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鄉故知
毫末生 · 蛋傷 · 2 / 2
待旋轉停下,刀尖倒懸指天,刀鋒顫如琴弦。
正是朝天一炷香!
一路刀法並不出奇,人人都會,但卓亦常使來如神王之威,銳不可當。
收勢時又一道雷光劈下,映得刀身上的雲紋如活物流動。
齊開陽率先大聲喝彩,他畢生精修煉體之術,但卓亦常這路刀法在他眼中,同樣無懈可擊。
這一路刀法,甚至連皇帝看了都撫掌大笑。
傳臚官唱出一甲第一名卓亦常,皇帝御筆欽點文武經緯匾額,諸進士遊街三日。
特賜卓亦常麒麟服,狼毫筆,青羅傘蓋為眾進士之首,足顯榮耀。
御賜九環刀,刀鞘上書十年磨得秋水寒,一片丹心照玉環!
紅榜既出,宮中大擺宴席。
皇帝被卓亦常的才學刀法震動一時,很快又心不在焉,命鴻臚寺卿主持。
齊開陽在席間不好多說,只與卓亦常約定今夜再會。
至夜間,齊開陽隻身來到驛館。新科文武狀元,多少人排著隊拜訪,卓亦常大門緊閉,只見右千牛衛中郎將。
兄弟重逢,不甚喜悅,說起別後之事。
齊開陽本待從離開曲寒山說起,不想卓亦常已然知曉。
原來余真君回山之後,不多時村裡人人皆知。
甚至猜到齊開陽與柳霜綾登對得很,人人看得出彼此之間有情,此事過後,多半已然結緣,齊開陽訥訥地不好意思。
又問起恩師與大姐的近況,卓亦常道:「自二哥離山之後,大姐就不在村裡居住,只偶爾從山裡回來收拾打點,又上山去。尊師我就不知太多,近來從未見過她一面。只聽山上的狌狌說過一回,尊師和大姐每三五日,都要從狌狌那裡聽你的事。」
「呃……」齊開陽頓顯尷尬,還好狌狌極通人性,大體不會把自己和柳霜綾親熱的事情都說出來。
至於來了京城之後,皇宮里有皇氣人望庇護,狌狌只知自己在其中,並不知發生了甚麼。
「二哥,你怎地來了新鄭?」
齊開陽將奉皇帝所詔來到新鄭,遇見陰素凝一事說起,只隱去了陰素凝無欲仙宮弟子身份,以及與他同往十萬大山一行之事。
「皇后娘娘就是素素?」卓亦常大吃一驚。他自幼讀聖賢書,通曉禮法。皇后娘娘私自出宮,所為何來?
齊開陽擺手道:「莫急,你先聽我說。」
於是又將這幾月來於京中所見所聞,詳述一遍。
從自己聽說皇后禍國,到親眼所見皇帝的昏庸,以及朝堂上陰素凝苦苦支撐大宋國政局等等,道:「皇后娘娘的事情,我與她有約暫時不能對第三人吐露。三弟,你信二哥,娘娘不是壞人。有些事,你自己看一段就心知肚明。」
卓亦常默然無言片刻,道:「今日殿前觀儀,陛下的樣子,好生讓人擔憂。」
「當哥哥的這就要說你了,你個傻孩子。」齊開陽跳將起來,道:「收起你的書生傻氣好不好?你讀聖賢書,要為國效力,總得在朝堂上先站穩腳跟了再說!骨氣是骨氣,正氣是正氣,都沒錯。被轟出去了,你報效誰去?」
「二哥教訓得是。」卓亦常陪著笑臉,道:「的確要從長遠計。」
「你入世修行,今日入仕,當先學人情冷暖,將書中的知識學以致用。如若不能用,或是沒機會用,學來作甚?一生報國無門,鬱鬱不得志的先賢還少了麼?」
「二哥,嘿嘿,你今日說的話,可跟從前大有不同。」
「那是當然。」齊開陽感慨了一拍大腿,道:「我在朝堂只冷眼旁觀,但是看朝中大臣們說話辦事,所得不少。這些都是人精,你莫仗著自己的學識就瞧不起人。」
「小弟謹記。聖賢書上亦有記載,說貪官奸,清官要比貪官更奸,否則怎麼跟貪官鬥?」卓亦常猶豫了片刻,道:「二哥,你是不是還有事瞞著我?」
「怎麼看出來的?」齊開陽瞪眼。
「你我兄弟從小一起長大,心照不宣,但有隱瞞,就和往常不同。小弟雖愚鈍,這點還是看得出來的。」
「暫不好說,日後就知。嘿嘿,有點難以啓齒。」齊開陽乾笑道:「對了,你入朝之後,幫我看看柯太師這個人。」
「怎麼說?」
「皇后娘娘說,他由儒門保薦入朝,即被皇帝奉為太師之尊。我幾番看下來,此人投皇帝意圖長生之好,一味逢迎,皇帝更加無心政事。我懷疑此人來路大有問題,若是禍國妖道,這個官兒我不做也罷,定要為百姓除害。」
「小弟會留意。」
「皇后娘娘見皇帝無心,大宋國現今危如累卵,已更多插手政事。三弟,我已與皇后娘娘說明,她定會想方設法,讓朝中重用於你。皇后娘娘欲只手補天,三弟,你當盡心些,好為皇后分憂。」
卓亦常狐疑道:「二哥,你待皇后娘娘會不會太過關心了些?小弟不能滿口答應,許多事,小弟還待親眼見證。」
「因為我看滿朝上下,就皇后娘娘一個真的憂心家國存亡啦。無妨,你自家看就是,我還會逼你?」齊開陽知道三弟的脾性,信心十足,又想起一事道:「對了,大哥呢?沒聽你說起大哥近況。」
「大哥早小弟二月出山,雲遊梁國。梁國皇帝尊佛,聽聞大哥在梁國民間傳經佈道,排憂解難,甚得愛戴。」
「以大哥的修為,該當的。」齊開陽心下一寬。三兄弟一同修行著長大,如今大哥和三弟都小有所成,自己依然茫然不知前路,著實有點慚愧。
兄弟倆一路閒聊,直到天光漸亮,齊開陽才起身告辭,道:「待天明遊街,二哥為你牽馬。」
「這怎麼敢?」
「你文武雙狀元,文曲武曲雙星下凡,我與有榮焉,哪有甚麼不敢的,就這麼定了。好好打扮打扮,街上別丟了人。」
齊開陽回宮之後,讓陰素凝臨時在名單上加了自己的名字。
待天明之後,宮門大開,禮部奉聖命接中榜的進士們遊街。
卓亦常雙狀元,穿麒麟服,駕青驄馬,執狼毫筆,握九環刀,青羅傘蓋。
齊開陽親自為他牽馬,當先環街而行。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卓亦常本就是達官世家出身,但自幼與母親相依為命。
拜入五經先生門下後才遷入曲寒山,彼時一歲半,未見過京城風物,只在母親口中零零散散聽過許多。
將那些碎片拼湊起來,再看今日的新鄭城,卓亦常雖春風得意,難露笑容。
齊開陽披甲,腰佩官刀,威風凜凜地牽馬為狀元郎開路。可惜卓媽媽不在新鄭,未曾見到她一生心血之所系的孩兒今日風光。
新鄭城裡百姓簇擁兩旁,都想來看看這位新科文武狀元。
一見卓亦常年歲尚幼,生得濃眉大眼,文質彬彬,儀表堂堂,議論之聲不斷。
齊開陽心中暗暗好笑,以卓亦常的人才,多半朝中的達官貴人們已在遴選出色的適齡女子,好跟他結個親。
就算卓亦常未來仕途不順,以他的才氣,都可為族中帶來好名聲。
齊開陽自己生得英俊,但今日的目光大都在卓亦常身上,他絲毫不以為忤,一樣喜氣洋洋,徬彿坐在青驄馬上的,是他自己一般。
新鄭城龐大,要繞著主街市走上一圈,加上人山人海,沒有大半日下不來。
剛轉過皇城街角,維持秩序的兵丁不必皇城前的多,前方的百姓更加擁擠,進士們只得暫時停步。
兵丁上前大聲呼喝著隔開百姓,讓開條道路,人數眾多,一時有些混亂。
齊開陽止住青驄馬,不覺不耐。正想回頭與卓亦常閒談幾句,忽聽一聲聚音成線:「餵,賴皮狗!」
齊開陽一驚,忙循聲望去,下頜差點掉到地上。
只見人群之中,洛芸茵輕紗遮面,雖看不清容顏,可那曲線玲瓏的身段與嫻靜若水的氣質,還有那聲賴皮狗,一望而知。
再看她身邊俱是普通百姓,不知為何突然孤身來到新鄭。
喚來個兵丁牽馬,齊開陽擠過人群,洛芸茵見他靠近,緩緩向後退至少人之處。
「洛姑娘,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最近左右無事,來找你玩。」洛芸茵嘻嘻笑道:「我先去了洛城,柳姐姐還在閉關,六位前輩說你在新鄭,我就找過來啦。」
少女笑得天真無邪,齊開陽疑竇滿腹。當下不是詳談處,齊開陽道:「我還要帶狀元郎遊街,你住哪裡?我晚些來找你。」
「別呀,人這麼多熱鬧得很,我一個人呆著多無聊。餵,你想個辦法,讓我混進去好不好?我當你隨從怎麼樣?」洛芸茵玩心大起,哪裡肯依。
「這……」齊開陽在朝中見事多時,他人本就聰明,早就不是初出山時的毛頭小伙。
洛芸茵來得蹊蹺,雖竭力掩飾裝得若無其事,齊開陽哪能看不出來?
當下別無他法,趁左右人不注意,齊開陽從法囊中翻出一套盔甲遞給洛芸茵道:「跟著我別亂跑啊。」
「知道知道,你是大將軍,我是小兵,當然聽你的。」洛芸茵大喜,滿口答應下來,一邊幻了容,一邊將盔甲穿上。
她身材原本就高挑修長,千牛衛是禁軍,盔甲以貼身軟甲為主,穿在身上半點不覺不合身。
兵丁們隔開圍觀百姓,齊開陽領著洛芸茵從人群中鑽出回到馬隊。
卓亦常看二哥一人去,兩人回,正在疑惑。
齊開陽低聲道:「【劍湖宗】洛芸茵洛仙子,【劍湖五奇】之一,聽說過沒有?」
「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卓亦常不著痕跡地抱了抱拳。
「小女子見過狀元郎,餵,你跟狀元郎很熟啊?」
「我結義三弟。」
「難怪大將軍為狀元郎牽馬。」
「你還是別說話的好。」
「乾麼不准人家說話?」
「你的聲音太好聽啦,一說話要露餡。」洛芸茵幻容作個大鬍子,可聲音甜美嬌俏,無論如何粗獷不起來。
京城裡異人不少,好在今日人多,齊開陽令洛芸茵跟在身後遮擋視線,料想無虞。
一聲恭維的約束,洛芸茵果然乖乖閉上了嘴。
這一天遊街直到傍晚,百姓來了一批又一批,至此漸漸散去,諸進士回驛館歇息。
驛館裡更是群賢畢至,都是御筆欽點的恩科進士,各個前途無量,來巴結的或是結識的達官貴人不少。
一直鬧到夜深,驛館裡才安靜下來。齊開陽攜洛芸茵閃入卓亦常的房間,洛芸茵露出真容,令卓亦常眼前一亮。
「聞名不如見面。」卓亦常長揖一禮,禮數甚重,一雙眼睛閃爍著揶揄的光芒。
「洛姑娘,快坐。深更半夜的不太方便,我有話問你,問完咱們走。」齊開陽砰地在長凳上坐下,道:「這是我結義三弟,你放心,他絕不會吐露半個字。」
「乾嘛那麼嚴肅的樣子,搞得人家心裡怕怕的。」洛芸茵若無其事地坐下,自顧自地斟了杯茶水。
「你怎麼來新鄭了?」
「閒得發慌,來找你玩呀。不是都說過了麼?我准許你帶我在新鄭玩一玩,還不好啊?」
齊開陽咧嘴一笑,想起兩人相識時的口角來。
少女分明刁蠻,卻又一副非常講理的樣子著實可愛。
但他不依不饒搖了搖頭,道:「你別瞞我呀,不說清楚,我怎麼能放心?」
「好嘛。人家入世雲遊,和柳姐姐一樣。世間我又不熟,先前去了幾處雲山大澤,看得煩了,想起你們來。這就來看看。」
「那……我問你,你甚麼時候回宗門去?」齊開陽半點都不信。
洛芸茵畢竟年幼,又未經人世歷練,故作自然的模樣實在太過自然,自然得完全不自然,瞞不過齊開陽。
「想回就回咯……」
話音未了,三人一同向窗外望去。卓亦常剛欲出聲,齊開陽一擺手靠近窗邊,確認左右無人,打開窗門,一條窈窕人影跳了進來。
「問來問去的幹甚麼啊?好像你是人家洛姑娘爹爹似的,管天管地……」人影揭去面紗,正是當朝皇后。
「學生見過皇后娘娘。」
「你……素素姑娘?」
卓亦常與洛芸茵一同低聲驚呼。
卓亦常飽讀詩書,又得母親教導嚴加約束,甚重朝堂君臣禮節,當即跪下施禮,又鐵著臉道:「娘娘深夜出宮,大違禮法,還請速速……」
「好啦,起來起來。你兩個德性還真有點像,怪不得結拜。」陰素凝一擺手打斷,大喇喇地落座道:「國家危難之際,本宮來見見你這位未來國之棟梁,有甚麼違禮法之言?禮法比江山社稷還重要?」
見卓亦常還要說,陰素凝笑道:「不然,讓你結義二哥去請一道聖旨,准本宮來見你怎麼樣?」
齊開陽一攤手,意即這道聖旨真請得來。卓亦常這才無話可說,但面色依然鐵青。
「你真是素素姑娘啊?」得陰素凝解圍,洛芸茵又驚又喜。
在忘川河邊時,三人聚在齊開陽金光庇佑之下。
生死一線,陰素凝無暇顧及幻容,洛芸茵驚鴻一瞥,見面便即想起。
看陰素凝身著宮衣,容顏秀麗,雍容大氣,一時好奇地上下打量。
「是呀,洛姑娘,我沒把你當外人,但你可萬萬不能說出去。」
「好。」
陰素凝並不知今日齊開陽遇上洛芸茵,她深夜出宮為尋齊開陽與卓亦常而來。
近窗時聽見兩人一問一答,各說各話混不著調,這才得知。
她笑吟吟地拉著洛芸茵的手道:「新鄭還是有些人情風物,洛姑娘想玩多久,就玩多久。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洛姑娘,正好有一事請你相幫。」
得了人情,洛芸茵心中竊喜,更不好拒絕,道:「請說。」
「洛姑娘在儒門可就熟悉的相識?」
「儒門?劉仲明先生與吟哦四子前輩我都相熟。」
「那請洛姑娘修書一封,幫我打聽一個人——當朝柯太師。」
「這……」簡單的事情,卻讓洛芸茵面露難色,竟至手足無措。
陰素凝視若無睹,自顧自地將柯太師入朝之後種種古怪作為一一陳述,其中多有齊開陽說過。
齊開陽不知的,卓亦常目露詢問之意。
齊開陽只點頭不答,示意你入朝為官之後,自己看,自己判斷。
「妖道誤國,大宋已是風雨飄搖。大宋若有差池,我這個皇后可沒有甚麼好下場。無論為江山社稷計,還是為我自己計,妖道留不得。」陰素凝斬釘截鐵,又向洛芸茵懇求道:「洛姑娘,就請你修書一封,幫我問問。若是儒門中人,或可請儒門處置。若是中間出了甚麼差池,我好下決斷。」
「我……我……」洛芸茵支支吾吾,挑著寒煙眉,瞪著醉星目,半晌說不出話來。
「洛姑娘可是有甚麼為難?」
「有……有的……」
「那就請洛姑娘言明。」陰素凝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洛姑娘若果是來遊山玩水,我倒可以行個方便。請洛姑娘暫時委屈,就住在我延寧宮中,冒做個侍女,有個居所,來去自如,想要去哪裡玩。開陽反正沒甚麼事,隨時可以相陪。若……若不是來遊山玩水,洛姑娘是洛宗主掌上明珠,萬一有個甚麼差池,我和開陽可萬萬擔待不起,只好恕不奉陪了。」
只恰巧聽見只言片語就能順勢而為,一箭雙雕。
既說明來見卓亦常之意,又逼得洛芸茵不得不明言,皇后娘娘之聰慧可見一斑,足令卓亦常刮目相看。
「好吧,其實你們都知道些內情。」洛芸茵垂下螓首,想起舊事一時心中悲苦,美眸含淚,道:「我說與你們聽,你們知曉了就好,萬萬不可吐露我的行蹤!」
齊開陽咧嘴一笑,果然是偷偷摸摸跑來的,難怪不肯明說,更不敢給儒門發信,聞言不由贊許地看了陰素凝一眼。
再看這一屋子人,各個都有秘密不可言,心中一時怪異之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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