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妖天之約
毫末生 · 蛋傷 · 1 / 2
贊許的誇獎,齊開陽並未飄飄然。
小聰明不如爛筆頭,扎扎實實的功課比甚麼都妥當。
回想初出山時對世界近乎一無所知,茫然懵懂,這種日子齊開陽一天都不想再過。
萬妖天的卷宗擺在面前,堆得像座小山。
鳳棲煙雖閉鎖三千年幾不露面,鳳宿雲打理的日常並未荒廢,資料時時更新。
齊開陽如獲至寶,鳳棲煙仍在批閱政令,他將卷宗依自己的計劃與習慣分門別類,一一收好。
萬妖天與南天池向來交好,鳳棲煙倍受壓力之時,未雨綢繆,想與萬妖天有更深一層的盟約,實是最佳也僅有的選擇。
齊開陽疑慮的是,萬妖天向來偏守一隅,不參與四家天池的糾紛。
燭龍王未必會打破陳規,更多地插手天地之事。
何況,一旦選擇參與再沒了回頭路,從此刀光劍影,血海紛紛,萬妖天絕不可能憑著甚麼交情或是面子就下定決心。
再一細想,少年便又釋然。這一趟鳳宿雲與自己同行,已能看出很多端倪。
作為南天池的第二號人物,鳳宿雲所至之地,如鳳棲煙親臨,足見鄭重。
至於自己,齊開陽當然不覺他有甚麼了不起。
只是曲寒山上看著自己從小長大的妖族前輩們,或許與萬妖天關係匪淺?
所以才選中了自己?
直到月上柳梢,鳳棲煙才停下手中筆。
看她收起卷宗,半提裙擺下了九色石台,想是準備回搖曳閣?
去聖心谷的日子里,南天池之主彌補此前荒廢的事務,想必廢寢忘食。
鳳棲煙下了高台,齊開陽跟在身後。
原以為她要離去,不想走向側邊,齊開陽這才發覺有座偏廳。
鳳棲煙打開門,偏廳雖不大,茶桌,床幃,書架,衣櫃,甚至連妝台都一應俱全。
想是鳳棲煙倦怠時,就在偏廳里小憩。
推開軒窗,天空近得手可摘星辰,低頭俯瞰,正是南天池碧波無垠。
星光滿天,有些明耀如月,有些黯淡得若有若無。軒窗吹來一陣微風,只撩起鳳棲煙的發絲,片刻後又起了陣旋風,吹得林木沙沙作響。
「群星閃耀,或明或暗。風起風停,或疾或緩。讓你跑來跑去,做這做那,你別怪我。知道你很想回師門一趟,這一回並非故意……」
「大娘說甚麼話,我都明白。衣錦還鄉甚麼的,威風是威風,我又沒甚麼大能耐,談不上。我只是很想念他們……」齊開陽笑道:「在聖心谷,我也很想念南天池。」
「怎麼出門一趟學得油嘴滑舌了?」嗔怪之言,滿面喜意,哪有半點不悅?
就差把好聽愛聽多說點寫在臉上,鳳棲煙喜上眉梢道:「去萬妖天並非一朝一夕,不要心急,南天池雖弱,還不至於一觸即潰。」
「嗯,非一蹴可就,我明白。四公主會幫我們說話麼?」
「不會。私交是私交,她會以萬妖天為先。」
「這樣也好。光憑私交就算勉強攜手,並不穩固。」
鳳棲煙聽得連連贊許,順手收拾些細軟之物。
齊開陽這才注意到妝台之上擺滿了瓶瓶罐罐,此時驚覺,鳳棲煙今日不僅化了妝,還是盛妝。
與庸脂俗粉恨不得將自己變個容貌不同,鳳棲煙天生麗質,嫵媚之中兼具凌厲與威嚴,妝容過度只會令她的國色天香大打折扣。
說是盛妝,手法之高妙令她臉上幾乎看不出脂粉,卻掩去了幾分凌厲,淡化了幾分威嚴,只添了嫵媚與親和。
這絕非她每日面見仙聖們的妝容。
齊開陽心口砰砰直跳,女為悅己者容,美人刻意打扮還不怎地。
可她是鳳棲煙,除去絕色之姿以外,還是三界最具權勢的女人。
少年一陣眩暈,好像第一回來南天池,初見鳳棲煙的大氣喘不上來。
走出大殿,星月灑流光,自山腳的裹寒宮門至山巔的朝鳳台都蒙上一層銀色的輕紗。
兩人順石階緩緩下山,山青風靜。
星月之光偶爾從樹影間灑下綽綽斑駁,齊開陽驀覺即使星月之光,都不及鳳棲煙一頭銀發的絢爛多姿。
回憶來到南天池後的點點滴滴,深覺受惠太多,不由嘆了口氣。
「在想甚麼?」
「在想大娘操持南天池太過辛苦,我本事不大幫不了太多忙,有點自責。」
齊開陽咧嘴一笑,道:「南天池能人眾多,大娘好像很少分撥?」
「會有的,現在不到時候而已。」鳳棲煙一言輕巧揭過,道:「往日我犯的錯,只有我親手補上,否則……」
「我懂,要人心服口服,不是件易事。」齊開陽定定神,道:「南公子呢?他是大娘親手教出來的徒兒,為何待他如此冷淡?這樣,恐對南天池不太好……」
「好孩子,你還是太厚道了些。」鳳棲煙笑意妍妍,杏仁媚目一轉,面色轉冷道:「人呀,一定要懂得分寸,知道自己的身份,否則就會惹人厭。」
「他……沒分寸?」齊開陽甚覺怪異,南樛木在同輩中雖是出類拔萃,還敢在鳳棲煙面前沒有分寸?
「或許不是呢,不知道,不重要。」鳳棲煙對人輕描淡寫,對事卻不囫圇過關,道:「他是我的弟子,姿質嘛,還過得去,再有五七十年悟道天機不難。但是這些又怎麼樣?小開陽,你會去東天池與殷其雷爭寵?到北天池與鐘神秀搶風?」
齊開陽失聲而笑,連連搖頭。
「就是嘛。他若安安分分,往後還是南天池的聖子。之前已經點撥過他數次,可惜,我看他不太明白。」鳳棲煙悠悠道:「他是南天池的聖子不錯,但不是我鳳棲煙的。我要喜歡誰,要疼愛誰,與南天池無關,更輪不到他來爭。」
齊開陽唇皮抖了抖,沒再說話。
「不好意思說呀?你我之間沒甚麼不能說的,不用怕我不高興。」鳳棲煙唇瓣一扁,道:「那點非分之想我看得出來,勸了幾回勸不得,乾嘛還給好臉色?外頭的孩子再出眾,怎及自家孩兒親?何況,小開陽哪裡不比他強百倍?」
「我絕不乾這種蠢事。」齊開陽心下雖喜,誰不願被獨寵獨愛?
暗中卻有隱憂。
鳳棲煙之自傲由來已久,不可能改。
天地錯綜複雜,南天池更是諸色罔罔,人心浮動。
南樛木雖修為不算多高,身份擺在那裡,牽一髮足以動全身……
想起南樛木今日在朝鳳台上的目中怒火,齊開陽撇撇嘴,多少心頭有氣。
一路言談回到搖曳閣,鳳宿雲在天井中觀星,聲調曖昧道:「喲,還以為你們今天不回來了呢?」
「說甚麼胡話?」鳳棲煙對妹妹歸途時的故意作怪大是不滿,聞言更羞氣交加,恨得牙癢癢。
洛家母女與柳霜綾聽見聲音趕忙出門,齊開陽朝她們挑挑眉,三女一同半福施禮道:「大娘~」
「喲!」鳳棲煙大喜,上前扶起,忍著笑拉著洛湘瑤道:「聽說是你教開陽的?湘瑤媳婦最懂事了。」
洛湘瑤肩頭一縮,鬧個大紅臉,訥訥垂首。
六人在天井中歡笑一場,訴說近來別離之情,多有感慨。
至於齊開陽要往萬妖天一行,不得已推遲回師門一事,諸女雖感遺憾,亦覺大事要緊。
齊開陽當即傳信,向慕清夢稟報言明。
直至深夜,鳳棲煙見天色已晚,趕著齊開陽去陪娘子。看他們四人裝模作樣地分別回屋,各居一室,暗暗竊笑。
「我的好姐姐,你這甚麼眼神喲,好羨慕是吧?」
「甚麼羨慕?自家孩兒替他高興!」鳳宿雲從肩側探過頭來,鳳棲煙氣道:
「你跟我耍得甚麼把戲?讓你事情辦完快點回來,拖拖拉拉的做甚麼?」
「給你點時間,讓你想想清楚啊,你不會想都沒想吧?」鳳宿雲誇張地驚詫道:「想不到鳳聖尊還有為難的時候?」
「你!」鳳棲煙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拉著鳳宿雲就向搖曳居走去。
「哎哎哎,別拉別拉……」鳳宿雲踉踉蹌蹌,嬉笑著道:「一日給你報多少回,這樣還不滿意呀?回來還得挨罵,下回誰還敢幫你做事?我跟你說啊,小開陽可厲害了……」
「你去偷看了?不要臉!」
「哎喲,還是為鳳聖尊赴湯蹈火,不然誰愛去看……唔……」姐妹倆相擁著,玉腿糾纏,乳房摩挲,不一時嬌軀裸呈。
「是你自己整天咋咋呼呼,我可曾要你做這些?」
「你嘴上沒讓我做,你心裡想!」
「胡說!」
「是麼?那你有本事別發浪呀,騷穴濕成這樣,你就是想~」
鳳棲煙還待辯駁,胯間嫩肉卻被妹妹的丁香蘭舌連旋帶鑽,一時喘不過氣來。
「猜猜我看到了甚麼?小開陽舔起來,我要甘拜下風,咯咯咯,想得到麼?」
鳳宿雲咯咯笑著,呻吟著道:「還沒想好?還不肯去認真想想?你還不肯認真想的話,我可要……」
鳳棲煙翻身而起,扒開妹妹的雙腿,氣沖沖,幽怨怨道:「分開些,我也要舔……」
「跟沒吃過似的那麼急……真有沒吃過的東西,你又不好好想……哎喲,輕些,莫咬……你……你怎麼能舔那麼深……」
在聖心谷前後,齊開陽的心性大有長進,修為卻耽擱了不少。
八九玄功施展開來氣衝鬥牛,銀裝鐧更不方便取出。
僅憑打坐修行,搬運周天,不足以精進八九玄功。
回到搖曳閣,這裡與曲寒山別無二致,齊開陽可以隨心所欲。
每日加倍修行彌補缺失,萬妖天的卷宗就算堆得像小山,他精讀了一遍又一遍。
南天池蒐集的信息都已經過精心的整理,齊開陽仍是按自己的習慣重新歸類過。
鳳棲煙路過時,發現齊開陽居然拈著筆,自備了白紙摘抄錄注。內容則是他自行精煉提取,或是自認的要點。
「小開陽這麼認真?」鳳棲煙很是驚異道。
「缺漏太多,有機會多補一補。」齊開陽咬著筆頭,道:「剛離山的時候甚麼都不懂,做起事情來跟無頭蒼蠅一樣,這種日子不想再過。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哼,這就要怪你那個師傅。甚麼都不告訴你!」鳳棲煙又氣又恨,道:
「她就是不敢,生怕你知道!做賊心虛!」
「師尊可能不想我過早背負太多東西?她曾說,小孩子沒長大前,還是要盡量有個無憂無慮的童年,畢竟一去不復返。」
齊開陽抬頭無奈苦笑,齜牙咧嘴的樣子,讓鳳棲煙噗嗤一笑。
待齊開陽低下頭,鳳棲煙又露黯然之色,石榴花般鮮艷的唇瓣無聲地顫動,看唇形似乎在說:還知道一去不復返!
這日之前,鳳棲煙每日拖到日上三竿,等齊開陽開始修行才磨磨蹭蹭離去。
這日之後,她天未亮就上朝鳳台,午後即歸搖曳閣,每日都帶回一大堆卷宗,兩人就在天井的石桌上對坐,各自用功。
齊開陽找到幾分幼時的感覺。在曲寒山時,師尊和大姐每日都陪在身邊,帶他學藝,伴他成長,從無一日教他孤孤單單。
入夜時安寢,齊開陽身負重責不宜放縱,三女就輪流在齊開陽房中過夜。溫馨有餘,少了些癲狂。
兩月時光一晃而過,齊開陽揮別諸女,踏上引星舟破開雲路,向西北方飛去。
這一回行蹤隱秘,鳳宿雲打的是外出訪友之名,去向連易門諸聖都未告知。
只有伺候飲食起居或是些雜務的八名易門弟子伴身,四男四女,修為僅是靈啓境,並無仙聖隨行。
齊開陽提前稟明師門,因此獲准乘舟,不必徒步前往。
引星舟旁伸出八隻靈光船槳,隨侍們抓著船槳穿雲渡霧。
齊開陽看他們雖有引星舟庇佑,不被九天罡風所傷,但被吹得像風箏似的,一個個仍是喜笑顏開。
相比起他們,自己不過佔了好的出身而已。否則,鳳門主的引星舟連攀在邊上都是天大福分,哪裡輪得到自己來乘坐?
引星舟風馳電掣,一途數日,破開一片厚達十餘里的雲層時,一片繁榮之地現於舟底。
與從前想象中的蠻荒之地截然不同。
沒有遮天蔽日的瘴氣,沒有遍野的白骨,沒有猙獰的妖魔鬼怪——恰恰相反,從高空俯瞰,萬妖天五色斑斕,生機勃勃。
即使身處高空,極目遠眺仍不能見萬妖天全貌。
平視的西方是一片連綿的群山,山腰鬱鬱蔥蔥,山頂反射著刺眼的日光。
想是山頂積雪終年不化,已凍成數里厚的冰層。
刺眼的光芒讓人心驚肉跳,不愧西險域之名。
東邊是一望無際的丘陵,遍植桃樹,正值花期,粉紅色的花海如同大地上鋪了一層錦繡。
隱約還見炊煙裊裊,安寧祥和。
齊開陽從字裡行間想象過,卻仍想不到東音域竟然美輪美奐。
南端有大片墨綠色的沼澤,霧氣氤氳,如墜夢境的美景中又帶著泠冽的殺氣,徬彿那些氤氳霧氣隨時會變為殺人的風刀霜劍,那是南殺域。
北端之極處是銀白色的冰原,茫茫然然無窮無盡。
近處則是一片廣袤的水域,引星舟掉頭向此地落下,正是此行的第一站,龍四公主敖酥酥統領的萬妖天北水域。
引星舟緩降,越來越近。
這片水域被群山環抱,闊如大海,引星舟降低之後,銀白色的冰原目力不能及。
水域碧藍如洗,波光粼粼。
長得看不到盡頭的岸邊,一座座城池鱗次櫛比。
白色的城牆,彩色的屋頂,與仙凡界的城市截然不同——這裡的建築沒有統一的規制,有的高聳入雲,有的低矮如丘,有的像巨大的海貝,有的像倒扣的龜殼,有的乾脆就是一棵被掏空了的巨樹。
「緊不緊張?」鳳宿雲倚在船舷上,笑眯眯地看著他。
齊開陽點頭。總覺得萬妖天會是如何如何的「妖異」,如何如何的「危險」,但親眼所見,初到此地卻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感受。
「別緊張。」鳳宿雲拍了拍他的肩膀,「四公主鬼精鬼精的,但為妖不錯——為人也不錯,總之不會一口吃了你。」
齊開陽看了她一眼:「別緊張這個要求,有點難為人呀……總之一會兒我盡量少說話。」
「喲,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鳳宿雲奚落道:「乾麼少說話?」
「少說話,不容易說錯。這裡是萬妖天,妖族萬萬千千,別平白無故得罪了人。」
「哈哈哈,傻小子,我們來走一趟就算空手而歸又如何?你別老覺得自己是天命所歸,萬事加諸你身好不好?」
引星舟落在水面,劈波斬浪來到港口,鳳宿雲踏在船頭亮出一面令牌。港口的披甲小妖見狀,慌忙撲騰跪在地上,以背脊做階。
「免啦~」鳳宿雲自行跳在岸上,收起引星舟道:「四公主何在?」
這讓齊開陽大大松了口氣,所謂入鄉隨俗,並不是簡單的一句話就做得到。
讓他踩著小妖背脊做台階下船,著實不願。
「因王上相召不在城內。四公主前日吩咐過,請門主在集市中先行逛逛,她日落之前必歸。」
「行,我們自己走走。」
北水域最大的萬商港,沿途停泊著上千艘船,從簡陋的漁船到三層樓高的商船,從仙凡風格的樓船到用整根巨木挖空的獨木舟,應有盡有。
碼頭上人頭攢動,各種妖族摩肩接踵——有頂著鹿角的高挑女子,有拖著長尾的狐族少年,有渾身鱗片的魚人,有背後生翅的鳥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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