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儒魔之悖
毫末生 · 蛋傷 · 1 / 2
天地正悄然發生巨變,曲寒山波瀾不驚,一如數千年來超脫於世外,淡看雲捲雲舒。
慕清夢在天井間抱腿屈膝,螓首微搖,唇瓣微動,默聲吟誦著不知哪家先賢的至理之言。
自齊開陽離山之後,道觀里比往日熱鬧,每日都有靈獸來來往往。
可不知怎地,在她心裡卻覺寂寞許多。
從小帶到大,形影不離的孩子去闖天地,家中的長輩大體都會有這樣的感受。
——即使壽元無盡的仙人也不例外。
「師尊,外面來了消息。」
「有趣的,還是無趣的?」慕清夢頑皮地一笑,道:「你說你的,我就是覺得最近有些無聊。」
「南天池鳳聖尊傳法帖至各大宗門,言焚血老怪重現,原因沒有說。三家天池暫無回應,各大宗門沈默以對。」楚明琅一雙電眼不經意地在慕清夢臉上一掃,目光頗為複雜,好奇,暗笑,還有一點點期待。
呵斥諸聖如天經地義的慕清夢臉上掠過一抹嫣紅,輕笑道:「鳳棲煙說的話,已經沒人聽了麼?」
「她三千年不離南天池絕頂,世間的確有很多人都忘記她了。」楚明琅低聲道:「說起來……」
「好啦……丫頭片子,想說甚麼以為我不知道是不是?」
慕清夢伸手去撓楚明琅腰肢,少女嘻嘻地扭身閃躲,道:「師尊,人家沒有那個意思。」
慕清夢白了她一眼,道:「鳳家洞天卜卦之術絕世無雙,另三家不會不信。他們無回應,我猜是不知道怎麼辦。一件事情瞞了三千年,突然又要被掀出來,你猜猜他們有多少事要做,多少話要改口圓回來?」
「焚血終於還是回來了。」
「他們釀的禍端,叫他們自己去受。」慕清夢嘴角邊帶著嘲弄的冷笑,道:「這件事有點意思,哎呀,好想看看這些人準備怎麼辦。還有呢?」
「東天池傳令三家天池並各大宗門,邀約相聚一晤,其中也有師尊。令就掛在紫溪山巔,非天機修為不可見,余聖尊去取了來。」楚明琅遞上一張捲軸,道:「開陽自紫溪山現身攪入一場是非,那些人順藤摸瓜,找到這裡來了。」
「讓他們慢慢找,找開心點。」慕清夢不以為意地打開捲軸,吹了一口香風,捲軸上原本的天威煌煌,隨香風飄散。
略覽字跡,慕清夢哂笑一聲,隨手將捲軸化作飛灰,道:「甚麼年頭了,還搞這些玩意兒,一天天的正事不乾,弄些虛頭巴腦的東西,說不出不怕世人笑掉大牙。」
「是甚麼事?」
「好像可以去湊個熱鬧。」慕清夢自言自語,略過不答。
「師尊要出山?」楚明琅吃了一驚,又有竊喜之意。
「遲早的事情。」慕清夢雙腿一並起身,道:「去看看他們的嘴臉,是不是這麼不堪,還是成天演戲。」
「一演三千年,連我們活沒活著都不知道,就為了騙我們?弟子看不像。」
「咯咯,我看也不像,或許就是這麼蠢。罷了罷了,絕不能大意,去看看也好。甚麼時候去好呢~」
慕清夢正自沈吟,忽聽道觀後院傳來一聲雷響。
雷鳴並不震耳,聽起來倒更像一陣急速輕輕擊打的鼓點。
這樣的鼓點,若在凡間的戲台上,常於好戲開場之前奏響。
「師尊,是……是……青冥窺天鬥?」楚明琅聲音發顫,不知是喜是憂。
「看看去。」常年雲淡風輕的慕清夢面色不變,足下卻快了許多,像片雲彩飄向後院。
後院右轉兩個彎,第三間真是齊開陽常年入夢之所。
慕清夢飄至第五間,衣袖拂開房門。
楚明琅趕至時,看恩師立在門口,螓首微偏,面上似笑非笑,似喜非喜。
少女一探脖頸,房內一隻大如鬥,生兩耳的玉壺盛放中央,質地無暇得幾至透明。
壺內盛放三光神水,日光之金,月光之銀,星光之紫,熠熠生輝,如星霄燦爛。
楚明琅當然知道這只玉壺用崑崙寒玉鑄就壺身,原本通體雪白,可此刻兩耳位置皆染上一層碧色。
色澤嫩如春柳生芽,青翠透亮。楚明琅生生打了個激靈,顫聲道:「恩師,是……是折柳色?」
「開陽好像在做一件很了不得的大事情呢。」慕清夢含笑點頭,語聲頗多贊許,她步入房中,撫摸著玉壺道:「是折柳色呀,好清透,好誘人的色彩。」
「師尊,當年得玉壺的時候……尊主曾言天地有變,壺現折柳。初如嫩芽,盛似翠黛,極轉枯黃……」楚明琅激動道,斷斷續續,幾乎語不成聲。
「你別激動,天地大勢如水,潮漲潮落,從無定數。多多勤修內功,機遇,永遠只會落在有準備,有能力的人頭上。」慕清夢告誡地瞪了她一眼,自言自語道:「這麼說來,我更應該去東天池的那個甚麼會上,與他們晤上一晤……啊……不著急,開陽未必能做得成呢?」
大宋國延福宮里忽然掛起莫名的朔風,朔風凜冽。卓亦常步步進逼,尚未成年的清俊容顏里,目若噴火,薄唇如刀。
鎮岳鞭閃著暗金色的銅光,威嚴如岳。皇帝露出些許惶恐,連退兩步,顫抖的手指指著卓亦常道:「你……你竟敢忤逆朕!竟敢逼迫朕!」
魔兵正追殺皇宮中人,十餘名悍勇的千牛衛將士為圖自救也好,意識到皇帝無可救藥也罷,怒喝著挺身迎戰。
這些將士是軍中精銳,一個個血氣旺盛,與魔屍戰作一團。
他們氣力不弱,但魔屍刀槍不入,口中噴出魔氣。
將士們奮戰之下無力提防,魔氣剛剛吸入就痛聲嘶吼,身上骨骼異變,雙目凸出變得赤紅,獠牙生長,一個個的都在迅速魔化之中。
剩下的侍衛見此慘狀,自顧不暇,更沒有勇氣上前拼命。
宮女等更是嚇得連聲尖叫,奪路想逃。
可延福宮周圍被一隻罩子籠罩,每逃至邊緣都會被擋回,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一團混亂之中,有人看見朝中不少重臣都被一同困住。
這些重臣隨卓亦常前來,見到這等慘烈場面,本躲在宮女與將士們身後。
可現在雞飛狗跳,誰又能顧得他們?
重臣們同樣慌亂,又是暗罵卓亦常,又是哀嘆不幸,遭了無妄之災。
「陛下失德,臣,當為大宋計!」卓亦常半步不退,頭頂凝成白毫光芒,書卷隨身舞動,左手又捏住一桿狼毫,道:「諸位老大人,一同做個見證。」
「陛下,臣等請陛下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計,懸崖勒馬!」重臣們見無路可逃,再躲藏下去,最終還是成了皇帝的口中血食。
於是大聲奏請,望皇帝能迷途知返。
魔屍們殺退千牛衛將士,還將十餘名將士魔化。
這些魔屍頗有章法,圍成一個圈子,朝重臣與宮女們逼來。
至於散亂在圈子之外的人,皆被罩住走不脫,終究要被分而圍之。
正危急間,一縷遊魂抹過,劍光過處,一名魔屍被斬斷手臂。魔屍哇哇痛叫,回身時劍光抹過他的脖子,鮮血飆出衝著頭顱飛天而起。
狼衛將領荷重甲揮手下令,狼衛們分成兩撥。
一撥護衛重臣與宮女,一撥與魔屍對峙。
那名被斬首的魔屍竟然不死,屍身伏低在地上摸索,飛起頭顱自行滾向屍身,被雙手捧住在脖頸上一接,更加目露凶光。
一名重臣忽而記起,道:「是太祖狼衛,是太祖狼衛!我們有救了。」
「諸位老大人請勿擅動,務必聽本將軍令。」狼衛將領與魔屍殺做一團,激戰中高聲呼喊,見重臣們依然慌張,有幾位甚至想趁兩邊激戰逃往安全的地方。
不怪這些人膽子小,畢竟大都是文官,一輩子沒見過刀兵,更沒見過鬼魂大戰魔屍,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除了逃命之外再無想法。
狼衛將領一邊奮勇廝殺,一邊指揮一什狼衛守在重臣們身前,那什長道:「諸位老大人勿慌,有吾等在,管叫這幫魔物有來無回!」
狼衛與魔屍激戰,魔屍口吐魔氣,頃刻間就能將凡人化作魔物。
但狼衛皆是鐵血忠魂,不為魔氣侵擾。
狼衛們各個武藝高強,以戰陣迎敵,魔屍們抵擋不住。
可魔屍們數量更多,還能接續斷肢,兩邊戰得旗鼓相當。
「陛下,臣請陛下睜開眼睛,睜開這裡的眼睛看看。」卓亦常一手指著四周,一手捧在心口,道:「古往今來,何曾有皇宮生過這等禍端。陛下責臣忤逆陛下,逼迫陛下。敢問陛下,臣,此刻該當如何自處?本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今日若死臣一人,陛下肯回頭,臣擒拿亂臣賊子之後,即刻死在陛下面前!請陛下下旨,捉拿柯太師!」
「嘿嘿,呵呵。」皇帝口中發出癲狂般的怪笑,指著卓亦常,陰素凝,齊開陽道:「你們一個個修煉仙法,長生不老!有誰,體諒過朕?你們可以長生,朕不能?都是逆賊,都是畜生,朕,親自抽出你們的神魂,要你們看著朕,白日飛升,長生不老!」
淒厲詭異的怪叫聲,聞之心寒,洛芸茵卻頑皮地朝齊開陽與陰素凝吐了吐舌頭,意即還好皇帝不認識我,罵都懶得罵我一句。
陰素凝撇了撇嘴,皇帝現下看起來窮途末路,她心中微有歉意。
雖說入宮初始就夫妻異夢,畢竟是皇帝明媒正娶。
陰素凝心有來自宗門的巨大壓力,也從一開始,就打心眼裡瞧不起這位皇帝。
連帶著,對滿朝大臣與大宋子民都沒放在心上。
她所做的一切,歸根到底還是為了自己,從未想過身為一個皇后之責。
今日老太后被生吞,不少將士侍女葬身魔口,皇后娘娘深感愧疚。這些人並沒有對不起自己,而自己,從沒有想過要母儀天下。
「卓侍郎。」
「臣在。」
「除魔為了大宋江山與百姓子民,百姓子民為第一,除魔為第二。我大宋棟梁之材,更是一個都不能再折於此事!」
卓亦常很是意外。
他始終沒有下定決心,始終待這位二哥倍加推崇的皇后若即若離,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觀感里,她的心一向太過自私,想的都是她自己的安危。
治國理政,只是為了她個人安危不得不為之而已。
背後的目的卓亦常不清楚,在他忠君愛民之心裡,皇帝要有皇帝的樣子,皇后一樣要有皇后的樣子。
陰素凝此前所作所為,卓亦常一直看不慣,幾番直言皇后娘娘不該深夜出宮。
只是地位使然,不好多加指摘。
即使陰素凝對他善待有加,在個人出現危機的時候,第一時刻想的是將他妥善安排。
在卓亦常質樸的儒門思想里,他深覺陰素凝德不配位。
——無關個人好惡。
「遵娘娘懿旨!」但今日陰素凝此言一出,卓亦常立刻生出尊敬之心。
帝入魔,後當穩定人心,這一刻的陰素凝,在卓亦常的心裡,才是那位母儀天下的萬凰之王。
「狼衛,布陣!」
隨著卓亦常的手勢,狼衛們分列前軍,中軍,側翼,雖只數十人,軍容卻如數萬人一樣的威勢。
陣勢的後軍,自然是重臣與宮女等。
這門陣勢,是禁軍保衛皇都,死戰不退的陣勢。
不僅卓亦常,在齊開陽眼裡,這一刻的陰素凝頂天立地。一切佈置妥善,剩下的,只有能不能挫敗強敵!
齊開陽眨了眨眼,道:「你是哪個魔族來的魔頭,到這裡興風作浪?」
柯太師不慌不忙,鄙夷地斜眼朝齊開陽道:「小娃娃,不知天高地厚。」
「敢這麼和我說話?你一個小小的天魔,可知不敬之罪的後果?」齊開陽發怒喝道:「依我看,把你扔進【饕餮廊】,再入【長生殿】,叫你知道小爺的厲害。」
「知得兩三個魔界地名,在這裡顯擺?」
「好叫你知道,他召喚魔界的時候,聖女娘娘見我長得好看,特地帶我去魔界,跟我結拜成兄妹。」齊開陽得意道:「驚雲王與聖女娘娘攜手攻破無明王寶地,嘿嘿,不才小有功績,驚雲王又與我結拜成兄弟。你猜猜,我跟大哥大姐說一聲,你會有甚麼下場?」
陰素凝與洛芸茵不敢露出半點古怪神色,聽齊開陽滿嘴胡吹大氣,強壓著肚子里的笑意。
果然柯太師面色丕變,驚疑不定地看著齊開陽,道:「王上已和娘娘聯手了?你胡說,娘娘一向不肯,如何做到?」
柯太師既是魔族,如今無垢宮已毀,無垢溪已斷,人魔兩界通途斷絕,魔界發生的變故,柯太師自然不會知道。
齊開陽越說越有信心,道:「當然是不才牽的紅線,驚雲王大哥有意聖女大姐多時,你不會不知道吧?他們天作之合,聖女大姐早就芳心暗許,苦於不肯落於大哥之下,不好說出口而已,有我在其中撮合當然……哎喲……」
齊開陽正胡謅瞎扯,這種七分真三分假的話,越說越是有理有據。可正說之間,眉心識海忽然劇痛,直疼得眼前發黑,一個字都說不下去。
陰素凝見他眉心忽然出現一道淡淡的印痕,卻散髮著金燦燦的光芒,形似一朵尚未開放的蓮花苞蕾。
只聽柯太師狂笑道:「【聖情魔種】?在你身上?哈哈哈,得來全不費工夫!」
齊開陽還在眩暈之中,識海的劇痛與金色光芒他還知曉緣由。
【聖情魔種】是曲纖疏所留,驚雲王垂涎的至寶,無垢宮的聖物,裡面殘留著曲纖疏的一縷神魂。
曲纖疏曾言會來尋找齊開陽,多半靠的就是【聖情魔種】。
至於金色……金色是七情火中發怒的色彩。
此刻金燦燦的,想是盛怒已極……
柯太師已欺身抓了上來,他此前不露真面目時身著太師袍,面容清雋如老儒,溫文爾雅。此刻右臉現出魔紋,左臂上肌肉畸張,形如骨刃。
「我的聖女娘娘,我隨口唬他的,你別這時候發脾氣。」齊開陽叫苦不迭,柯太師的利爪已抓到眼前,寒風刺骨,他頭暈目眩之下,只能盲目地揮出一拳。
此刻他雖驚不亂,從魔界闖蕩歸來,對魔族已有不少瞭解。
天魔們筋骨強橫,又擅蠱惑人心,柯太師修為雖高,論筋骨強橫,八九玄功怕過誰來?
至於蠱惑人心,齊開陽已有準備,更是不懼。
少年奇的是,魔族均有極明顯的特徵,或陰狠,或嗔怒,或浪蕩,為何這位柯太師入朝多年,一直像個翩翩大儒,直到此刻露出狂態,依然看不出是何種魔頭。
「凶魔,血魔,欲魔,恐魔,怒魔,嗔魔,驚魔,情魔。你是哪一種?現你的真身出來!」齊開陽大喝一聲,咬牙忍著識海劇痛,左拳綻金光,迎面與柯太師對了一掌。
這一拳真元磅礡,將柯太師爪子上的魔氣全數消融。
可天魔之身力大無窮,齊開陽拳風被蕩開,他早有準備,右掌一翻取出銀裝鐧,身形電轉,反手一鐧砸在柯太師臂彎。
這一招身若游龍,連消帶打,精妙無比。
鐧泛銀光,打得柯太師嗷嗷痛叫。
一招得手,三人信心大增!八九玄功應對邪魔果有奇效,柯太師修為雖高,三人合力,並非不可戰勝。
「妹妹,千萬不能讓他逃走。」陰素凝輕聲細語,祭起寶藍旗。
「是。」洛芸茵不明白。
三人先前商議,不必與柯太師硬碰硬,將他逼走最好。
方才皇后娘娘下旨卓亦常,說的也是保人命第一,除魔第二。
為何短短片刻,陰素凝的態度轉了個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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