齊開陽悶哼一聲,額間冒汗。這道血口子並非皮外傷,余勁不息,正將他的肩骨一寸寸地碾磨成碎。
肩頭傷處金光泛起,令陸燐驚異地張張嘴,手上加力。
只聽砰地一聲,山石碎裂,齊開陽跪著的一條腿全嵌入山石之中,但撐著兵器的手臂巋然不動。
「行啊小子,有把子力氣。」陸燐驚異不已。
方才瞬息間的一攻一防,齊開陽咬牙撐住並不稀奇,奇的是他肩頭金光晃都不晃。
——金光不住在消融他的爪風,加力壓迫之下,居然能點滴不亂?
「勉強撐一撐,還……借兵器之力……」齊開陽勉力笑道,深吸一口氣道:「還要繼續麼?」
「罷了。」陸燐收回巨掌,依舊打量著齊開陽,見他肩頭金光隱隱,骨肉正自修彌,點頭道:「從現時起,你也可以叫我老陸。」
「哎呀,你跟小孩子計較個甚麼?小開陽有禮貌,你還擺譜上了?」鳳宿雲上前扳著陸燐的肩頭將他推在身後,道:「找一堆藉口,不就想顯擺你的不滅之軀嘛?」
七色神光招展,一縷神光划過陸燐肩頭,破開個手掌寬的傷口。
陸燐痛叫聲中,鳳宿雲分開齊開陽肩頭碎裂的衣襟,朝著傷口一吻。
齊開陽一僵,陸燐眼睛瞪得銅鈴大。
溫軟的香唇吸去血漬,濕糯的小舌舔著傷口,疼痛變得麻麻癢癢,片刻痊癒。鳳宿雲取新衣為齊開陽換上,柔聲道:「不疼了吧?」
「一點小傷。」齊開陽勉強一笑,料想又是鳳宿雲的甚麼佈局暗子,想不明白。可是肩頭的吻舔觸感猶在,余香陣陣,當真銷魂蝕骨。
「好了沒?」鳳宿雲輓著齊開陽的臂膀回身。只見陸燐肩頭傷口正長出新肉,迅速愈合。
齊開陽心頭一跳,陸燐天生的神通不滅之軀與自家八九玄功有所不同。一個是修補,另一個則是生長。至於孰高孰低,一時辨別不得。
「你小子……叫老漢刮目相看。」陸燐終於點點頭,揮手道:「進來吧。」
穿過昆丘關,眼前豁然開朗。一座空曠的山谷,兩邊崖壁上妖兵處處,槍戟如林。
名為懸圃,正因一座種滿了奇花異草的台地懸浮於空。
整座台地從山體中伸出,懸在萬丈深淵之上,由幾根粗壯的石柱斜斜支撐著。
看著隨時會墜落,卻又懸於此地數萬年。
台地上的花草有的如火焰般紅艷,有的如冰雪般潔白,有的發出幽幽的藍光,有的散髮出沁人心脾的異香。
台地的正中央有一座石砌的殿宇。
殿宇不大,卻頗有氣勢——四根石柱撐起殿頂,柱上雕刻著神獸的圖案。
殿頂黑色的石板覆蓋,板縫間長滿了青苔,徬彿雕刻著歲月。
殿前立著一方石桌,幾張石凳。桌上擺著茶壺茶杯,茶壺嘴正冒著熱氣。
「坐。」陸燐率先在石凳上坐下,抬手示意兩人入座。
鳳宿雲毫不客氣地坐下,齊開陽也依言落座。
「寒螭說要來。一個兩個的說要來,半天見不著人影。」陸吾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茶色碧綠,香氣清幽,道:「他說好久沒找我下棋,既然你先來昆丘,不如就在這裡見面,省得又跑一趟。你這丫頭不到,他連提早一步陪我喝杯茶都不肯。」
「寒螭?你說一百句,他回不了一句,跟他喝悶茶有甚麼意思。下棋?你又下不過他。」鳳宿雲偎依著齊開陽坐下,道:「我看他是小氣,不肯拿些好東西出來招待我,才巴巴地跑一趟。」
「哈哈哈,有理,有理!」陸燐笑聲如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哪,來了!」
話音剛落,一陣寒氣從石門方向湧來。
齊開陽覺得一股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寒意,徬彿有人將整座崑崙山的積雪都搬了過來。
寒氣將至,石桌上的茶水表面凝出了一層薄冰,殿前的石階上也掛起了白霜。
修長的身影飄然而至。
來人穿著一身冰藍色的長袍,袍角繡著浪花紋樣,行走時衣袂飄飄,徬彿自帶風雪。
他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頭髮五彩斑斕直垂腰際。
銀灰的眼仁與他對視時,如同看著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正是萬妖天北方玄冰境之主,寒螭。
齊開陽打個寒噤,玄冰境在萬妖天極北之地,正是來時見到的那片冰原,終年飄雪。寒螭的原身是一條冰螭龍,一身寒氣始終籠罩周身。
「好吵。小鳳姑娘,還是愛背後說人壞話。」面無神情,聲音又輕又淡,如風吹過冰面般的冷。
「是不是壞話,就看你小不小氣了?」鳳宿雲笑嘻嘻地回了一句,絲毫不介懷他的冷淡。
「是壞話。」寒螭自顧自舉起茶杯,和冰連水一起抿了一口,道:「小氣。」
「唉,幸虧你沒早來!」陸燐拍拍手,食蔬果酒送了上來。
清炒雪蓮、松茸燉雞、烤岩羊肉,皆是昆丘特有的山珍。酒是陸燐自釀的松苓酒,色澤金黃,入口甘醇,帶著淡淡的松脂香。
「今晚住下?」陸燐一邊斟酒一邊道,自寒螭到來,連他的大嗓門偶爾都變得惜字如金。
「住。」
「小鳳丫頭見著了,你還住甚麼住?」
「下棋。」寒螭握起酒杯,酒杯冰封,恰將杯中酒將凍未凍,化去最後一絲火氣,一口飲下道:「跟他。」
齊開陽左看右看,除了寒螭目視前方,鳳宿雲與陸燐都看著自己,無奈道:「寒前輩,晚輩棋藝不精,只在幼時玩耍過幾盤……」
「與慕姑娘下過。」
一語驚心,慕姑娘三字是何等久遠的回憶,時光悠悠如水。莫名又讓齊開陽暗暗好笑,不知道還會有誰這樣稱呼師尊。
「晚輩盡力而為。」
陸燐從桌下取出一面棋盤,兩壺棋子。寒螭默不作聲地拈起一顆黑子,輕輕放在棋盤正中央天元位。
這一手大違棋理。
齊開陽看看棋盤,又看看寒螭那雙冷淡的眼睛,知道這幾位妖王都有考校之心,忙打點精神。
萬妖天的規矩簡單直接,扛住陸燐一擊,方才入得此門。
至於這一局棋,又是要考校甚麼?
齊開陽棋藝普通,穩妥地在下角落個三三位。
起初幾手平平無奇,寒螭的應對都是尋常的定式,黑棋在下角與白棋錯落著佈局。
但下到第二十手時,黑白棋即將絞殺於一處,齊開陽亦感覺到一絲異樣。
每當寒螭落子時,新落的黑子都會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氣,順著棋盤向他滲透,試圖侵入他的經脈。
齊開陽不動聲色,繼續落子。
但每當寒氣侵入時,八九玄功自行運轉,將寒氣化解於無形。
寒氣雖輕易地侵入他的經脈,如同水滴落入大海,消失無蹤。
「像。」寒螭遲疑片刻,再度落子。
寒螭的棋藝當然比他高明太多,原本執黑先手優勢更大。
他刻意落子天元,等同讓了一子。
其後攻伐之間,皆是庸俗之手,並無妙招,齊開陽的棋力還可勉強應對。
然而這次落子寒氣強了數倍,齊開陽牙關打顫,再不能輕易化去寒氣。
少年咬牙苦忍,應了一手。
轉眼又十餘手過去,齊開陽面色越來越青,落子時絲毫不亂。
「不錯。」寒螭微微點頭。
一旁觀棋的陸燐端著酒杯,擋住了嘴角的一絲笑意。
鳳宿雲則百無聊賴地托著腮,徬彿對棋局毫無興趣,但她那雙靈動的眼睛,卻時不時地瞟一眼齊開陽的臉色。
齊開陽忍著苦寒,腦中還要思索,棋藝又不精。再下十餘子時,雖應付得狼狽,倒對寒氣略覺適應,不再奇寒難忍。
「西九南十,飛。」正凝神思索,識海中忽然響起鳳宿雲的聲音。
齊開陽一驚之下,這才見識海中鳳宿雲坐在岸邊,媚目含春,巧笑嫣然,竟是一縷分魂。
只是這縷分魂雖比原身縮小了數倍,曼妙身姿全然相同。
「他還敢讓棋?叫他知道棋差一著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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