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鳳凰傲翼【修】
毫末生 · 蛋傷 · 1 / 2
南天池之主當眾搦戰,齊開陽振奮無比。
他對範無心憎恨之外,另有無比的厭惡。
加之能第二次親眼見證巔峰對決,於精益求精,奮發向上者而言,極是難能可貴。
「鳳聖尊若勝,南天池必將恢復往日風光。」齊開陽感嘆道,看向鳳棲煙時覺得她不愧是南天池之主,巾幗不讓鬚眉。
「傻孩子。」慕清夢在他腦後一拍,道:「你呀,還是想得太天真,好好看著。」
齊開陽警醒,四下打量。
先不說另外三家天池,光是南天池座下的易門,儒門,楚地閣三個中流砥柱,門人中都有許多露出憂慮之色。
他們的憂慮並非鳳棲煙搦戰,而是南天池之主今日擺明車馬,要走一條新路的做法。
這世上,終究隨波逐流的人佔了大多數。
或許當鳳棲煙宣稱要舉辦星軌洗籌大典時,南天池門下大多數都想著是要重入東天池所制定的種種規矩條陳?
「道友這是何苦。」範無心搖頭道:「我失了手不打緊,道友若有半點差池,今日是南天池喜慶之日,豈不難堪?」
「我知你這十六年來修為大進。」鳳棲煙飛身而起一頭銀發無風自動,飄揚如瀑,道:「怎麼?錦衣夜行,不覺得難受?」
「道友……」範無心微覺意外,道:「修為且不論。洛氏母女是我北天池的人,道友真的鐵了心,要挑戰世間的規矩了?」
「你錯了。我只和你比一場,無論誰輸誰贏,母女倆都是南天池的賓客,誰都帶不走。」鳳棲煙傲然一笑,道:「你們不是最崇尚誰的拳頭大誰有理麼?不妨先比一比,你有能耐贏我,狗屁不通的大道理才好說下去。」
「焚血之言有時確有道理,道友如此不合群,可是將南天池置於險地。」範無心目光一掃,朗聲道:「這麼多宗門賣道友的面子前來捧場,道友卻擺明車馬要與他們為敵?」
「我沒有要與誰為敵,我只佔理字而已。」鳳棲煙道:「理字已快被你們塗抹成一團黑,三千年來你們對南天池做過的事情,我心裡記得清楚,上門賣個面子,就想一筆勾銷不成?」
「唉……道友執迷不悟,恐怕南天池門下都要寒了心。」
範無心衣袖一擺,東西北三家天池座下的宗門起身離了原先席位,都在他身下聚作一團。
南天池座中不免騷動頻頻,如慕清夢所言,不少人都想不到鳳棲煙大張旗鼓,竟然是為了自決於世?
「就是愛抖威風!」慕清夢遠遠白了鳳棲煙一眼,拍拍齊開陽肩頭道:「這種事情,本不該由她來做。可知南天池到了最危險的時刻?」
「若不能勝,南天池的地盤會立刻開始被蠶食?」
「嗯。以審時度勢而言,她今日大錯特錯,但若能勝,就會在定型的棋盤里敲出塊裂縫。」慕清夢悠悠嘆了口氣,道:「孩子,她押上整個南天池不僅為了洛宗主和茵兒,更是為你,要你從此之後,行走世間再多一份保障。」
「弟子知道!」齊開陽默了默,道:「今後這類得罪人的事情,我來做。師尊和鳳聖尊在幕後坐鎮就好。」
「你?別逞能啦,等你凝丹以後,或許可以。」
齊開陽說得輕巧,心中惴惴難安。言談之間鳳棲煙與範無心遙遙相對,已是大打出手的架勢。
鳳棲煙雖自信滿滿,以齊開陽的眼界,四天池之主至多半斤八兩。
範無心近十六年修為大進,而鳳棲煙失卻本命至寶,這三千年來更是慵懶。
修行一道,不進則退,齊開陽如慕清夢所想的一般,認為鳳棲煙今日不該「莽撞」。
就算能勝,這塊棋盤裂縫的代價與風險未免太高了些。
慕清夢目光忽然一挑飄向無人的虛空,玉指一搓,眼波流動,婷婷起身道:「你們在這裡坐著。」
「南天池重開山門,本該四季如春,可惜,可嘆。」範無心輕輕張開手,像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掌心中一縷冰藍色的漣漪蕩漾,道:「道友不知天時,不識時務,若本尊有心冒犯,言一句今日北天池廣開山門,有意者不論前身皆可拜入北天池門下,道友以為如何?」
齊開陽心中一悶,南北二天池之主的爭端,仍在不停地增加砝碼。
範無心雖叫人惡心,修為與手段一點不缺,今日事後,南天池更為眾矢之的,岌岌可危。
北天池之主已徹底撕開面皮,露出敵意,齊開陽心裡更捏了一把汗。
芸芸眾生,即使修者同樣有許多不過隨波逐流。
南天池座下連連騷動,確有不少人被範無心的話打動。
想必早已對南天池近年來的積弱不滿,高枝在前,忍不住就想去攀。
「隨意呵,來去自由。」鳳棲煙不為所動,話語更顯不顧一切,道:「焚血作亂天地,你們得了多少中天池的庇佑?反過來居然奉一幫貪生怕死之輩為尊,朝著中天池舉起屠刀。誰還要信你們,儘管去!呵呵,焚血重回世間,我還真想看看,這一回你們會怎麼辦?」
振聾發聵之言,齊開陽精神為之一振。
世間知道這段往事的人並不太多,可星軌洗籌時鏡中的一幕幕太過詳實,不容人不信。
理直氣就壯,鳳棲煙一席話又讓宗門弟子心生猶豫。
「這些人,首鼠兩端,真惡心!」洛芸茵將一切看在眼裡,憤憤不平道。
「不必責怪他們,世上大多數都是這等樣人。」柳霜綾經歷一場家族爭端,深知人性,道:「與其責怪他們,不如自家做好,將來讓這些人都心悅誠服,死心塌地地效命。」
「我知道,我就是看不慣!哼!」洛芸茵鼓著半邊香腮。
範無心點名要她母女二人回北天池治罪,母親尚在山腹法陣之中閉關未出,她既不退縮,更不覺害怕。
頓覺自家雖還是少女心境,膽氣與眼界比起從前不知高了多少,暗暗欣喜。
「旁的事情,本尊暫不與道友計較,本尊只要人!」範無心掌中漣漪蕩漾開去。
漣漪所過之處,拍開的熔日酒日光虛影凝結,噴湧的桃花汛結出冰花,流動的雲海,飄飛的花瓣都定在半空,一切死一般寂靜。
就連觀星台上的棋子,空中的洗籌星軌都瞬間黯淡,徬彿連星光都被冰寒的死寂所吞噬。
不用掐訣,不用念咒,與在魔界見到曲纖疏與驚雲王的激戰一般,舉手投足,便有改變天地規則的術法。
僅這一出手,範無心就顯在曲纖疏之上。
鳳棲煙周身不動,甚至沒有靈光閃爍。
唯一動的只有她的目光,目光看向哪裡,哪裡就生出春意。
春風吹開了冰層,化去了寒意。
熔日酒罈上又現日光,桃花汛再度噴湧,雲海流淌於藍天,花瓣飄飛於山間。
「好手段。」範無心由衷稱贊,一手托著片恰巧飛過的桃花瓣,一手揮出團冰霧遮蔽了天地,道:「道友的修為不弱於前,不曾荒廢。」
「躲躲藏藏做甚麼?你不會這麼好心怕誤傷了旁人吧?莫怕,我護著。」慕清夢在蓮池中央的觀星台中觀戰,見狀同樣手一揮驅散了霧靄,咯咯笑道:「咯咯,就像當年……中天池護著你們一樣!」
「慕清夢,再敢妄言,休怪我等翻臉無情。」鄔令主多年來所到之處為尊為長,今日處處被壓制已是心頭憋悶。
東天池連番被揭開老底,顏面大失,再不阻止,回了東天池必受責怪。
「好啊,翻給我看看,我又不是沒見過。」慕清夢連看都不看他,道:「鳳姐姐重開山門之日,我一個外人不好拂她面子,否則……哼哼。」
鄔令主面色由青轉白,咬牙切齒,終是不敢再行挑釁。齊開陽看得心中一動,又有些明悟。
「道友留神。」範無心虛握的掌心輕輕一收,花瓣飄出,看得齊開陽等人大驚失色。
花瓣飄向南天池半山腰,正是洛湘瑤閉關修行之地。
範無心大喝一聲:「賤婦,還不滾出來!」
這一下連鳳棲煙都未想到,齊開陽更是心驚。
範無心表明為洛氏母女而來,洛芸茵就大喇喇地在場中,他視若無睹。
唯一緣由就是慕清夢先前在身側,他知事不可為。
而看出洛湘瑤身處之地,一直不漏聲色。
突然發難,鳳棲煙猝不及防。
範無心出手,足以頃刻間冰封天地,南天池不在話下。
只聽咔嚓一聲,整座山以山腰處為中心,突然結成一塊冰晶琥珀,晶瑩剔透。
山林草木,天池湖水,皆冰封於冰晶琥珀結成的一剎那。
齊開陽與二嬌遠遠望去,心膽俱裂。
這道寒氣絕非尋常法術,不愧當世有數的幾人之一,冰封不僅剝奪一切生機,就算魂魄都會徹底凍結,連輪回都入不了。
然而就在冰晶琥珀即將徹底成型的瞬間,鳳棲煙屈指一彈。她彈的是虛空,卻發出琴弦撥動的清音。
一片柳葉憑空出現,飄飄悠悠飛向那冰晶琥珀。
柳葉飛得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葉肉中每一條纖細的脈絡。
柳葉在數十里的冰封中飄揚,像是這片死寂之地中的唯一生命。
「啵。」輕微如氣泡破裂,冰晶琥珀表面,蕩開一圈圈光暈。光暈所過之處,凍結的世界開始「融化」。
與齊開陽所想象的堅冰碎裂不同,而是像春冰化水般自然消融。
被封在萬千生靈重又招展飄搖。
更玄妙的是,那片柳葉化去堅冰,貼在山腰處。
生機勃勃的翠綠葉面上浮現出細密的蒼青法紋,蕩著一層層,似永不停息的光暈。
「道韻?可真捨得。其後又如何?」範無心凝視柳葉片刻。柳葉不僅融去冰封,連先前被他封住的天地此刻都在煥發生機。
雲層化作延綿萬里的垂柳堤,陽光一線線都是青翠的暖流,就連空氣都發出歡快的樂音。
僅僅三息時分,一片枯寂將死的南天池,從極寒凍域化作暖春仙境。
驚呼聲此起彼伏,甚至有些修士發狂似地大呼:「道韻?是道韻!吾道成矣!」--這是真正巔峰的「道爭」,是規則的碰撞,能夠親眼見到的,古往今來沒有幾人!
「道友,春寒料峭,永凍不消,奈何,奈何。」範無心微微一笑。
他道法接連被破,實則已佔上風。
鳳棲煙施展道韻,而他的道韻仍未使出。
若是從前,他還忌憚【玉凰丹】。
玉凰丹已失,他有何懼?
範無心踏前一步,沒有聲響,沒有震動。千里春域里,一片純粹的黑色開始蔓延。
齊開陽力睜法眼,只聽諸多賓客大都慘呼,如鄔令主,焰摩君等人則大聲示警,「閉眼,不要看!」
齊開陽依舊在看,雖看得大驚失色,身上並無不適。
大驚失色的是這片黑色並非沒有光亮的暗,更像是空無一物。
沒有光,沒有熱,沒有聲,沒有動。
就像整片虛空被範無心划去了一塊,甚麼都不存在。
可怕的是黑色正在蔓延,所過之處,雲彩成飛灰,像在永凍中湮滅。
流淌的青翠暖流凝固,然後碎裂,像打碎的琉璃。
歡快的樂音明明仍在奏響,被黑色蔓延之處就戛然而止,曲不成曲,調不成調。
「道友且看本尊的道域如何?」範無心微笑,在他的道域內,一切歸於靜與冷,他連連彈指,道:「道友若沒有玉凰丹,這便罷手如何?」
黑色蔓延得很快,轉眼已吞噬了半片天空,與鳳棲煙的道韻成涇渭分明的對抗。
一半春意盎然,生機勃勃;一半死寂漆黑,萬物歸無。
黑與縷的交界處,迸發出七彩毫光。
不是鳳棲煙的道光,而是道域與道韻的交鋒,正撕碎一切,迸發出毀滅之光。
如夢初醒的賓客們嚇得魂飛魄散,亂作一團。兩位天池之主並未針對他們,但僅僅是交鋒的餘波,就足以讓天機境以下修士形神俱滅。
黑色在不斷吞噬翠綠,鎮山的柳葉露出枯黃之氣。鳳棲煙聞言一笑,這一笑的風姿並非人人能見,除非能承受範無心的道域而直視二人。
這一笑無比地自傲,釋然,甚至還有多年失落過後的心滿意足。
修為絕高而絕美的女子,露出這樣的笑意,其絕色之姿足以令任何人淪陷。
更何況鳳棲煙這一笑時回眸,與齊開陽對視。
「你且看好。」鳳棲煙從藕臂上摘下一隻花鐲。
鐲身非金非玉,若枯木而生機盎然,若枝條而堅不可摧,鐲上的鮮花如綿軟的輕雲。
南天池之主拋出花鐲,道:「此寶名為【春暉鐲】,又名【千寸心】,近日大成,叫你先試一試。」
春暉鐲花開葉長,片刻間長成一棵參天巨樹。
枝頭的花蕊綻放,每一個蕊芯里都是流轉的春日:有的是初春細雨,有的是盛春花開,有的是暮春落英……
鳳棲煙嫣然一笑時,巨樹上萬千「春日」同時大放光明!
不似範無心的凍到極致,春日只有和熙的溫暖,讓人如沐春風時的舒適與歡暢。
光芒蕩起金色潮水,一層層地漾開向範無心的冰封永寂。
光潮所過之處,黑色節節敗退,被凍結、湮滅的桃花、光溪與樂曲,盡數復原!
「這就是拆解之力嗎?還是旁的甚麼……」齊開陽大開眼界,喃喃自語。
「不太像拆解,鳳聖尊的道韻深不可測,新近大成的法寶?齊哥哥,會不會和你有關?」
「或……或許吧……」三人目不轉睛,不肯漏過一絲一毫。
範無心瞳孔微縮,再不復先前的淡定,他雙手虛抬,身邊九根通天冰柱。柱身上銘刻著玄奧難解的符文,九柱成陣,柱身震動,似泠冽的長吟。
「太初寒吟?」焰摩君不自禁地驚聲吼道:「許久未見!」
寒吟一出,黑色席捲。鳳棲煙的道韻遲緩、滯澀,她仍不為所動。
渾天台上空,異象頻生。
時而春回大地,百花在寒冰上綻放;時而冰封萬里,春花在綻放瞬間凍成冰雕。
時而時光倒流,湮滅的一切自動修復;時而時光停滯,連飛濺的冰晶都懸停空中。
賓客們心神震撼到無以復加。
這就是天池之主的修為實力?
舉手投足改天換地,一言一行皆含大道真意!
而當下的模樣,範無心已動用太初寒吟,鳳棲煙仍如從前,莫非鳳棲煙竟然佔了上風?
「還有甚麼本事,不妨拿出來?」僵持約莫一炷香時分。
鳳棲煙欣然一笑,身後巨樹上一根枝椏輕輕搖曳。
懸掛在那根枝椏上的「暮春落英」圖飄落一片綠葉。
綠葉穿過春暉與寒冰的交界,無視太初寒吟的永凍,飄飄悠悠,落在黑色的界域內。
綠葉沒有生長,沒有凍結,沒有融化,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甚麼都沒有改變。
範無心看著那片綠葉,沈默了許久,揮了揮手。沸騰的黑色迅速回縮,九根通天冰柱虛化消失,太初寒吟戛然而止。永寂的冰原如潮水般退去。
千里之地,恢復常態。
陽光普照,雲海翻騰,徬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道爭從未發生。
只有觀星台上空的血鏡尚未完全消散,鏡中時而桃花時而冰晶的異象殘影,留存著發生過的點滴。
「好一件至寶,確有獨到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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