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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淥波芙蕖

毫末生 · 蛋傷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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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姐?」

「嗯?」

兩聲才把姐姐喚過神來,鳳宿雲捧著香腮笑道:「又愣神呢?這麼捨不得,為甚麼讓他去?」

她一彈手中的算籌,玉質的條簽叮噹作響,道:「你明知此行大凶。」

「大凶……大凶……」鳳棲煙喃喃自語,神情又是不安,又是落寞。

「大凶甚麼呀?絮絮叨叨的,是大凶!不是說你胸大!你認真點好不好?」

「去~」鳳棲煙橫了妹妹一眼,終於露出個笑容,俄而嘆息道:「我何嘗不知道大凶,否則怎會把旗子借給付青龍。」

「你的貼身法寶,就一定足以護住他了麼?」

「是呀,是這麼個道理。」鳳棲煙輕輕搖頭道:「我就像旗子一樣,就一定隨時隨刻護得住他麼?」

鳳宿雲收起笑容,頗為驚艷地看著姐姐。

鳳棲煙輕舒一口氣,道:「他是……生而不凡,終究要去做我們都做不到的事情。慕清夢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他身上,已成事實,改變不得。他想要去,我只能問自己,他要去做壞事嗎?他要去是件錯事嗎?既然都不是,我只能讓他去。」

「說得好輕鬆啊,不像你。」

「怎麼不像了?我這麼做事都三千來年了。」

「那是你做南天池的聖尊,可你現在做的角色,不過短短幾天而已。」鳳宿雲嘻嘻笑道:「我看呀,慕姐姐做的事情,你嘴上不認,心裡卻是認得很!」

「哼!」鳳棲煙一抿唇,氣呼呼道:「她當得,我當不得?她做得,我做不得?」

「好啦,甚麼年紀甚麼身份了,還跟小姑娘似的發沒用的脾氣。」鳳宿雲道:

「慕姐姐當年雖坑了你一把,對你的許諾沒有作踐嘛。小開陽倒是有福氣的。」

「那是當然!她配和我搶?和我比?」鳳棲煙目中射出凌厲的戰意,道:

「你別聽小開陽說慕清夢待他多嚴格,多狠心,她心裡甚麼樣我還不知道?你聽聽那個名字起的,能比我好到哪裡去?」

「咦~這倒是我從沒想過的,哈哈哈哈,還真是這麼回事情。好玩,好玩,下回我來說給慕姐姐聽。」鳳宿雲笑得前仰後合,花枝亂顫,只贊大妙。

「而且,我有個直覺。」鳳棲煙嘴角露出絲笑意,道:「小開陽好像快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或許就是此行?」

「終於肯說實話,他快知道自己的身世,說明此行逢凶化吉對吧?怪不得你那麼果斷放他去。」鳳宿雲仍是滿臉笑意道。

「是呀,好想知道他屆時是甚麼反應,我一定永遠記在心裡。」

「我倒更想知道你和慕姐姐是甚麼反應。」鳳宿雲嬌笑著起身,道:「希望天道庇佑,姐姐的直覺沒有錯,莫要後悔的好。」

鳳宿雲嬌笑著離去,鳳棲煙喃喃自語道:「我的直覺,怎麼可能會錯?應該……錯不了!……吧?」

四天池於昏莽山安營扎寨,一時間原本荒涼的昏莽山仙氣陣陣,暮靄沈沈。

雖為捉拿魔女而來,各顯神通之外,更在排場上各自爭鋒。

仙家們各使神通,地位低者住營寨,地位高者直接擺出仙宮。

瓊樓玉宇,仙山隔雲海,霞嶺連玉帶,直將昏莽山扮作四天池一般金堆玉砌。

「公子,他不見了,還有同行的另一人,都走了。屬下請命……」一人急躁著道。

「急甚麼呀。」懶洋洋的聲音,帶著幾分閒情逸致,道:「抓他回來又有何用?你要幹甚麼?」

「公子,請恕屬下直言。」急躁的聲音道:「三千年來,我南天池遭逢牽連,遺毒無盡至今。此人既是遺毒傳人,又來坑害我南天池,絕不可留。」

「聖尊下了法旨,你能抗旨不成?」

「可是……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走了?公子明鑒,此人一走,後患無窮,我南天池將永無寧日!」急躁的聲音一頓,沈聲道:「公子,屬下就是拼著被聖尊與公子萬刃加身。話,一定要說。此人來了南天池之後,鳳門主不顧上下反對,強要迎他進門。聖尊一反常態離了仙宮,其中必有大大的蹊蹺。南天池上下怨聲載道,聖尊置若罔聞就罷了,連公子都被冷落,數次求見不可得,屬下不服!屬下……」

「好啦,少說兩句。眼睜睜?只有腦袋上的眼睛能看見東西嗎?」懶洋洋的聲音轉冷,譏笑著道:「大魚都在水底,要做大事,得用心裡的眼睛。」

「原來公子已有計較。」急躁的聲音欣喜道:「公子神機妙算,屬下心悅誠服。待時機來臨,公子一聲令下,屬下捨得一身剮,必手刃此人!」

「用不著你,我們跟這件事毫無干系。」懶洋洋的聲音壓低了道:「你將這枚玉符親手交予付門主,甚麼都不必說。」

「得令!」

夜晚的安村,空山寂寂。

僅是一年余之前,這裡堪稱昏莽山的世外桃源。

安逸,富足,村民人人臉上都是歡笑。

可惜一切都是夢幻泡影,當泡泡被戳破,幻影成空,安村又回到現實。

現實如此殘酷。若不是山坡上的梯田仍是一年前的錯落模樣,齊開陽已全然認不出。

三百來戶人家只存了百餘房屋尚算完整,剩餘的有些殘垣斷壁,有些則乾脆拆了個精光。

曾養著的成群雞鴨寥寥無幾,曾在日光下如姜花玉毯子般青黃的草地,到處斑斑禿禿,徬彿發生過一場劫難。

梯田裡仍然是大多荒蕪,僅有些許重新開闢種植了糧米。在一片破敗中現出丁點盎然生機。

齊開陽愣住了。

修者生命綿長,看過滄海桑田,凡人百餘年的時光在他們眼裡不過一眨眼。

村民們遭逢的災劫,會讓他們陷入極大的困難。

他想不到的是,僅僅一年,曾經安寧的山村就變成這般破敗的模樣。

「別愣神,快走,晚了恐怕來不及。」洛湘瑤持陣而行,見齊開陽腳步越來越慢,道:「在想甚麼?」

「這個村子才一年多……」齊開陽搖頭,想起巴山,滿婆婆,滿朵依,道:

「如果本事大些,或許能有更好的方法,不致如此。」

「邊走邊說吧,曲纖疏呢?感應得到麼?」

「怪事,靠近後反而弱了很多。」一路尋來,越靠近安村,聖情魔種越趨於沈寂,齊開陽想了想,道:「到村裡看看去,那些人該發現我們不見了?」

「差不多。會不會來找呢?」洛湘瑤玉手指天,食指畫了個圓圈道:「不要大意,這裡到處都有暗哨。很多!」

「巡天使?曉得。」

美婦人指天畫圈時,手指搖動甚是優雅,纖長的玉指這麼繞上一圈,美於幽蘭之招展。

齊開陽發覺這個動作洛湘瑤做得有些頻繁,想是她修行劍訣養成的習慣?

兩人小心翼翼。

安村附近的暗哨齊開陽一無所覺,依洛湘瑤所說,安村附近的暗哨不僅高明,且數量不少。

能順利抵達而不被發覺,全賴鳳宿雲的法陣遮蔽。

齊開陽暗思:四天池皆有高人坐鎮,東天池的盧方興傳言打傷曲纖疏,那幾個甚麼巡天使絕非泛泛之輩。

咦,洛宗主能發覺這些暗哨?

曲聖女難道發現不了,這才漏了行藏被打傷?

洛宗主的修為還在曲聖女之上麼?

鳳姨曾說過,曲纖疏與她半斤八兩,洛宗主……看樣子不如鳳姨才是。

鳳宿雲這套法陣自成一界,神鬼莫測。兩人亦步亦趨,齊開陽左右張望,頗多感慨。行得十餘步,歉疚之心漸去。

「想通了甚麼?」聽齊開陽呼吸趨穩,洛湘瑤淡淡問道。

「邪魔蠱惑村民,安村遲早要變成眼下的模樣,錯不在我,在邪魔。他們固然可憐,該對他們報以同情,我沒必要把罪責壓到自己身上。他們要在世上活著,本就要有抗擊風雨的堅韌與能力。」齊開陽低聲道:「不過,改日再遇上邪魔,我會為這些質樸的村民們報仇。」

洛湘瑤停步,回首看了看齊開陽,道:「你年紀輕輕能悟透這些,很不錯。」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嘛。」齊開陽笑眯眯地道:「我們到村尾看看,不知道滿婆婆和滿姑娘怎麼樣了。」

「她們是誰?」

「當時來安村,巴山大哥安排住在滿婆婆家……說起來,巴山大哥也是好人,對村子里的老人和窮苦人家挺有心的……」

「你不會看不起這些凡人?」

「我若出生在這座村子,不能修行,未必比他們強。」

兩人悄悄來到村尾。

相比起一年多前,安村到處是嶄新的木屋,這三間舊草屋本就是村子里最為貧苦的一戶。

現下看起來更加破舊。

滿家一個老婦,一個少女,安村沒落之後,人人生計艱難,恐怕沒人再有閒心前來幫忙。

一老一小相依為命,想必日子過得很是困苦。

「有三個人?一個少年?」洛湘瑤沿途聽得些舊事,察覺滿家多了個人後,疑惑道。

時值半夜,屋裡的人睡得深沈。齊開陽亦感應到有個陌生的氣息,呼吸粗重是個男子,與一名少女同榻而臥。

「可能是滿姑娘的丈夫?山民民風開放,講究多子多福,滿姑娘到年紀了,不奇怪。我們進去看看。」齊開陽感應著聖情魔種,到滿家時居然又略略一震,怪道:「魔種有些感應。」

「哦?」洛湘瑤乜目道:「意思是你見識過這位滿姑娘有多開放咯?」

「見識過,差點被留在安村裡當女婿。」齊開陽聽出不善,白了她一眼,向滿家走去。只行了數步,皺眉道:「曲纖疏來過這裡?」

魔種一震,再震,微而不竭,三震後歸於沈寂,再不動彈。只這三震,齊開陽無比確定滿家留有曲纖疏的蹤跡,否則聖情魔種不會有反應。

「怪不得對安村這麼上心,原來人家要留你當女婿。」洛湘瑤冷冷道。

「一個凡人的村子,我不配麼?」齊開陽回頭做個鬼臉,不解道。

少年劍眉軒昂,目若朗星,鼻梁修長挺直,著實英俊。

洛湘瑤張張嘴難以辯駁,但心中有氣。

氣從何來,當然是女兒隨了他,他到處留情,連個凡人村姑都不放過。

「洛宗主誤會了,她是她,我是我。」齊開陽察言觀色之能在朝堂上頗有所得,哭笑不得道。

「跟緊了。」洛湘瑤當先,駕著法陣從草屋的土壁上一穿而過,如一徐微風。

屋內一燈如豆,床上的少年少女赤裸著身,被褥凌亂,睡得正香。洛湘瑤粉面一紅,低聲啐了一口,道:「是她?」

「嗯。」滿朵依雖是凡人,看生活依舊貧苦。柳霜綾將乘黃借與她騎乘一回後,延年益壽,百病不侵,被褥中裸出的肌膚甚是健康。

齊開陽略覺尷尬撓著頭,洛湘瑤撅唇鼓風,將滿朵依攝起,將少女順手裹了件麻布衣衫將她提到院落,道:「問吧。」

滿朵依在睡夢中醒來,揉了揉睡眼,見一個少年就在眼前,不可置信地又揉了揉眼,驚喜道:「齊哥哥!」

洛湘瑤本背對而坐,聞言竪起秀耳,不滿地回頭。見滿朵依跳起靠近,齊開陽尷尬傻笑著後退,連連擺手道:「小依姑娘,別來無恙。」

「齊哥哥,真的是你!」滿朵依歡呼著,好在有法陣隔絕,聲不傳於外,雀躍道:「齊哥哥怎麼會回來這裡?」

「這個,路過,想起你們,就來看看你。」齊開陽本欲問話,可安村受得傷害已太多,心下不忍,不願又驚擾了他們漸漸平復的生活,道:「小依姑娘嫁人了?」

「齊哥哥是大仙,看不上我,我當然要嫁人了。」滿朵依大喇喇地道,一偏頭,又帶羞澀,道:「齊哥哥,你近來可好,柳姐姐呢?」

齊開陽松了口氣,總算提醒了她莫要步步進逼,盤膝坐下道:「我們都很好。你們最近如何?婆婆呢?」

「不好。婆婆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了,齊哥哥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她。」滿朵依露出些哀戚之色,滔滔不絕,將一年來安村的變化說了一通。

大體與齊開陽預料相當。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安村富裕了一陣,幻影被戳破後,大多人醉生夢死,甚至不願接受現實,很快將餘錢揮霍一空。

享了幾年福,村民再拿不起鋤頭,舉不起獵弓。

有些人很快發了瘋,有些人受不了貧困離開山村,從此一去不復返,再不知道他們的消息。

村子就此破落,人口五不存一。

幸虧還有些性子堅強的村民苦苦支撐,村子才不至於徹底消亡。

滿朵依覓了個中意的少年成親,柳霜綾臨行前對她看顧,村民們或是寄希望於某天又有大仙眷顧,或是不敢招惹仙人,對滿家反比往常還要更敬重。

滿朵依新覓的夫婿勤勞踏實,小兩口種田打獵,滿家的日子,倒是慢慢好了起來。

頹廢的村民見這對小夫妻靠著勤勞的雙手重又溫飽,有些人受到鼓舞,跟著重新操持起農活。

滿朵依帶著這些村民將荒廢的農田重新開墾,獵捕著野獸,採摘些草藥。

安村又有了些生氣,滿家漸漸地有成安村首腦之勢。

齊開陽原本有幾分不耐,一來不想理這些凡人的瑣事,二來付青龍等人發現自己不見,未必不會出來搜尋。

但聽了片刻,不甚唏噓,索性聽滿朵依說完。

「小依真了不起!」齊開陽竪起拇指,贊道:「安村遭難,小依一定能帶著村子走出困境。」

「人家不懂這些大道理。齊哥哥,我一定會堅持下去,好好活著。」滿朵依更是振奮,忽而壓低聲音道:「對了齊哥哥,我告訴你件事情,前些日子,我又遇見了一位仙女呢。」

「小依福大,自然有仙人看顧。」

「還真是,那天我在山崖上見了一株岩黃連。這東西可不常見,我冒險順著山崖去採,一個失足掉了下去……」滿朵依又是後怕,又是興奮道:「忽然一隻手伸了過來,雲裡面有位仙女姐姐把我接住放回崖頂,順手還幫我採了岩黃連。可惜,我只往天上看了一眼,那位仙女姐姐一下子就不見啦。」

齊開陽眉頭一跳,不動聲色道:「看清她的模樣沒?萬一改天我遇見她,代小依向她道個謝。」

「可惜了,沒看清。」滿朵依搖搖頭,伸手比在腰際,道:「只看見雲裡面,她的頭髮是紅色的,長到屁……這裡……」

「哦?那就可惜了,沒關係,有緣自會相見。」齊開陽笑道:「改天我有見到紅頭髮的仙子,一定替你好好謝謝她。」

閒談片刻,齊開陽起身掏出些在皇宮沒用完的驅瘴除病丹藥,道:「小依姑娘,我要走啦,這裡有三顆丹藥,你給婆婆吃,可保她無病無痛,頤養天年。」

「真的?」滿朵依頗有不捨,但知仙凡有別,早絕了對齊開陽的念想。

接過丹藥跪下磕了三個頭,道:「婆婆能無病無痛就是最大的福分,謝謝齊哥哥。」

「不謝,今天的事情你就忘了,無論對誰都不能說起。我走了。」

齊開陽招呼洛湘瑤,見她掏了一錠約有十兩重的金元寶遞給滿朵依,道:

「安村生存不易,這些錢拿著以防萬一。小依姑娘心善,切記財不外露,遇十分難處時才可拿出來。還有……」

滿朵依原本一臉欣喜,洛湘瑤改做傳音後,又讓她面露難色與懼怕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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