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竅玲瓏
毫末生 · 蛋傷 · 1 / 2
大宋國的氣象比前已全然不同。
陰素凝坐鎮朝堂,廣用能臣,她自己政為天下先,上下齊心,弊政得以革新。據她自己推測,有個三年下來,大宋空虛的國庫又將充盈。
四戰之國,國庫有了盈餘,邊軍就能極大補強。
卓亦常任兵部侍郎後,駐守西陲邊疆,修渠補壘,這一年余來西陲邊境安定。
其餘三處邊防效法而為,除偶有幾場小戰事,整體穩固。
邊防既定,大宋國或能迎來數年喘息之機,休養生息。
原本約好的第二日午後微服出巡,洛湘瑤已在趕來的路上,索性等她。
當日的朝會直到傍晚方散,連午飯都吩咐御廚一道做了,群臣就在金鑾殿上邊議邊食。
即使情郎歸來,女帝仍不荒廢政事,昨日心不在焉缺漏的部分,當日全都補上。
回了寢宮就是另一番景象,又是一個四人徹夜不眠的酣戰。上一回被慕清夢全都偷瞧了去,四人小歇之余說起,會心而笑。
清晨時分,三女鏖戰一夜後還在酣睡,齊開陽來到天井仰望天空。
星光正自消散,旭日還未跳出山頭,像這凡間俗塵渺渺,天意茫茫。
天色將明未明之時,一縷紫氣東來籠罩於皇宮頭頂。
天下依然裂分之時,就有紫氣東來,陰素凝之人望遠超想象,齊開陽又驚又喜。
別看女帝如今修行的境界最低,最慢,假以時日,成就不可想象。
齊開陽忽然想起,中天池想要重新崛起,人望同樣不可忽視。
仙界與凡間一樣,要讓仙人們折服,服從,與人皇治理一個國家並無二致。
如今的自己,處處皆敵。
所到之處,對他齊開陽無不欲斬之而後快。
就算是洛湘瑤,當年在洛城初見過後,對愛女洛芸茵收碎玉璇璣為本命法寶都猶豫再三。
何況那些不瞭解中天池,或是根本就懷有敵意者?
雞鳴三聲,陰素凝應聲而起。
——比侍女們還要早些。
這些天齊開陽在宮中,陰素凝又把所有侍衛侍女全部趕出延寧宮。
至於清晨描眉畫目,服侍穿衣之類的活兒,齊開陽都包了。
說是服侍皇帝,其實是欣賞。
陰素凝坐在鏡台前,妝容很簡單,只是把兩彎新月眉畫高了些,再於顴骨下方略補上一抹粉,看上去更加威嚴,如此而已。
以她的姿色,著實不需甚麼塗脂抹粉來增添顏色。
齊開陽見她溫柔如水的俏臉在妝容之下隱去幾分溫柔,多了幾分威嚴,沒來由地想起曲纖疏來。
當時闖入無垢宮,曲纖疏高坐妝台前,正補上了妝容的最後一筆,收起那只用大仙金丹描邊的胭脂盒。
不知道魔族的聖女娘娘眼下藏在哪裡,傷勢痊癒了沒有?
墜入道隕窟之前的餘音裊裊猶在耳邊,同處仙凡界里,卻如天涯之隔。
齊開陽驀然發覺,聖情魔種雖對自己全無影響,可與她接觸得多了,偶爾想起這位魔族女子,幾番下來,心中多了些牽掛。
陰素凝上好了妝,脫去潔白的袍子,裸著玉質般的胴體,取出皇帝裝扮來。
一件,再一件,又一件,新承雨露的絕色女子漸漸變成威儀無雙的皇帝,看著賞心悅目,又嘆為觀止。
女帝著裝已畢,前前後後花了半個時辰,這才離開延寧宮。宮門前早有太監侍女等候,送她上朝去。
今日朝會午時初結束,陰素凝回到延寧宮,四人換了平民服飾,又幻了容,悄悄離開皇宮,直出新鄭西門外的小山丘。
候了小半時辰,一道劍光在洛芸茵連連揮手招引下按落。
洛湘瑤現出身形,數日不見,她已晉升凝丹境,修為雖不比巔峰時,但神采奕奕,嘴角的笑意帶著輕快,與從前若有若無的憂慮大不相同。
「娘。」少女輓著美婦,道:「快來見過陛下。」
「妾身洛湘瑤,參見陛下。」洛湘瑤斂衽一禮,禮數甚是周全。
施禮時偷眼瞧瞄,在十萬大山時,兩人擦肩而過未曾謀面。
在道隕窟時,常聽齊開陽說起這位身為女帝的道侶。
此時見面,女帝果然生得溫柔如水,尤其兩片紅唇如燃烈焰,與自家頗有幾分相似之處。
「不必多禮,洛宗主既然來了,就在皇宮安心住幾日。」
陰素凝神情淡淡的,禮數亦只點頭,顯得很是生分。
洛芸茵一時有些尷尬,齊開陽心中奇怪,以陰素凝待人接物的八面玲瓏,此舉大異尋常。
柳霜綾本擬說幾句緩解,有道是旁觀者清,忽有一絲明悟,生生忍住。
「齊郎心中有惑,我們市井中走走,或有所得。」陰素凝連說起話來都文縐縐的,架子擺得甚大,道:「洛宗主對凡間風物有興趣麼?」
說起齊開陽心中有惑,洛湘瑤不自覺地媚目一轉,在情郎身上停留片刻。聞言道:「不妨,妾身本就想在新鄭走走。勞煩陛下了。」
「我是為了齊郎,洛宗主跟著我們,自便即可。」陰素凝將洛芸茵推在齊開陽一邊,自己輓著齊開陽另一邊,空著的手又拉起柳霜綾,道:「山下備了馬車,我們坐馬車進城。」
一行五人,四人如膠似漆,一人孤零零地落在身後。
洛芸茵幾番回首想輓過母親,都被洛湘瑤笑著拒絕。
齊開陽心中納悶,礙於兩人的情事尚未昭示,不好多言。
馬車外面看起來半舊不新,內裡很是寬敞。
駕車的是宮中執事太監,戴了頂寬大的低沿帽子。
馬車順利穿過城門,齊開陽見洛湘瑤嘴角帶笑,似未因被冷落而不滿,遂收回心思,撩開車簾看著窗外。
午後的皇都不是最繁華的時候,仍充滿了煙火生氣。
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剛換了班的兵丁們三五成群,仍在城中巡弋。
飯館裡剛吃過午食的百姓沏上一壺熱茶,談天說地。
街邊的商販搭上兩旁遮擋頭頂的陽光,閉目小憩。
挑貨的貨郎依然精神頭兒十足,沿街喝賣,聲音抑揚頓挫。
喧鬧而安寧,齊開陽露出微笑,看著這平凡而又不平凡的市井。仙界也好,凡間也罷,若都是這樣該有多好?
馬車在聽雨巷停下,五人下了馬車,朝巷中走去。這是新鄭最熱鬧的一處巷子,沿巷的本籍百姓打開封窗的門板,門板上擺放著各色貨物。
原本可容納五六人並行的路徑,因道路兩旁還有商販擺著地攤,只容兩三人同行。
於是陰素凝與齊開陽,柳霜綾並行,洛芸茵恐冷落了母親,與洛湘瑤跟在身後。
五人均幻了容,否則以四女的姿色,聽雨巷怕不是人頭攢動,水洩不通。
「這裡能看到甚麼?」齊開陽不明所以問道。
「走走看看,有喜歡的就買下來,說不定能有收穫呢?」陰素凝狡黠笑道,回眸見洛湘瑤左顧右盼,似對這些凡間物品很感興趣。
她冷眼掃過,嘴角一撇,不像不屑,又帶著點玩味。
聽雨巷彎彎繞繞,走了半途,洛湘瑤買了六隻鮮桃,還有頂柳枝與野花編的花環。齊開陽心中暗笑,若在平日,定要奚落她幾句。
正行間,前方喝罵吵鬧聲大作,不少人駐足圍觀。
只見兩個相鄰的果攤正在吵嚷。
一個攤主指責對方故意將攤子擺過界,搶了他的生意,言語激烈,唾沫橫飛;另一個則反唇相譏,說對方先前缺斤短兩,活該沒客人。
眼看爭執聲越來越大,兩個攤主開始推搡起來,周圍聚攏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吵甚麼?」一隊巡城的兵丁聞聲趕來,為首是個面皮黝黑、眼神精悍的伍長。他一聲呵斥,眼看要扭打起來的兩人慌忙分開陪著笑。
伍長聽了兩人訴說,又向住在聽雨巷的本籍百姓探聽了虛實,指著地上標畫的界石痕跡道:「界石在此,李三,你今日確有過界三寸。你指王五缺斤短兩,可有憑據?」
「大人明鑒,王五這人做生意不老實,哪個不知?大人隨意問問便曉得。」
「我只問你可有憑據?旁人若有,到衙門對質便是。」
「這個……大人,小的沒有憑據,只是小人在他邊上擺攤,時常見得……」
「既無實據,就是誣賴。李三,罰你挪回原位,今日所得抽半成充公;下回若有再犯,加倍嚴懲。你說王五短斤缺兩既無實證,當眾賠禮,再罰清掃此段路面一日。可有不服?」
李三漲紅了臉,在眾人目光與兵丁注視下,悻悻稱是。
那伍長又道:「王五,是否短斤缺兩你心中自知。莫要他日有人與你較真告到衙門,吃了官司……呵呵,陛下法度嚴明,大宋律令可饒你不得。」
王五唯唯諾諾,連聲稱不敢。
伍長處置得當,巷子里恢復如初。齊開陽見了這一場凡間市井里再尋常不過的爭執,離去時卻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
走出巷尾,一名挑貨郎正吆喝著叫賣。
恰巧一名本巷百姓想是剛午睡醒來,放下門板又要開張做生意。
挑貨郎正行走吃了一驚,唯恐壞了貨物將扁擔一側,一頭的籮筐正撞在個瘦弱少年身上。
籮筐登時歪斜,掉下些瓷器,一對泥娃娃,三五隻糖人摔在地上毀了去。
貨郎心疼貨物,揪住少年叫嚷著要賠。
那少年性子有些羸弱,嚇得臉色發白,瑟瑟發抖,摸遍全身也只有一枚銅板。
著實賠不起,這才大著膽子,小聲爭辯。
貨郎不依不饒,揪著少年不肯撒手,叫嚷著要去見官。
旁邊有路人搖頭嘆息,卻無人上前。
「這泥娃娃做得有些可愛……」
洛湘瑤意動之時,陰素凝恰回眸示意。執事太監上前道:「些許小事爭執甚麼?你這些東西值多錢?我買了就是。」
挑貨郎轉怒為喜,接過銀錢點頭哈腰地走了。少年千恩萬謝後,抹著眼淚跑了。
「怎麼樣?」陰素凝撞了撞齊開陽的肩,道。
「這趟來對了,好凝兒。」齊開陽忍不住想在她臉上重重地親上一口,道:「就是還沒完全想明白。」
「那就多走走,多看看。」
這一逛就逛到傍晚。
茶肆中,有外地客商與本地牙人因貨物成色爭論,最終找來坊正評斷;街角處,幾個孩童為爭奪一個簡陋的竹馬玩具打鬧,被家中大人各打幾巴掌拎回家去;甚至看到有乞丐為了爭搶一個相對避風的角落而互相謾罵……
暮色四合,陰素凝領頭登上座古塔。憑欄遠眺,萬家燈火次第亮起,炊煙裊裊,整座新鄭城就像一幅龐大而嘈雜眾生圖景。
「齊郎,現下覺得如何?」 陰素凝轉過身,目光清澈而深邃,映著天際最後的霞光道:「眾生芸芸,你我都是其中之一。若我們也像攤販,貨郎他們一樣呢?」
「我說說心中所想,請陛下指點。」齊開陽拱手長揖到地,誠心誠意地求教,道:「世間眾生,多是些平凡人,眼界不高,也沒甚麼抱負。他們想的只是活著而已,做的事情大都是讓自己活得更好一點。這本身沒有錯,不該對此憎惡。」
「李三、王五,為蠅頭小利便可撕破臉皮,與聖心谷中爭丹奪利的行徑,有何不同?人性之中,貪婪、短視、欺軟怕硬,無論在仙界凡塵,市井宗門,皆如野草,逢隙便生。齊郎,你躲不開的。」
「嗯。貨郎生計不易,眼見損失,自然氣急,揪住最弱的少年索賠,亦是人性常情,說不上大惡,卻也絕非寬容。而那少年無力反抗,唯余恐懼。至於圍觀者,事不關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齊開陽道:「東天池就是如此,收攏強者,欺凌弱者……弱者雖有可恨,亦有可憐之處。。」
「你見聖心谷中同門劣行,覺得他們品格低賤,心生厭棄。可是,他們就在南天池座下,不能趕走,不能拋棄。」陰素凝道:「那你可曾想過,爭利的攤販,氣急的貨郎,怯懦的少年,圍觀的路人,評斷的坊正,教子的父母,甚至爭吵的乞丐……他們身上,是否也有聖心谷那些同門的影子?或者說,聖心谷的那些人,若剝離了仙體,置於這市井之中,與他們又有何本質區別?」
「從前不明,現下明白了。我不明白的是,該當如何對待他們?或者說,請教陛下要如何對待這些子民?」齊開陽期盼著道。
陰素凝平和地道:「人生於世,稟賦或有差異,然初生赤子,相差幾何?後來種種,生長環境塑其形,經歷琢其性,利慾熏其心。有人能守得住本心,持正向上;有人便隨波逐流,甚至放任心中惡草滋長。所謂品格低賤者,並非天生賤骨,多是後天失了教化,少了規矩,又在某種環境里,發現如此行事可得利、可逞欲,便習以為常,甚至變本加厲。」
「不錯!當以教化,當立規矩。是了,是了,就是如此。至於余者種種,每個人都是想讓自己活得好一點,僅此而已,本身有甚麼錯了?」
「齊郎,你若要做個遊俠兒,大可快意恩仇,遇惡人殺之而後快。若只見得濁,便只想遠離濁,或憑蠻力掃除濁。卻不去想這濁從何來,如何能清,那與掩耳盜鈴何異?與那些只知在自家一畝三分地裡爭搶的師兄師姐,眼界又能高出多少?」陰素凝捧著齊開陽的臉頰,一字一句敲入他心裡道:「可你不是,也不能,那不是慕聖尊所望。難道只與【賢者】共處?齊郎,你見得已多了,妾身想問你,若憎惡這些人,將來中天池重立,天下規矩又與當今的東天池何異?」
「我都明白了……」齊開陽如醍醐灌頂,胸中塊壘盡消,眼前豁然開朗,道:「這些人有問題,並非他們一人之過,誰是他們的王,王就有過。沒有教化,沒有規矩,才會如此。爭利的攤販,陛下立了規矩,兵丁執規,一切都會在規矩之內。平日以教化,爭執以規矩……而且今後的規矩,不能再是今日東天池所立的弱肉強食。我明白了,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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