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木瓜瓊琚
毫末生 · 蛋傷 · 1 / 2
自從齊開陽離開之後,曲寒山比往日忙碌了許多。
狌狌們每日忙裡忙外地奔走相告,七日一匯總,在道觀中咿咿呀呀地指手畫腳,手頭的事情徬彿永遠做不完。
即使是這樣,楚明琅常嫌太慢,時不時就要發點脾氣。
齊開陽在的時候,楚明琅有甚麼心事都不用藏著掖著,挑點小弟的毛病就能理所當然地發作一通。
齊開陽不在山上,少女的脾氣只好按捺下來,只得蹙眉嘟嘴,一臉不郁。
狌狌見了都嬉皮笑臉,吱吱喳喳說些連慕清夢都聽不懂的暗語。
像在嘲弄,又像在取笑。
玄鶴童子在千溝萬壑崖上上下下地飛騰,終日不停。
龜玄真化作一人大小,在崖前伸出長長的脖子,不知在張望著甚麼。
獬豸在林中踱步,不停地低語,若靠得近了,就會聽見無數聖賢真言在它口中反反復復地吟誦……只有餘真君雷打不動地在崖前酣睡,偶爾眯開一隻眼睛轉轉,復又睡去。
慕清夢離山一趟,三言兩語解了洛城之危,回山後便不再露面,獨自在道觀的廂房中不知忙些甚麼。
楚明琅未曾跟去,問余真君不答,只得從狌狌口中知曉事情經過。
兩位高人親自出手,齊開陽有驚無險,楚明琅當然放心。
柳霜綾歷經紫府神雷的考驗而不棄,與齊開陽合體同修是必然之事。
她心中泛酸,亦能接受。
急的是這一次恩師與余真君人前顯聖,往日林林總總牽扯不清,下一步要作何安排?
只放齊開陽一人在塵世間,群狼環伺,危機重重,楚明琅心焦萬分。
這一日,又到了狌狌們將世間諸事匯總呈報之時。
楚明琅在道觀前廳,聽得分外認真。
狌狌們說起十萬大山裡發生的一切——先前只知有此事,花費了異獸們好些心力,才搞明事情原委。
正說到齊開陽與陰素凝踏入十萬大山,遭逢界域,後院傳來腳步聲。
慕清夢久未現身,聽得此事,落座後單掌支頜,饒有興致地傾聽。
被界域隔絕,狌狌們只能管中窺豹,將各大宗門的只言片語收集整理,說個大概。
「風二娘?銀發女子?楚地閣說她魂燈熄滅,已然身隕?這……」楚明琅聽完,發愣地眨著大大的電眼。
「是鳳棲煙吧?哼。」慕清夢聽到這裡,撇了撇嘴。她典雅端莊的獨有氣質在這一刻加上了目光迷離羞惱,含睇宜笑,迷人得傾國傾城。
「是她麼?」
「九成九是!」慕清夢翻了翻春波目,哼道:「鳳宿雲一定告訴她,我看她十有八九忍不住要親眼看一看。虧得肯放下架子,扮作個甚麼楚地閣弟子,好笑。改天再碰上,非得羞一羞她。」
「師傅,十萬大山這事情,您看?」
「那麼多宗門弟子死傷,開陽毫髮無損只是暈去,多半是甚麼邪祟。」慕清夢道:「鳳棲煙既以身入局,事後必定遮蔽天機。但是這股邪祟非同小可,她不敢隱瞞,不久後就會昭告天下,不忙。」
「是。」楚明琅此時不見急迫,若是邪祟作怪,齊開陽最是不懼。
其後狌狌又報齊開陽近來行蹤。
禁宮里有皇氣人望守護,狌狌不知全貌。
這事倒讓慕清夢頻頻點頭,入朝旁聽,連她都未曾預料過。
細想之下,可比在世間漫無目的地到處亂逛,有一茬沒一茬地碰上些事情強得多。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是非最多的地方,莫過於朝堂。
「陰素凝是大宋國當朝皇后,就是在安村的那位素素姑娘。」
「哦~居然是當朝皇后?孤身去安村,奔著先天之炁去的?」
「理應是的。弟子已命繼續查一查她。皇后娘娘孤身跑到安村,想獨吞先天之炁,目的不純。」
「你呀,不要因為開陽在皇城,你就恨不得把皇城都放過來每個都查清楚。都這樣,誰能忙得過來?旁的事情不要做啦?」慕清夢笑罵道:「開陽自己長了眼睛,叫他自己去看清楚。懂得明辨是非,分別善惡,就算吃點虧有甚麼?右千牛衛齊中郎將?嘻嘻,有意思。繼續說。」
狌狌們一路說下去,直說到卓亦常考中雙狀元,齊開陽路遇洛芸茵。
事情暫不明原因,只得擱置。
其後狌狌們退去,楚明琅奉上一卷書冊道:「這是近來村民們的進展所得。」
慕清夢凝神坐起,肅穆地打開,一字一句都不願意漏過……
不知不覺間天邊露出一線光,洛芸茵算了算,還未到朝臣們來謁見的時辰,便起身出門。
是夜修行,碎玉璇璣助她倒轉星斗,領悟生死玄機,之後寶劍黯淡失了光華。
少女心事重重,擔憂自家天命之劍從此神威不再,正不知該如何是好。
漫無目的地踱著步,沿途暗自思量。
寶劍初現時是七瓣碎刃,經由金氣重組。
此夜過後,金光若隱若現,像風中殘燭忽明忽暗,隨時都將熄滅。
洛芸茵心中惴惴,唯恐金光若散去,寶劍又碎成七瓣。
踱步間不停地翻開法囊,見寶劍靜靜躺在其中,雖光華黯淡,始終並未衰竭。
猶自放不下心,行兩步看一遍。
若寶劍再這樣下去,只好去求齊開陽借用他的功法試試。
洛芸茵心中不安,這個口一方面著實不好意思開,誰都修行不易,平白無故要人千辛萬苦修煉出來的真元。
別說是自己,就算是道侶,是親生父母都沒這道理。
何況這一回過了,下一回又出差池可怎麼辦?
讓齊開陽任自己予取予求麼?
另一方面自家的天命之劍,居然要靠旁人的功法來維持,今後的修行可怎生得了……
細想間,又念及昨夜星斗倒轉,真元逆行的生死輪轉一剎那間,舌尖那股腥氣平抑了自己爆體而亡的凶險。
那股腥氣,正是在十萬大山昏迷醒來後感覺到。
當時並不在意,長久昏迷之後醒來,誰都會覺得身上哪裡都不對。
何況當日在邪祟陰氣中拼殺良久,也可能被邪祟侵染。
過後即忘的事,居然在昨夜最危險的時候,發生不可思議的奇效。
這股腥氣又是哪裡來的?若能取得,是不是能繼續參悟生死輪轉的大道之門?寶劍是不是能恢復如初?
洛芸茵漫無目的地行走,來到延寧宮前院,陰素凝不著妝容,穿著件潔白的紗裙在前院分花拂草。
「洛姑娘起啦?昨夜睡得可好?」修道人數日不休都是常事,但看洛芸茵醉星目里藏不住的心事,陰素凝不好刨根問底。
「沒睡呢。」洛芸茵露出個笑容,上前道:「皇后娘娘要起得那麼早嗎?」
「他在用功,我就出來轉轉。」陰素凝朝寢宮一指,道:「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要了,在用功不要打擾人。」洛芸茵心覺奇怪,難道齊開陽晚間就在寢宮里徹夜?
男女有別,還是皇后娘娘,狀似不妥,正思慮間少女抽了抽鼻翼。
一縷淡淡的味道,幾近於無。
若在平常,她根本不會在意。
世間百味,有香有臭,有甚麼奇怪?
何況味道極淡,不是修道中人敏銳的五感,根本察覺不到。
可這股味道現下讓她刻骨銘心,正是昨夜危急時刻主導了自家體內生死平衡的氣味。
洛芸茵一驚之下,醉星目圓睜,不管不顧地深嗅了幾口,循著氣味發現正是從陰素凝身上散髮。
「怎麼啦?」少女皺著鼻翼抽吸的樣子著實可愛,陰素凝笑問道。
「你……不對……」洛芸茵已動用了真元,察覺除了陰素凝身上之外,還有一縷從寢宮中透出。她有些害羞道:「我能進去麼?」
剛說過不去打擾,又要進寢宮,少女有些害羞,但尋找氣味的來源要緊,當下顧不得了。幸好陰素凝不以為意,道:「悄聲些就好。」
洛芸茵提起裙裾,碎步向寢宮行去。
若能尋找腥氣的來源,豈不是修行有望?
她緊張得心口噗噗直跳,不知是否會大失所望,更想若是尋著了,皇后娘娘寢宮之物,未必討要得到,該怎生開口……
顫抖著小手輕輕推開門側身閃入,洛芸茵頓覺腥氣濃烈了幾分。並不好聞的味道,嗅著卻讓少女覺得心慌意亂,如飲醇酒後的微醺似醉。
齊開陽盤膝而坐,身上散髮著淡淡的金光,真元隨著金光流動幾乎清晰可見。
洛芸茵肅然,在皇后寢宮里修行,毫不避諱,這已是全身心的信任。
回想在劍湖宗遭遇的一切,少女心中又覺淒然。
寢宮之中散髮的味道依然已近於無,但逃不過洛芸茵的敏銳。
這股淡淡的味道,寢宮里有,陰素凝身上有,齊開陽身上也有。
洛芸茵尋找之下,發覺根源還是在齊開陽身上。
是甚麼東西?少女無意識地落座,怔怔地看著齊開陽,竭力找尋氣味的來源。
齊開陽入定醒來時,見一雙美麗的醉星目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目光複雜。
少年莫名其妙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沒啥不妥當的地方,撓頭道:「洛仙子?怎麼啦?」說完不放心,又低頭看了一遍。
「啊……沒有,看看你修行,從前我只看過娘親修行。」洛芸茵意識到自己失態,忙別過目光,片刻後嘆了一口氣,道:「其實,我想來找你幫忙。」
「能辦得到,我盡量試試。」回洛城一途,洛芸茵幫了好大的忙。
且抵達洛城後,面對東天池的壓力之下,沒有棄柳霜綾不顧,齊開陽一直很承她的情。
「真……罷了,我隨口說說的。」
陰素凝跟在身後,洛芸茵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正覺奇怪,就聽齊開陽道:「是不是和碎玉璇璣有關?」
陰素凝靈光一閃,道:「你們去洛姑娘房裡談吧,我這裡一會兒要來人。」
洛芸茵還在左右為難,齊開陽笑笑起身,道:「正好,我去看看洛姑娘挑選的廂房。」
洛芸茵被動地跟著齊開陽,陰素凝湊近小聲道:「他大方得很,你還害甚麼羞?餵,齊中郎將,本宮命你好生幫助洛姑娘,若敢半分怠慢,本宮決不輕饒。」
「嘿嘿,遵娘娘懿旨。」齊開陽像模像樣地做了個領旨的禮儀,將洛芸茵都逗笑了。
這一笑,就輕鬆了許多。
兩人剛欲離開,又被陰素凝喚住:「我這裡有一件【掃元衣】,可隔絕真元。你們要運功甚麼的方便些,別把朝臣嚇著了給我惹麻煩。洛姑娘,給。」
洛芸茵接過,心中感念地點點頭。出了寢宮忐忑道:「你真的肯幫我啊?」
「幫啊,你不是幫了霜綾好大的忙,我當然幫你。」齊開陽眨眨眼,嬉皮笑臉道:「不過你都沒說要我幫甚麼,要是我沒那能耐……算了,反正我是賴皮狗,幫不上耍賴皮就好了。」
「討厭。」洛芸茵嫣然一笑,道:「不管怎麼樣,多謝你有這份心,我以後不叫你賴皮狗了。」
「哎喲,那要多謝洛姑娘了,可讓我欠了個天大的人情。如若能幫上你,就算扯平了,咱們兩不相欠。」
「好啦,誰要你說這些討巧的話。」洛芸茵胸臆一瞬間開闊,步伐輕盈當先領路。
齊開陽跟在少女身後,笑意漸漸消失,亦顯出惴惴不安的神色。
除了確實對洛芸茵承情之外,還有一片私心——碎玉璇璣曾給他熟悉的感覺。
出山之後的林林總總,同樣讓他察覺到許多不同。
從前以為自己是個無憂無慮的山間少年,漫無目的地來到塵世。
可在洛城經歷的一切完全顛覆了從前的認知。
余真君面對諸天仙聖談笑風生,隨意指摘。
恩師比余真君還要強!
有這樣的能耐,為何會委身於一座小山村裡?
齊開陽出生之前,天地之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離山之前,獬豸曾言:若世人皆被蒙蔽了雙目,你定要記得,用自己的心去尋找一線光明!
齊開陽入世越久,越覺這句話回味無窮。
那一段沒有記載,徬彿缺失了,被消除了的歷史,只能用自己的雙眼去找尋。
碎玉璇璣那奇妙的熟悉感,正是齊開陽看重的。——洛芸茵能求齊開陽幫忙的,只有關於這柄來路不明,又讓他覺得熟悉的寶劍。
來到侍女廂房,洛芸茵展開【掃元衣】。
見這法寶打造得就像少女的長衫,可身穿,可祭起。
這件半臂衫用金色羅線裁就,日光流轉時隱現出折枝梅花紋,天青色素綢交領,艾綠緞子鑲的緣邊沿著襟口蜿蜒而下,像一縷清溪漫過石苔。
款式居然甚是考究,洛芸茵多端詳了幾眼,似對這樣的款式很是喜愛。
她祭起法寶,果然真元被內外隔絕,道:「皇后娘娘的法寶還真是層出不窮。」
「皇宮里不少好東西。」齊開陽尋個無人的床榻盤膝坐下,一副鄭重其事的模樣,道:「洛仙子,是甚麼事情?我盡力而為。」
洛芸茵也上了塌盤膝坐好,皓腕一翻取出碎玉璇璣,雙掌平舉懸空托著寶劍,道:「你看,它的樣子。」
劍身布滿裂痕,碎刃連接之處光芒黯淡得隨時將熄滅。
齊開陽心中一驚,與十萬大山時初見這柄寶劍,現下的它就像風中殘燭,奄奄一息的老人。
齊開陽不與寶劍心神相連,亦能察覺這柄劍的靈力大減,隨時都將潰散。
「怎麼會這樣?」
「近來一共使用了兩回。第一回,劍湖宮大陣圍困的時候,它自行發動,毫光射住了大陣,當時並無甚麼異樣。」洛芸茵一手輕撫著寶劍,道:「還有一次就是昨夜我運了一次功。它……它引導我的周天運轉,然後就這樣了。」
齊開陽伸手緩緩靠近,離得近時,指尖上傳來溫暖的觸覺,正是自己【八九玄功】殘留的真元。
他情知洛芸茵練功時必定出了甚麼意外,旁人的功法不好尋根究底,當即道:「我先試試看。」
洛芸茵盤坐著彎腰做個謝禮,道:「大恩不言謝,小心些。」
齊開陽抹了把冷汗。
少女的身材發育極佳,一彎腰之下酥胸露出一抹雪痕,飽滿微顫。
自從嘗過了情愛滋味,少年自然打開新的大門,再不能心如止水。
洛芸茵伸手握住劍柄,以防不測。
齊開陽雙掌攤開金光,擇取一縷謹慎地流向寶劍。
兩道金光分明同出一源,卻不能完全融入,一股奇妙的劍意將齊開陽的本源玄功隔絕開來。
「這……」齊開陽略微加力,忽覺寶劍中來了感應,劍中之靈勉力汲取著玄功金光,可被劍意隔絕大半,僅有一絲被寶劍汲取。
忙了個把時辰,才將連接碎刃的金光略作穩定。
雖仍黯淡至極,至少不再如殘燭般忽明忽暗。
「怪。」齊開陽收回功法,一頭大汗。分明是同宗同源的功法,居然不能相融?他還試了試將連接碎刃的金光抽回,同樣不得。
「我知道了。」洛芸茵黯然搖頭,道:「真元雖是你的,可經過劍心融合已有不同。你的玄功真元並不能直接為它所用,得經過劍心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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