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華茂春松
毫末生 · 蛋傷 · 1 / 2
洛湘瑤回屋時並無動靜,料想小情侶還在你儂我儂。
心智恢復,方才的旖旎事如過眼雲煙,往後不再有。
但想起那一段的不堪,洛湘瑤一陣臉紅。
穿戴整齊起身出門,庭院裡坐著鳳宿雲,見了朝她招手。
兩人年齡相當,地位與修為上劍湖宗的三宗主可比易門之主略遜一籌。
洛湘瑤遠來是客,又受了好大的恩惠,忙露出絲笑容上前。
「門主有事吩咐?」
「沒有,找你聊聊天。咱們壽元綿長,大多時候沒事可做。洛宗主在劍湖不會每日都在修行吧?」鳳宿雲擺出一碟瓜子,兩盒食酥,又沏一壺茶。
咯噔一聲,瓜子殼脆生生地想起,果仁被她香舌一舔卷去,道:「來,嘗嘗南天池的風物。」
「多謝惠賜。」洛湘瑤的眼光比起齊開陽不知高了多少。
一眼就認出瓜子是春陽葵中所採,集太陽之精,若由鳳宿雲巧手編制,可占卜天機,亦可遮蔽天機。
兩盒食酥皆是芝麻薄餅,芝麻正在不住地變換排列,徬彿在測算指引著甚麼。
洛湘瑤敬佩不已,取了三枚瓜子,一張脆餅慢慢咀嚼,道:「門主神技,妾身佩服。」
「好啦,你我皆聖尊之下,各有所長,難分高低,不必客套。」
「不敢當,妾身甘居下風。」
「好像是比你強些,強得不多。」鳳宿雲嬉笑道:「還要客套麼?」
「唯等門主吩咐。」
「想問問你,茵兒還能回劍湖宗麼?」
一句話問倒了洛湘瑤。
慕清夢雖有關照,還以神功贈與。
這樣的恩惠,放在往日洛芸茵不僅可以光明正大地回歸宗門不受任何懲罰,多半地位還要再高一截。
但今時不同往日,慕清夢神通廣大,終究不是全知全能,總有疏忽的地方。
「不好說,妾身沒有丁點把握。」洛湘瑤略一思量,料騙不過易門之主,索性實話答道。
「看來慕姐姐僅知洛宗主是茵兒的母親,卻不知誰是父親。這些事常人不知,也不敢問。到了我這般身份地位再往上的,大家不願提起平白得罪人而已。」鳳宿雲調皮地擠眉弄眼,沏上一杯清茶道:「來,喝杯茶消消火。我專一沏的,開陽他們受不得,洛宗主受得。」
「多謝。」杯中雲霧瀰漫,隱見茶湯微黃泛青,正是易門之寶雲霧玉露。
「洛宗主的禮數還真是周全,私底下會不會太累?」鳳宿雲目光在洛湘瑤如詩如畫的高聳豪乳上轉了轉,道:「你自懷異寶,我這點茶算得甚麼。」
「妾身習慣了,禮多人不怪。」洛湘瑤臉頰微紅,小口抿著清茶,目光垂落暗帶憂傷。
「這事且不論。」鳳宿雲不著痕跡地搖搖頭,頗有遺憾之色。
一揮手,瓜殼飛起在四周繚繞,布下個隔絕天地的法陣,道:「慕姐姐從破碎的六道輪回安然返回,世間將有大變,你怎麼想的?」
「慕聖尊神機妙算,非妾身所能揣度預料。」第一次親眼見到鳳宿雲隔絕天地的神通,洛湘瑤心中又驚又佩。
驚的是鳳宿雲特地布陣,想必有甚麼驚天動地的事情要說。
佩的是周遭景物依然盡收眼底,這片天地像單獨被切開,外界的一切明明看得見,卻絲毫感應不到。
想到這裡,洛湘瑤感應神魂中的印記,這枚印記居然死氣沈沈……她心口砰砰直跳,一絲念頭不可抑制地破土而出……
「你心不在焉哦。」鳳宿雲見微知著,笑嘻嘻點著洛湘瑤道:「慕姐姐固然非我們能料,世間大亂總猜得到吧?洛宗主,你要站哪一邊?左右為難吧?」
「門主既已洞悉,請勿為難妾身。」
「北天池,劍湖宗,洛三宗主,褚子賢……」鳳宿雲將托盤中的脆餅碎屑一一彈在桌上,每一個都是洛湘瑤自修行起就擺脫不開的牽絆,道:「為難我的不是你,是世道,也不只是在為難你一人。」
「門主問這句話甚麼意思?」
「南天池人才凋零,勢弱疲敝,不比你們北天池。想不被生吞活剝了,只好早做打算,說得夠明白,夠坦誠了吧?」鳳宿雲掰下半塊脆餅捧在掌心,道:
「洛城一事你也在場,還有甚麼看不清?」
洛湘瑤倒抽一口涼氣。
自慕清夢再度現身,天上地下暗流湧動,人人不敢多言,心中不無想法。
鳳宿雲直接對自己挑明,洛湘瑤摸不清她的意思,只感寒毛卓竪,周身發冷。
慕清夢既然光明正大地現身,就會要回她失去的一切,絕不會停止。
世間已平靜得太久,無論多少不公,多少霸凌,人人都習慣了,安於現狀,或樂享其成,或暗裡忍受。
這份平靜被打破,人人都無法幸免,要被牽連其中。
這些無辜者人錯了嗎?大多數人沒有錯,在世代變遷的大潮里,誰都躲不開。慕清夢錯了嗎?她要拿回自己的東西,誰又能說她錯了呢……
「慕聖尊在洛城放下了話,妾身以為不能如願。」
「當然不能啦,哪一家手頭沒她家的東西?哪一家肯老老實實就交出來?」
鳳宿雲直起身道:「可是我們不交,慕姐姐不會搶回去嗎?」
「妾身手裡沒有她家的東西,更沒有沾過一分一毫,搶不到妾身頭上。」
「哎呀我說洛宗主,揣著明白裝糊塗。慕姐姐要搶劍湖宗,要搶北天池,你準備還像上回一樣躲在一旁看熱鬧?上一回,你我還是十來歲的小姑娘,今日都坐鎮一方,還能老神在在看大戲麼?」
「妾身斗胆,敢問鳳門主作何打算?」
「我沒打算,我聽姐姐的。」鳳宿雲指尖連彈,又彈出數顆碎屑,與原先的碎屑遙遙相對。
看起來指的是慕清夢,余真君,齊開陽等人。
她撥弄著手裡半塊脆餅,道:「洛宗主想聽誰的?褚子賢?還是……範無心?」
洛湘瑤面色一沈,露出難以克制的痛苦之色。
「兩邊對陣,哪,你們宗門那邊大體還要加上甚麼東天池,西天池種種人物,我懶得擺弄,你心中有數就好。」不待她答話,鳳宿雲又彈出數瓣碎屑道:「其實都不重要。大概猜得到,洛宗主嘛,大概和我差不多,隨波逐流。大潮將我們衝到哪裡,就到哪裡,想不得太多。可是,它怎麼辦?你的寶貝女兒會站在哪一邊?」
鳳宿雲兩指捏著半塊脆餅凌空虛划,落在左邊?還是右邊?洛湘瑤痛苦地閉上媚目。
「洛宗主,你的名聲一向很好。潔身自好,性子溫和,不仗勢欺人,我一向很是敬佩。這一點,我自己都做不到呢。」鳳宿雲道:「不知道你教出來的女兒是怎樣一個人?」
「啪。」洛湘瑤搶過半塊脆餅,手指顫抖。
「你的寶貝女兒,你要搶走誰都說不得甚麼。可惜你就算攥在手心,終究要落在一個地方。就算你不想落,有人會一根根地掰著你的手指,讓她落下去。又或者,她自己從你的手指縫里溜走……」脆餅自行碎裂,掉在桌面摔成數塊,一顆顆芝麻四處亂滾。
洛湘瑤的痛苦未定,隔絕於外的房門吱呀一聲打開,齊開陽探了探頭。
少年見左右無人,輕手輕腳地出來掩上房門。
看他有些疲憊又神清氣爽,鳳宿雲竊笑,洛湘瑤蹙眉。
「說真的,洛宗主覺得這個孩子怎麼樣?」齊開陽坐在階級上,捧著頭凝思,鳳宿雲道:「我猜,他一定在想要怎麼保護身邊人。他們家的老傳統了,幾萬年下來,莫不如此。」
「妾身不太瞭解他,說不上來。」
「是麼?沒有一點念頭考究一下你的女婿?」鳳宿雲撩撥著指尖,碎在桌面的芝麻像一隻只小蝌蚪游移著排列,道:「還是想和三千年前一樣,躲在一旁?只要躲著,事情就像沒有發生過,就能讓自己心安?」
洛湘瑤目光所及,大吃一驚。
桌面徬彿成了三千年前的昏莽山,那日仙人羅列,戰獸雲集,一顆顆芝麻就像當年圍剿慕清夢的仙家。
芝麻有的黑,有的白,有的不黑不白泛著黃。
鳳宿雲撥弄著其中一顆,好像點在洛湘瑤心裡。
「心安了嗎?」鳳宿雲點著另一顆芝麻,道:「當年我們尚幼,耳聞目睹。過了三千年,歲月悠悠,照理甚麼都該放下,可你心安了嗎?」
洛湘瑤豁然抬頭,與鳳宿雲對視的目光里,徬彿被她所洞悉。
那一年的鳳宿雲和自己一樣初入仙途,前程似錦。
傳聞這位出生時有七色神光護體,眼瞼初睜即現慧眼的女子,在十餘歲的年紀就已展現出不同凡響的成熟心智。
「當年,妾身在這裡。」洛湘瑤凝望著一顆潔白無瑕的芝麻,被勾起無限的回憶。
作為劍湖宗最有前途的弟子之一,她列於仙人叢中。
糾結,痛苦,不忍,不甘,竟然都落在鳳宿雲眼裡。
憶及當年,美婦人胸中本湧起熱血,但神魂中一道枷鎖微動,登時將她澆個透心涼,無奈道:「妾身人微言輕,做不得甚麼。」
此時齊開陽理好了心緒,騰地跳起來,一扎腰帶,翻手取出銀裝鐧。
「他收了真元。」
「嗯。」
沈重的兵器沒了真元支撐,齊開陽年輕力壯也需雙手握持才能勉力提起。
銀光燦燦的浮誇鐧身,四角稜刃上帶著獨有的暗沈。
齊開陽長吐一口氣,緩緩松開左手,右臂立刻發出不堪重負的骨頭格格悶響,手臂上的青筋如虯龍暴起。
「銀裝鐧,真元越強,威力越強。真元越弱麼,威力且不談,重量如山嶽。」
「聖人取如蒿草,凡人舉如泰山。」洛湘瑤不由動容。
這位修煉「八九玄功」的少年,平日都是這樣修行的?
想想又覺釋然,沒有這樣的毅力,憑甚麼修煉八九玄功。
只片刻間,齊開陽汗如雨下,連每一次呼吸都吞吐著白氣。
他弓步沈腰,銀鐧離地一寸划出半圓,忽然爆喝一聲,手腕一抖,重鐧半斜著倒竪而起。
似是到此難以承受,招式滯澀,少年汗珠滾滾而落,艱難地,一寸寸地將銀裝鐧斜刺而上,一式【撼山斷岳】直至手臂完全平直才算完滿。
齊開陽堅持到此油盡燈枯,手臂脫力,重鐧壓著臂彎砸落。他趕忙運動真元,穩住重鐧,這才舒一口氣,抹去汗珠。
「這傻孩子……」這一幕近來鳳宿雲看過無數次,每一回都忍不住想笑。
「他還怕把門主這裡給弄壞了?」洛湘瑤不禁莞爾,低聲道:「打熬筋骨,磨煉體魄,八九玄功就是這麼來的。」
「據我所知,這是最粗淺的,八九玄功和旁的功法不同。世上所有的宗門功法,一旦入門的功夫修完,再不會練,也不用再練。唯獨八九玄功,入門功夫就是最核心的根基,核心根基嘛,永遠都要修習。」
齊開陽一招一式地練下去,每一招都在承受極大的痛苦,只要道心稍有動搖就無力支持。
六招過後,鐧柄上鮮血淋灕,顯是虎口已裂。
洛湘瑤數度以為他要支持不住,少年都堅持到了一招圓滿,這才運起真元,稍喘兩口氣。
這等折磨自身的功法,自幼起修煉?洛湘瑤不明白這個孩子是如何堅持下來。
當她以為已是極限時,齊開陽縱身一躍,離地約有一臂,凌空橫掃。
銀鐧破空聲似虎嘯!
招式發再難,難不過收。
齊開陽已無力收勢,橫掃的銀鐧將他的身體都帶得飛了起來。
勉力穩著身形落地,重鐧去勢不停,少年死死咬著牙,鐧稜映出他灼亮的眼瞳,堅忍如淵渟岳峙,鋒芒如利刃寒光。
他臂膀上已迸出道道傷痕,那是無法承受巨力而強行堅持的龜裂。劇痛與脫力讓他眼前發花,眼看銀裝鐧又將落地。
「差不多了……」
少年苦熬至此,竭盡全力,無以為繼。並非他不夠堅忍,而是力所不能及。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強撐毫無意義。洛湘瑤念頭剛動,齊開陽忽然變招,手腕一抖,改砸為橫掃,一手松開,握向鐧頭。
巨力砸來,齊開陽騰騰騰連退數步,眉心深蹙,怒目圓睜。雙掌虎口裂開,血流如注。銀裝鐧收勢雖止,又向地面砸去。
「可以了……」堅忍的少年足以讓每一個人動容,洛湘瑤生出惻隱之心。
齊開陽死死咬著牙關,他肉身的力量已油盡燈枯,再不能阻止重鐧分毫,百忙間手臂微向後撤,重鐧砰地砸在他雙足面上。
饒是他皮糙肉厚,骨骼堅硬如鋼,仍發出讓人揪心發顫的清脆響聲,可知足骨已裂。
齊開陽劇痛之下五官扭曲,嘴角卻有絲滿足的笑意撲騰倒地。
身上金焰騰騰,銀裝鐧滾落一旁,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身上的傷痕正肉眼可見地彌合……
「稟賦,堅韌,刻苦……缺一不可。」
「妾身誠心希望這個孩子能功行圓滿。」自殘一般的修行,看得人膽戰心驚,洛湘瑤暗自佩服齊開陽的堅韌不拔,更驚異於他的天賦之高。
換了常人,不要說修行,剛才那幾下就足夠讓身體四分五裂。
「他是慕姐姐最疼愛的孩子,還是他們家唯一的傳人。」鳳宿雲這些天見慣了類似的場面,雖百看不厭,每看一回都震撼一回,道:「馮元業在洛城以大欺小,慕姐姐丁點情面不留,你想想她多疼愛這個孩子。可是,慕姐姐卻捨得讓他修習【八九玄功】。洛宗主,其中的道理,還要我多說麼?姐姐的法旨傳遍世間,你們裝聾作啞。難道裝聾作啞,事情就過去了麼?」
「妾身明白。」
「明白就好,明白了還縮起頭來?」
「敢問一句,鳳門主作何準備?」洛湘瑤躲閃的目光漸漸堅定,抬頭直視鳳宿雲。
「我?我聽我姐姐的。」
「那……聖尊又準備怎麼做呢?」看鳳宿雲狡黠的笑意,洛湘瑤大著膽子問道。
「茵兒雖是聰慧又招人喜歡,還沒有到能得我姐姐青眼的程度。為何讓她在南天池,姐姐真正寵的是誰,洛宗主該當明白。你想把茵兒托付給南天池?要找的正主兒可不是我。」鳳宿雲嘻嘻嬌笑,指尖如蘭隨風舞動,道:「好啦,說了那麼多,洛宗主自行去想,他日魔雲遮天蔽日,最可信任的是誰。洛宗主一身修為正可大展宏圖,平白無故地丟了性命豈不可惜?還有一事,此行不會只為來看看女兒這麼簡單吧?我這兩日推來演去,有人遮蔽了天機,我難窺全貌,唯得了一句話,特別的有意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洛宗主有洛宗主的苦處,我能理解。理解歸理解,洛宗主要是不開眼,南天池不會諒解。」
洛湘瑤面色一變,只見桌上的芝麻粒排成兩行小字,只看得她毛骨悚然,冷汗涔涔:以你的騷皮媚骨,對付個毛頭小伙。
幾句話刺痛了洛湘瑤的心,字跡自此而斷,不知是鳳宿雲留了三份薄面,還是只推算出這麼多。
「鳳門主。妾身雖無能,還能分得清是非。」洛湘瑤鐵青著俏臉,沈聲道。
「我當然知道。」鳳宿雲指尖上留著一粒芝麻在打著轉,潔白無瑕,金相玉質。
她嫣然一笑,收起調皮與笑鬧,道:「洛宗主若是隨波逐流的芸芸眾生,聽不到我這番話。」
齊開陽身上的傷痕不久痊癒。剛緩過一口氣直起身,面前靈光晃動,現出鳳宿雲與洛湘瑤。
鳳宿雲還是一貫的嬉笑俏媚,洛湘瑤則眉間隱憂更深,目光躲閃。
「呃,鳳姨,洛宗主。」齊開陽掙扎起身,撓撓頭道:「你們都看見了?獻醜獻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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