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劍語驚心
毫末生 · 蛋傷 · 2 / 2
洛芸茵忙輕拍法囊安撫,離宗已有一月余,藏匿著行跡,尚不知宗門是隱瞞下此事,還是正大肆搜尋自己。
碎玉璇璣更是萬萬不敢在鬧市中取出來。
「好吧。那,洛姑娘,這事我們知道了,但是我們都不知道。」陰素凝很快有了計較敲定此事,道:「依前所言,洛姑娘來新鄭找開陽玩耍,這段時日就在皇宮住下,我們一同回宮再說。」
洛芸茵不能透露行蹤,托她詢問儒門熟人一事只得作罷。陰素凝又道:「狀元郎,我觀你修習浩然正氣,可是儒門出身?」
「回稟皇后娘娘,學生的確儒門出身,但自幼隨恩師獨修,不識儒門同窗。」
「唉,可惜。」陰素凝嘆了口氣,起身來到軒窗旁獨立良久,道:「罷了吧,沒人問,我們再想辦法就是。」
卓亦常看向齊開陽,見義兄面色凝重,看著窗邊有些楚楚可憐的陰素凝露出幾許憐惜之色,心覺異樣,道:「二哥。」
「知道你要問甚麼。」齊開陽將入朝之後所見所聞所感一一說完,道:「娘娘參與朝政,迫不得已,你當娘娘喜歡操心這些事情呢?就我所見,若不是娘娘苦撐著,大宋國邊疆早就不保,等著國土一片片淪陷就是。柯太師這個人,我說不上來,他待人沒甚麼架子,對皇帝也是苦口婆心。但是這種做法,我不以為然。柯太師知道做法欠妥麼?我覺得他知道,但他還是一樣。適得其反的做法居然樂此不疲?總之,我覺得他沒甚麼好心眼。」
「小弟心中有數,若是儒門出了敗類,小弟不會任他危害朝堂。」
「儒門舉薦,未必是儒門出身,從前可沒聽說過這號人物。」陰素凝回眸一笑,道:「我們走吧,回宮去。狀元郎,早點安歇,遊街還得兩日,有得你累的。」
「學生深蒙陛下恩典,不敢有怨。」
「一板一眼,倒也不錯。」陰素凝指了指齊開陽道:「可不像你沒個正型,食君之祿,沒半點感恩之心,走了啦!洛姑娘,我們走。」
卓亦常心中奇怪,二哥本就是方外之人,呆在新鄭多半是看陰素凝的面子留下相幫,跟食君之祿沒半點關係。
怎地陰素凝一句話說得二哥嘿嘿賠笑,好像真有些心虧。
趁夜色回到皇宮。洛芸茵第一次進入禁宮,滿是好奇。仙宮固然美輪美奐,卻比不得這裡的雕梁畫棟,極盡奢靡。
三人快步進入延寧宮,齊開陽關上宮門。
「皇后娘娘,這裡就是你的寢宮?」洛芸茵左瞧右看,第一回入住人間豪宅,見一切用度皆是凡品,不入她眼,唯獨花草吸引了目光。
人間的花草不像仙葩瑤草經年不凋,熠熠生輝。
可四時生衰,卻更有生命力的光輝。
少女想起自己芸茵的名字,伸手撫著一叢茵草。
「是呀,這段日子就委屈你在這裡做個侍女吧。」陰素凝揶揄笑道。
「可以可以,人家不嫌,侍女每日要做甚麼來著?」洛芸茵孤苦伶仃了月余,故人重逢,且待她一片真誠,心裡暖洋洋的,激動之下不覺做侍女有甚麼作踐自己,還覺十分新奇有趣。
「端茶送水,伺候起居,燒沐浴的香湯……」陰素凝說了一大通,直把洛芸茵說得目瞪口呆。
「要,要怎麼做?」劍湖五奇之一,天賦之高在修士中都是翹楚,修煉的功法都可過目不忘。
偏這幾句話將少女說得腦筋打結,聽了後一句,就忘了前一句。
「哎喲我的大小姐,逗你玩兒的,哪會讓你做這些?」陰素凝攜著洛芸茵的手步入寢宮,道:「你就安心在這裡呆著,不要亂跑就行,我這裡沒旁人。」
「不是說人間帝皇家富貴榮華,皇后娘娘怎會沒有僕人侍女。」洛芸茵甚是不信,道:「就算要自己照顧自己,被人看見豈不是要生疑?」
「這不有他嘛。」陰素凝吃吃笑道,朝齊開陽呶了呶嘴。
「好好好,我來伺候。」齊開陽大喇喇地坐下,像回了自己家。
「他?他也住這裡?」洛芸茵驚詫非常,剛清明瞭的腦子又覺得亂了。
「對呀,他是我的貼身護衛,我修行的時候不得幫我護法?不住這裡住哪裡?」
洛芸茵香唇顫了顫,隱隱覺得不甚妥當,又無話辯駁。
只聽陰素凝道:「我這裡每日上午都有朝臣來拜,洛姑娘就藏好了不要出來,其餘時候就我們三人。修行的話,搬運周天甚麼的都不打緊,可千萬別舞弄寶劍。到時候劍氣縱橫,把皇宮里的人都嚇壞了。走,我領你轉轉,看上哪個房間,就住哪個。」
二女攜手出門,約莫半個時辰,陰素凝獨自回轉。
「住下了?」
齊開陽聞聲把著門框掩門。
陰素凝本在沈思,忽然出手按在門框上,反向一掀。
齊開陽猝不及防,手上本能地加力終究不及,門框被陰素凝奪了過去。
「做甚麼?」
「有沒有覺得洛姑娘說的,好有些蹊蹺。」陰素凝伸指在門框上彈了彈,似有明悟。
掩上房門,依例展開法陣隔絕內外,道:「有心算無心,我都能從你手裡奪下門框。劍湖宗的二宗主噯,還能奪不下洛姑娘一柄劍?」
「不錯,我有同感。」齊開陽坐上鳳塌,將陰素凝抱在雙腿之間,道:「二宗主奪不下她的劍,還能讓她衝破劍湖宮的法陣,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我還沒想明白是甚麼緣由,照說這柄劍如此災凶,怎麼可能輕易放她走脫。我先前在想,是不是洛姑娘的娘親暗中出手相幫。」
「必然如此。但是光靠洛宗主一個人不夠,嗯,另有有心人。」
「說說看。」齊開陽精神一振。論聰明才智,他不在皇后娘娘之下,但論世情見識就差得多了。
「這事其實原本簡單,你看,洛姑娘自己都說不清這柄劍有甚麼好。二宗主一出手就奪下來,洛姑娘大體就此作罷,哪還有後面的事?可是一把沒奪下來,原本簡單的事立刻變得複雜。」
少年心性,齊開陽自己也有。
以己推人,當時寶劍被奪,多半就是罷了。
宗門撫養自己長大學藝,斷不至於為了一柄劍就和宗門翻臉,跑出劍湖宮。
齊開陽從小到大,每逢惹得大姐生氣都會跑出去。
沒跑了挨頓揍也就完了,跑了出去,那一時半會兒絕對不敢回家。
要麼躲在卓家,要麼躲進山裡,總得等大姐的氣消。
要是大姐擔心出門來找就再好不過,多半是已原諒了自己,事情就這麼過了。
齊開陽頻頻點頭,陰素凝道:「我有個大膽的想法,你說,這位二宗主有沒有可能是故意的?他就是要把事情變複雜,鬧得不可收場?」
齊開陽自家師門相親相愛,換了半年前,他絕對不信還有這等事。
可在朝中見多了爾虞我詐,人心難測,齊開陽疑雲密布:「你的意思是,這位二宗主算計洛姑娘?」
「你要是單問這件事情呢,我就說得有個三四成。你要是我本人怎麼看呢,我就要說至少八成。」
看來陰素凝的無欲仙宮這類事不少,她的性子與人前假面正是自小在這樣的環境中養成。
齊開陽敲了敲手指,道:「好吧,你的推論都很有理。唯有一點,一柄劍會為宗門帶來甚麼災禍?若確有此事,還可稍稍說得過去,否則,說不通,說不通。」
「我方才問了一件事,洛姑娘告訴我了。」陰素凝側身捧著齊開陽的臉頰,深深凝視著他道:「劍,她從劍湖得來。劍湖宗的弟子都從湖底得劍,沒甚麼稀奇。不同的是,洛姑娘苦盼自己的天命之劍多年一無所得。她上回出山,途中和你打了一架,回宗門之後,【碎玉璇璣】自行尋來認主。這柄劍碎成七瓣,將碎刃連在一起的,就是你們爭鬥的時候,殘留在她身上的真元。這些話,洛姑娘當然是有意說給我聽,轉告你知曉。」
「八九玄功?」齊開陽嘴唇一顫,難怪初見寶劍時有熟悉之感。可若說僅是那點真元,又不太像。
陰素凝閉目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綿軟而極具彈性的乳房抵在齊開陽胸口,一挺,一縮,銷魂蝕骨。
皇后娘娘睜目凝視情郎片刻,倚在他肩頭道:「是啊,八九玄功。」邊說著,邊收束藕臂,將情郎摟得更緊。
齊開陽不明所以,卻能深深地感受到陰素凝的憂慮。
這種憂慮和從前她擔憂無欲仙宮,擔憂她自己未來的命運完全不同。
這種憂慮更深,深得完全不像是為了她自己。
「你有話想對我說?」
「有很多話想說,但是我不能說,不該由我來說。」
「聽你的意思,碎玉璇璣經由我的八九玄功相連,這柄劍未來可能給劍湖宗帶去災禍?」
陰素凝呼吸重了起來,一口一口的香風噴在齊開陽脖側,少年淡然道:「一柄劍再厲害,終究是一柄劍。想帶去災禍,要麼是使用這柄劍的人,要麼,是這柄劍不該存於世上?洛姑娘天真爛漫,總不會是忘恩負義的惡人。那,到底是這柄劍不該存於世上,還是將其相連的八九玄功不該存於世上呢……」
出山後見得多了,齊開陽從所得的那些只言片語里,逐漸尋得脈絡。
那些碎片被砸得稀爛,可每一項莫不是驚天動地的大秘密。
連接起來,足以讓天機高人膽寒,何況小小的齊開陽?
兩人久久沈默,待陰素凝再度起身凝視齊開陽,顫抖著聲音而緩緩道:「總之你記得,我會永遠站在你身邊。」
「我也會。」齊開陽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少年的憂愁,來得快,去得也快,縱有天大難題,都比不過眼前的美色誘惑。
「還想等你救我出苦海,沒想到,這個坑還沒出呢,又跳進一個更深的坑里!」陰素凝嘟嘟囔囔地幽怨數落,聲音越來越低,燭影搖曳之下,越發黯淡……
來到森嚴的皇宮,洛芸茵的心異常安寧。這裡有皇氣庇佑,等閒修者不敢冒犯,就算是大宗主來了,一樣不能擅闖。幸虧有陰素凝和齊開陽。
一路的膽戰心驚,唯有此刻才得平實。
隨皇后娘娘逛了許久,偌大的寢宮空蕩蕩的,宮女們都不知被陰素凝趕到了哪裡。
這是一間六尺見方的窄室,擠著四張榆木榻,榻腿用青磚墊得一般高矮。
最顯貴氣的唯門後掛的那盞羊角宮燈,琉璃罩上裂痕用米漿補過,燈油用的卻是正經的南海鮫脂。
窗櫺正對著明月,糊的桑皮紙有些厚實,讓透進來的月華帶著光暈。
洛芸茵甚愛這一點,就擇了此間。
至於宮女的用度局促,洛芸茵是修道之人,不敢忘本,也不在意。
「謝謝你們啦,素素姑娘,賴皮狗。」洛芸茵自語一句,俏臉一紅。
她年少成名,又是天姿絕色,交遊並不少,欽慕他的公子哥兒不知凡幾,可每一處都不能容她安身。
奔往北面時就想過無數回,最終覺得還是只有齊開陽與柳霜綾才會暫時收留自己。
來到皇城心中惴惴,若齊開陽不肯,只好再返回洛城柳家藏匿。
後路早已想好,可心裡總覺得齊開陽不會趕自己走,更不會把自己的行蹤透露給宗門。
回洛城沿途,在十萬大山血戰,少年的勇敢堅強,英武不屈無不深深地刻在腦海。
幸好齊開陽真的沒有趕自己走,洛芸茵竟生出慶幸與一點羞意。
和柳霜綾甚是投緣,相處時情同姐妹。
可相比起來,少女竟覺自己更喜歡與齊開陽呆在一起。
可比起齊開陽戰鬥時的英姿,此刻洛芸茵冒出的念頭,卻是指尖般小小的一片胸乳肌膚。念頭剛起,就覺這一片在發熱。
甩甩腦袋驅散雜念,洛芸茵從法囊中取出【碎玉璇璣】。
逃出劍湖宮後,寶劍還是第一回重見天日。
金色的真元連接著七片碎刃,劍鍔如一雙眼睛,平實而深邃地看著主人。
洛芸茵張臂懷抱寶劍,劍身冰涼,金光溫暖。
少女心中五味雜陳,夢囈般道:「能不能告訴我,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
劍靈時常的戲謔,好奇與期待全都消失不見,只靜靜地躺在少女溫軟的懷裡。
「娘親不會害我。她要我收你做天命之劍,若你真的弒主,不祥,娘親為何要這麼做?」少女喃喃自語,不覺淚濕雙頰,道:「你既救我,今後為何要害我?」
劍靈不語,只金氣閃爍著淡淡的光芒。少女平息了心頭不安,嘆息一聲,玉掌一張,寶劍懸空倒立,在昏黃的燭火之下,仍如登高山而望深淵。
得劍之後,便是生死相依的夥伴。
洛芸茵修行時,都要與劍同修。
在劍湖宗里,只敢躲在娘親修行的密室之中。
來了皇宮之後,竟和在娘親的羽翼之下一樣安寧。
逃出劍湖宮後再未修行過,耽擱了許多,洛芸茵凝神靜氣地入定,憑借金光與寶劍心神相連,搬運周天。
七瓣碎刃狀同七星,忽明忽暗。
真元自少女足底湧泉起,沿著經脈向丹田蜿蜒而行,周天星斗大陣在體內的五臟六腑里自然成型。
真氣匯入丹田,正欲行功向頭頂百會時,功法忽然一窒。
洛芸茵愕然睜眼,只見寶劍上連接碎刃的金芒原本自劍鍔流向劍尖,此刻竟然倒轉著升起。
「它在乾擾我運轉功法,還是……」洛芸茵驚疑不定中,只覺真氣倒轉,從丹田又流向足底湧泉。
少女大駭,真元逆行,輕則爆體而亡,重則魂飛魄散。
她剛想止住功法,碎玉璇璣上碎瓣亮起,引動洛芸茵體內星斗大陣。
可南北二斗方位變換,全然已逆。
少女一身香汗淋灕,暗暗叫苦,難道這就是碎玉璇璣的凶性?
它要弒主?
並非第一回與寶劍同修,搬運周天。
往日它從不乾擾自己的功法運轉,今日為何這般霸道?
且這份威能,竟非自己能夠抵抗。
星斗大陣在碎玉璇璣的引動下,在體內倒轉。
洛芸茵嚶嚶喘息,體內諸條經脈與丹田壓力大得前所未有,隱隱有無法承受,爆體的徵兆。
洛芸茵紅撲撲的俏臉上泛起血絲脈絡,露出極痛苦的神色時,寶劍上連接碎刃的金芒一閃!
洛芸茵只覺自舌尖湧入一股暖流,在十萬大山剛蘇醒時那股腥氣湧起,順喉而下直入丹田。
周天倒轉,腥氣的注入卻讓丹田的一片混沌變得清明。
倒轉的星斗大陣生出劍意,洛芸茵重覓一線生機,忙聚神內視,那星斗大陣與體內的金芒交融成一片,舌尖腥氣融入,金芒比從前粗壯了近倍。
「混沌劍氣?」洛芸茵心中狂呼,內視之中,只見星斗大陣劍氣縱橫,倒轉逆行之下,南北二斗方位不住變換。
「南斗主生?北斗注死?南北逆轉,生死無常?」倒轉逆行的真元,竟在南北二斗之下達成極微妙與短暫的平衡。
洛芸茵天賦奇高,一瞬間便悟得寶劍之意,「碎玉璇璣引導我體悟的,是生死輪轉間剎那的平衡?」
隱隱約約觸到大道的邊緣,洛芸茵還待再貪看片刻,金芒支撐不住地開始消散,南北二斗各歸其位,功法的逆轉運行亦同時消失。
洛芸茵將真元搬運一周天匯入丹田,忙睜開眼來。
碎玉璇璣劍身上現出斑斑裂痕,連相連的金光亦若隱若現,似受了重創般奄奄一息,似乎殘存的一點靈光隨時都會潰散。
洛芸茵大急地抱住寶劍,這才見到斑駁受損的劍身上落下一塊殘屑。
寶劍雖布滿裂痕,卻並未有劍身碎落,這片殘屑並非碎玉璇璣身上脫落。
少女打了個激靈,玉掌托起注入真元,殘屑發出與母親劍歌的共鳴。
「星斗掛南枝,青鳥展翼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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