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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進止難期

毫末生 · 蛋傷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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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不經意間從指縫溜走。

與母親和齊開陽過了三日充實,甜蜜,又充滿希望的日子,洛芸茵收拾行裝,帶著希望再次進入玉山。

每一個少年少女都是如此,一旦有了觸手可及的希望,就會帶來無限奮進的力量。

柳霜綾兩入玉山之後,這一回出關讓鳳棲煙點頭贊許。

無論是天姿還是勤懇,以及平和的心態,柳霜綾不愧是名譟一時的才俊。

天姿聰穎,勤懇踏實,不急不躁,在玉山的加持下,柳霜綾尚不牢固的境界迅速安穩下來。

再有一段時日過了這一關,柳霜綾再無重新掉回【道生】境的隱憂。

待她從封閉的搖曳閣里重新現於世人面前,昔年冉冉上升的新星,會光耀世間。

「齊郎,洛宗主特地來一趟看女兒?」

齊開陽不虞有他,母女倆分別,尤其女兒生死未卜,得知了下落,做母親的迫不及待親眼來看一看再正常不過。

將洛湘瑤如何得知洛芸茵在易門,趕來相見解釋一遍。

但說完這番話,齊開陽皺了皺眉。

在大宋朝中耳濡目染,齊開陽不再是心思單純的普通少年。

朝堂上爾虞我詐,多少事情的背後水深如海,有時一朵自然而然的浪花,其實都是有心人布下的暗子。

「想到了?」

「嗯。」齊開陽摟過柳霜綾,道:「師尊大鬧東天池的盛宴,舊仇新怨,以及在魔界殷其雷所作所為我都知曉這件事。從魔界回來的人,相信一個個都很老實,會三緘其口。只有我是個刺頭!東天池到處宣揚殷其雷在魔界大仁大義,就得把所有知情人的嘴都堵上。一定會對付我!鳳聖尊提點過,沒人想去試試師尊的能耐,但是對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是呀,妾身的意思,不是懷疑洛宗主用心不純。她來南天池一趟,當然是為了看女兒。樹欲靜而風不止,一定有人會要她做些別的事情。」柳霜綾鄭重道:

「要她探一探你的虛實,再簡單不過。」

在悲歡樓中所見,至今是齊開陽與洛芸茵之間的秘密,連柳霜綾與陰素凝都不知道。

此時想來,當日在洛城,北天池的【老高】與余真君頗多舊怨。

劍湖宗隸屬北天池座下,洛湘瑤臨行前得些密令不奇怪。

三天前北天池還把旨意直接傳到了易門,洛湘瑤外出接旨,引得洛芸茵好一陣不安。

「洛宗主當沒有壞心,背後那些人就說不准咯?」齊開陽略覺鬱悶,至於鬱悶從何而來,他自己也說不清。

想了片刻,道:「希望北天池別和恩師作對,否則有朝一日,茵兒和洛宗主之間要左右為難。」

「我只是個沒見識的小女人,說不上來。」柳霜綾抿抿唇,悄聲道:「我看聖尊和門主許多話都肯說,要不,你偷偷去問一問?」

「對呀!師尊讓我自己找尋答案,去問聖尊和鳳姨,也是我自己找的答案,未嘗不可!」齊開陽一拍大腿。

比起暗地裡鬼鬼祟祟的陰謀,齊開陽更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出身,以及當年事件的答案。

「去吧。妾身要修行了……」柳霜綾莞爾一笑,惹來齊開陽一個瞪眼,意即等你修行完,看還有甚麼藉口。

陪著柳霜綾入定,齊開陽輕手輕腳掩上房門。今日天井中靜悄悄的,齊開陽不敢造次,在主屋前候了片刻,正要請安,大門自行打開。

「聖尊,鳳姨,有些問題想請教。」

「進來說話吧。」鳳宿雲遙遙招手,纖細的手指展若蘭花,分外優美,道:

「正巧說你的事情。」

入屋之後,房門隨之掩蔽。

齊開陽這才見槅扇以貝母鑲嵌,從外瞧不著。

香閨里滿室光影流動,齊開陽抬頭,數千枚銅錢懸浮,高低錯落地旋轉著映出金輝。

蓍草莖編織的窗稜與漏進的陽光正編織著難明的爻辭,而錢影則在爻辭中逡巡點綴。

隔著層薄薄的桃粉色紗簾,臥榻是張寬大的白玉算盤。

黑檀木為框,冰蠶絲為檔,七十二顆青玉算珠為枕,此時有三顆算珠正上上下下,啪嗒啪嗒地打著算。

床單皺雜,被褥凌亂的床榻上,枕邊還擺著本古舊快翻爛的書籍。

女子臥榻,齊開陽不敢多看,眼角余光里只見床榻邊還有支奇特的衣架。

褪色的幡旗搭成主架,蓍草莖權作掛衣橫桿,上面隨意搭著件星紋綃袍。

底座以七片大小不一的龜甲鑄就,紋路繚亂似又暗含規矩。

小廳臨窗的妝台尤見巧思。

犀角梳擱在一幅山川河流畫卷上,螺鈿妝匣開著,裡頭珠釵與卦簽,銅錢混作一堆。

一面水鏡正漾著漣漪,映出一片混沌。

鏡邊現出行墨跡飛舞的字樣:「姐,你左邊眉畫高了一分~」

齊開陽撓撓頭,甚是尷尬。好在妝鏡邊的窗台很是熱鬧,一溜陶盆里種植的蓍草成了精,一個個現出人臉,正爭論不休。

最胖那株氣鼓鼓地抖著葉子:「離上坎下是火水未濟!主人投壺時耍賴,你壓根就沒看見!」

旁邊瘦高的那株冷哼:「分明是水火既濟,主人往壺里多塞了顆杏仁才變的卦!是你自己笨!」

牆角堆著幾只藤編簸箕,裡頭堆滿古怪物件。甚麼缺口的白瓷碗、風乾了的糖人,破舊的燕子風箏……靈氣全無,一看就是凡間之物。

一屋子稀奇古怪,還有點雜亂無章。

可齊開陽卻朦朧混沌地覺得,小小的搖曳閣,卻像這世間一樣,紛繁複雜。

銅錢與蓍草透出的流光,似乎正在探尋其中的秘密。

閨閣里奇哉妙哉的幽香,又讓這間搖曳閣頗顯旖旎。

齊開陽冒出個荒誕至極的想法:與凝兒歡好之後,她的寢宮與臥榻也是這樣的凌亂……

「想甚麼呢?好稀奇是不是?」鳳宿雲見齊開陽面色變換,嗔道。

「大開眼界,鳳姨高深莫測。」齊開陽由衷贊道。

「這裡稀奇古怪,是我沒那個本事。大道至簡,你別給蒙了心。」

鳳宿雲朝身邊的鳳棲煙一使眼色,齊開陽瞬間明白。

無論曲寒山還是裹寒宮,陳設平常,除了些仙家才有的至寶,與凡間無異,所謂大道至簡正是如此。

齊開陽拱手道:「受教。」

「想罵你兩句嘛,你又聰明好學。想誇你兩句嘛,你又總說這些生分的話。」

鳳宿雲責怪地搖搖頭,道:「坐呀,有話跟你說。」

鳳棲煙就在鳳宿雲身旁,齊開陽進屋時正在冥思,此刻睜開杏目。鳳宿雲道:

「你送給小情人的信,今日已轉交至凡俗。晨間我推演了一下,事情很有趣,姐姐……」

「譚人之接的信,呈交給六藝,四書批的章,交辦給劉仲明,劉仲明簽發至凡間白鹿書院手上,書院正送往新鄭路途中。」

鳳棲煙點過的人頭,齊開陽暗思譚人之是吟哦四子之一,地位類似於【易門八卦】。

六藝先生為儒門副首,四書先生為儒門之主。

劉仲明則廣有盛名,處事公正嚴明,且圓滑老到,齊開陽對他觀感極佳。

「很為難吧?」鳳棲煙看齊開陽愁眉苦臉,神情甚是有趣,不由揶揄道:

「失望了?」

「這幾位都是高人,我一個毛頭小子,著實不好指摘甚麼。劉先生當年曾為我解圍,對霜綾也有恩惠,我一直很承他的情。」齊開陽想了想,道:「聖尊曾說過,此事牽連甚大。魔門既然敢明目張膽地經由儒門引薦一途入仕,一定做好了事敗的準備。其中避影匿形,斷絕來路,要是簡簡單單就被翻了出來,我倒要對他們失望了。」

「嘻嘻,是這樣。」鳳棲煙嫣然一笑,道:「那幫人不笨,事情沒那麼簡單。小妹,你推演的結果呢?」

「它們不在吵著嘛,沒有結果。」鳳宿雲嬉笑著,面容一肅,道:「不過,事情倒是引向一個未曾想過的地方。」

她指尖透出滴清露,在桌上丫丫杈杈畫了幾道交錯的線條,道:「姓柯的如若成功,不僅會打開兩界通道,將魔氣灌入人間。他自己也搖身一變,成為名副其實,皇氣加身的大宋柱石,誰都不好動他。但是開陽毀了這條路徑,還把路給封死了,事情就有了變化。」

「我順這條路線倒著推。你說,誰會做這種事情?魔界的人是吃撐了還是腦瓜子壞了,想來侵佔人間?」

齊開陽眉頭一跳,道:「我在魔界時,親眼見驚雲王功力大漲,曲聖女都不是他的對手,聽說還殺了幾個魔主。當時曲聖女曾言道驚雲王投靠了個甚麼了不得的人物,欲一統魔界。莫非兩者之間有關聯?」

「嗯,猜測得很不錯。」鳳棲煙緩緩點頭頗有贊賞之意,悠悠道:「小開陽,你對焚血的瞭解有多少?」

「只知道他禍亂世間三千年,後來死在我師尊手裡,具體的都不知。」齊開陽精神大振!

從前的只言片語,難窺全貌,如果鳳棲煙肯明言再好不過,當下腆著笑臉,近乎乞求道:「聖尊,今日求見本就為了像知道些往昔的故事,能不能告訴我?我特別想知道焚血和中天池的事情。」

「慕清夢不告訴你,自有她的道理。」鳳棲煙先是一喜,隨後萬般無奈,不得不又肯定了慕清夢一回,很是不樂意地撇著嘴道:「不過有些事,現下可以說了。小妹,請洛宗主一起來。」

鳳宿雲彈出紙鶴,回眸見齊開陽正襟危坐,像個即將聽故事的孩子一樣專注。

再看鳳棲煙時,揮斥方遒的南天池之主頗為自得。

猜到因為齊開陽前來求教,她又得意上了,不由翻個白眼,對姐姐屢次自作多情的臭美甚為鄙視。

片刻後洛湘瑤來到,軟綿綿的溫柔美婦人屢次吸引少年的目光,今日齊開陽連眼睛都不轉半下,一心期待著鳳棲煙將要說的話。

「小開陽想知道些往年的事情,本尊知道你心中有許多疑惑,一並與你說清楚。」鳳棲煙道:「我出生的時候,焚血已然在為禍世間兩千餘年。」

只一句話就讓齊開陽興頭十足,鳳棲煙看他躍躍欲試的模樣,好笑道:「有話就問吧。」

「那個……聖尊,想不到您那麼年輕,敢問是何時執掌南天池的?」鳳棲煙出生時焚血已禍害世間兩千餘年,就是說她幾百歲時,焚血已死,齊開陽好奇不已。

「四十九年後,我執掌南天池。」恭維到肉麻的話,鳳棲煙居然很是受用,一絲得色被她強自掩去,解釋道:「凡人三歲看老,我們修行人壽元長,大體是一個意思。七八十年還修不到巔峰,一輩子就這樣了。你看看她,一天到晚嘻嘻哈哈沒個正形,永遠也別想。」

「這不是有姐姐嘛,還缺我一個不成?」鳳宿雲嘻嘻笑道,一雙煙雨桃花目眯成一條線。

「那時的焚血正值鼎盛,修為高超不說了,門下弟子無數。其人神出鬼沒,行蹤不定。更奇的是,任你殺掉他門下多少弟子,轉眼十來年,又能培養出一批高人來。我們四家天池聯手,才能堪堪與之匹敵。」鳳棲煙輕嘆一聲,道:「彼時世間以中天池為尊,小開陽,你當已猜到,慕清夢就是中天池出身。」

「啊~」雖早就猜到,終於得了肯定的答復,齊開陽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自豪感油然而生,昂首挺胸,驕傲無比。

「我們南天池老聖尊於四十六年後亡故,其後三年,中天池對我們家甚是照顧,一直到我接掌南天池。」鳳棲煙回憶著道:「跟焚血的殊死爭鬥又持續了二百年,四家天池都難以支撐。我與焚血交手八回,屢次都落在下風。不是爭鬥不過,因他是天生異人,橫練魔儒道三門截然不同的功法,彼此互補,難以克制。若非敵手,我對他很是佩服,至少我就做不到。」

「橫練魔儒道?」齊開陽倒抽一口涼氣,全然難以想象。

「是啊。都說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彼此本應相互克制,偏生他能融於一體,隨心所欲。口含天憲,藏匿如魔,教誨如道。想找到他已甚難,想傷他難上加難,我就傷不了他。」鳳棲煙道:「後來慕清夢降生,才終於有個人可以對付他。」

齊開陽又振奮起來,眼巴巴地望著鳳棲煙,南天池之主撇撇嘴,道:「這事自己問她去,哼,靠著些天賦而已,沒甚麼了不起的。」

「呃~」齊開陽略覺失望,但想大事已然知曉來龍去脈,細節往後不遲,興致勃勃問道:「後來一場決戰?我師尊殺死焚血,剿滅了這個禍害?」

「大體差不多。焚血算是形神俱滅,又算是未滅。他天生異人,元神除非徹底化作虛無,就算碎成飛灰粉末,終有一日會回來。」鳳棲煙凝視齊開陽道:

「此事我清楚,慕清夢也清楚。否則我跑十萬大山跟一幫後輩混一起幹甚麼?」

不僅是齊開陽,連洛湘瑤一同低聲驚呼。唯鳳宿雲翻著媚目看天,嘟噥道:

「誰知道是為了看看老魔,還是看看其他哪個小毛孩……」

洛湘瑤眼界更高,聽出話中之意,忙問道:「聖尊的意思是,十萬大山的鬼怪與焚血老魔有關?」

「十萬大山不尋常,我與小妹早有所感應。事關重大,不得不親眼去看看。」

鳳棲煙嚴厲地瞪了妹妹一眼,警告她不許再亂說話,道:「小開陽,還記得活人棺面上的朱砂鎖魂咒麼?那可不是鬼符,那是魔功!」

齊開陽親身經歷,回想起都不免後怕。

洛湘瑤更是冷汗涔涔,當日若不是鳳棲煙,愛女性命難保,當即道:「茵兒蒙聖尊救命大恩,妾身永銘於心。」

「不要謝我,謝他。」鳳棲煙指了指齊開陽,道:「我在不在,茵兒都能安然無恙。我當日不是為了救茵兒,是要救其他宗門無辜的弟子。」

「聖尊,這麼說來,焚血橫練魔儒道之外,還在修鬼道?」齊開陽難以想象,但放在焚血這樣的奇人身上,一切都很是合理。

「恐怕是的。」鳳棲煙語氣不確定,點頭卻很是肯定,道:「他身死之後,魂魄必然墮入幽冥。如今天道崩壞,破碎的六道輪回不能依天道之率將亡魂轉生。生靈死後都在幽冥,只待時靈時不靈的六道輪回將魂魄轉生,且毫無章法。他在幽冥飄蕩,或許又有甚麼大機緣,遲遲不能轉生之下,殘碎的魂魄悟道鬼修之法,我不奇怪。否則,怎會有個魔道鬼道同修的弟子?」

被這等人掌握鬼道真諦,魂魄都破碎不得,豈不是真正的不死不滅?

齊開陽想到這裡,靈光一閃。

焚血未死,會有捲土重來的一天,鳳棲煙知道,恩師也知道。

她自幼對自己疼愛有加,自己更是她唯一的傳人,卻要修習風險極大的八九玄功……

「聖尊,我師尊殺了焚血,後來呢?中天池……去了哪裡……中天池,是怎麼樣一個地方?」齊開陽聲音顫抖。

從鳳棲煙的話里,對中天池很是親近,不僅全無惡意,還感恩臂助。

齊開陽想知道後來發生了甚麼,更想知道當時的南天池之主,與中天池的天驕為何交惡。

鳳棲煙流露神往之色,略過後事不談,喃喃道:「至於中天池是甚麼樣的地方,那地方很奇特。」

一根纖白,指尖描著桃色花汁的柔荑在桌面漫無目的地畫著,語聲飄渺:

「我們看凡間諸國。何以為國?或以民族,或以宗親,或以教派信仰,或以地理地形為區分,各自成國,四天池亦是如此。唯獨中天池不一樣,若說中天池是一國,這個國是假的,是偽裝的。」

「甚麼意思?」齊開陽緊張起來,若不是從鳳棲煙嘴裡聽不到半點不敬的意思,幾乎要以為假,偽裝是貶低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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