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鄉故知
毫末生 · 蛋傷 · 1 / 2
春節過後三月,聖旨傳下,大宋國科考開啓。
各郡縣學子們早的提前半年就已來到新鄭。
齊開陽焦急等待卓亦常,兄弟分開已近半年未見,心中甚是想念是其一。
恩師不准自己回曲寒山,離山半年不知山中歲月,更想從卓亦常口中得知山中的故舊們近來如何了。
這些日子來,雖在皇宮里過著胡天胡地的日子,仍時常想念恩師與大姐,還有淳樸的曲寒村民們。
離山越久,越能體會恩師待自己的心血。
從前修行雖苦,還常受到重重常人難以忍受的責罰。
可出山後數次面臨危機,險死還生,往日的刻苦與艱難在這一刻無比地值得。
更何況恩師的循循善誘,因材施教,一幕幕都浮現在腦海。
若是像柯國師那種【師】,恐怕早就厭學得自暴自棄了。
少年同樣想念大姐。
自他記事開始,若說恩師是授業,大姐就是撫養。
自己不知父母,楚明琅就像自己的母親,分明只比自己大了四歲,可齊開陽在地上爬的時候,楚明琅就已在照料兩人的生活起居。
從小,她就會凶巴巴地罵自己,會發脾氣讓自己嚇得不敢回家。
可是自己回了家,領了罰,家裡所有的東西,最好的一定是留給自己的。
——就算是一隻雞,雞腿永遠都在自己碗里。
「想起誰了?」
「啊……想起人了。」流露出的回憶與神往,瞞不過陰素凝的眼睛,齊開陽笑笑說道。
「這時候肯定不是柳霜綾。」兩人相處至今,已有了默契,不該問的絕不多問。陰素凝似猜到了甚麼,嫣然一笑,低頭提筆批閱奏章。
齊開陽驀然發覺,與陰素凝相處時倒和曲寒山頗多相似。許多的心照不宣,許多的秘密卻彼此信任。難怪在這裡會更加懷念從小長大的山村。
近來朝中變化頗多。
陰素凝的權柄越來越大,自她與皇帝密談以來,京城的官員足足換去了一成,皆出自陰素凝之手。
雖大都是五六品的官員,可在延寧宮里與重臣參議政事時,話語權不知不覺就重了許多,幾至言出法隨。
重臣們再不敢看輕於她,只將她當做參議政事的【謀士】。
陰素凝權柄漸重時,柯太師也與從前大為不同。
往日他幾乎不參與政事,只與皇帝說些讓人昏昏欲睡的大道理,隨後探討長生之道。
近來則越來越多地在朝堂上發表己見,於御書房與皇帝私下會見時,御書房裡隔三差五就會頒下旨意。
隱隱約約,朝堂上似有風雨欲來的味道。
執掌後宮的皇后,與深得皇帝寵信的當朝太師,雙方之間慢慢有了爭鋒相對的味道。
齊開陽旁觀柯國師已有好一段時日,越發覺得此人十分怪異。
怪異的不僅柯國師,皇帝比起齊開陽剛來京城時,變化同樣不少。
初時看皇帝,齊開陽還覺心中有愧。
時日一長,少年心中反而坦蕩。
這皇帝不似人君就罷了,更完全沒個人夫的樣子。
這種名義上的夫妻,皇帝自己都半點不在乎,齊開陽去在乎作甚?
他初入京城時,觀皇帝身邊的聖輝淡而不顯,華而不實,隱隱還透出些黑氣。
幾月過去,聖輝越發黯淡,奇的是黑氣一同去了大半,不定睛凝神幾乎瞧不出,反倒是金色聖輝中透出隱隱紅氣來。
紅光本是吉兆,可這股紅光與金光交匯,又有殘留的黑氣暈染,怎麼看都覺帶著三分不詳。
齊開陽的望氣之術只是粗通皮毛,且皇帝這渾渾噩噩,自甘墮落的樣子看著著實讓人生氣。
若不是陰素凝還要在朝中為後,且大宋國若亡,對她影響甚大,齊開陽看都懶得看一眼。
大朝會上官員奏明瞭恩科事宜,皇帝准了,又點御筆擇下吉日良辰,事關大宋國寒窗苦讀學子們前途的一場大考就此拉開序幕。
聖旨傳遍諸郡縣,開榜公示恩科諸多條陳與日期,限舉子們日內抵達京城趕考,過時不候。
赴京試的舉子,哪還有此刻才出門的?
全都早早地齊聚京城,疏通關係的,考前最後衝刺的,還有想方設法探聽考題的,不一而足。
除了卓亦常!
卓亦常直到開考前一日才來到新鄭城,赴禮部登記了名冊,住所等。
齊開陽暗暗擔心了好些日子,得知好兄弟終於來了大喜。
可一想明日就是恩科開考,還是不要去添亂為好,只得按捺下滿腔話語,等恩科之後再說。
如此還被陰素凝取笑了一番,說他像卓亦常的老爹差不多,簡直是舔犢情深。
於是當晚齊開陽就舔得陰素凝嬌喘陣陣,呻吟不停。——這幾月下來每日從陰素凝身上學習,齊開陽的床上功夫長進著實不小。
三日文試後六日武試,中榜的學子還要參與殿試。
朝堂用人之際,每一位學子的才學陰素凝都要親自考校過。
正因如此,她才敢答應齊開陽,絕不會讓人徇私舞弊,暗中將無名氣,無背景的卓亦常給涮掉。
齊開陽從未覺得日子這麼漫長,六日之試徬彿過了六年。
陰素凝看他抓耳撓腮的,說要不派他做個監考官,去考場見一見卓亦常。
齊開陽搖頭拒絕,科考之事不僅是卓亦常的人生大事,亦是卓媽媽半生心血所聚。
齊開陽不想給義弟一丁點的乾擾。
三日文試已過,陰素凝特地出宮去了趟禮部。
奉皇帝旨意,考生交卷之後立刻封卷,考官們集中在府衙里不得外出,外人亦不得入內,直至出榜。
旨意其實是陰素凝擬的,為稟公正,她自己一樣不能例外。
回宮之後齊開陽數度張嘴,最終忍住了沒問。
陰素凝憋了他半日,才笑嘻嘻道:「好啦好啦,你別擔心了成不成?卓老爹。」
齊開陽白了她一眼,低著頭也不知道是生悶氣,還是忐忑不安。
怪自己先前的話說得太滿,甚麼只需公平,卓亦常必中進士雲雲,搞得現下都不好開口。
「我特意問過監考官,你那位好兄弟半日就已做完了草稿。其後不卑不亢,檢查了一遍又一遍,修飾了一遍又一遍。交卷前兩個時辰,在卷子上抄正。監考官見他與眾不同,巡視時留意了好幾回,贊不絕口。」陰素凝忍俊不禁,怕他憋壞了,將實情和盤托出。
齊開陽長舒一口氣,陰素凝又道:「榜單出來之前,卷子都要送過來,我親自再檢閱過才放榜,這下安心了沒?」
「哎呀你不早說。」齊開陽喜笑顏開,橫抱陰素凝轉了個圈,在她臉頰上重重親了一口,道:「好凝兒,還是你細心。」
陰素凝用衣袖在臉頰抹了一把。
這一口親得好重,料想留下紅痕,皇后娘娘嗔道:「對你那個好兄弟可比對人家上心多了,哼,把這印子留給大臣們看。」
「別別別。」齊開陽擠眉弄眼討好道:「我今後一定更上心,更賣力。」
「去。」
自己這官兒做不做無妨,陰素凝的皇后做不做,她自己也不上心,無非是暫為棲身。可要是影響了卓亦常科舉,那就不好了。
三日文試之後便是武試。
武試有校場演武與韜略兩項,前後共六日。
相比起文試,齊開陽對武試毫不擔心。
卓亦常弓馬嫻熟,校場武試不在話下。
至於韜略,修行時小夥伴們時常玩些結陣鬥法的小遊戲,齊開陽從未贏過。
九日科考緊張又一晃而過,再經半月,考官們批卷已畢,卷子被送到延寧宮。
陰素凝逐份閱過,一卷不漏。
在大朝會上經皇帝御筆欽點,這才放榜。
今科的進士需殿前面聖,榜單只放入圍進士之名,不列名次。
待陛下考校之後,才揭三甲之名。
齊開陽看皇帝那個昏庸的樣子,撇了撇嘴,就這樣的,也配考校我的好兄弟?
金鑾殿上龍涎香繚繞,群臣畢至,皇帝升殿高坐龍椅,宣本榜進士們覲見。
齊開陽一身戎裝立在金鑾殿口,見新科進士們從禁宮城門外魚貫而入。
卓亦常身在文科第三位,目光平視,不卑不亢,步伐沈穩,一身浩然正氣若隱若現。
他穿過城門後微仰首先天略停片刻,似在向卓家列祖列宗禱告。
三十餘名文進士,二十餘名武進士,在金鑾殿的台階前下跪山呼萬歲。
卓亦常遠遠看見齊開陽,好一陣驚喜。
他年紀剛十五,為人已十分沈穩,喜不外露。
大宋國龍鳳齊至殿門前,居高而坐。
大太監唱諸進士之名與文武試的成績,皇帝興致缺缺,唯唯爾爾,陰素凝側耳傾聽,目光從諸進士臉上一一掠過。
卓亦常的成績文榜第三,武試第一。
文武雙全,自是所有人關注的焦點。
陰素凝在皇帝身邊耳語幾句,皇帝喚過大太監,陰素凝無奈,只得親口對大太監而言。
「宣卓亦常上前。」
卓亦常出列趨前,濃眉深鎖,大眼圓睜,齊開陽暗道要糟,急得直撓頭。
自家兄弟的脾性再清楚不過,陰素凝禍國妖後之名,卓亦常出山必有所耳聞。
如今在金鑾殿前親眼目睹赤裸裸的後宮乾政,可萬萬不要書呆子脾氣發作,鬧出甚麼禍端來。
齊開陽連向卓亦常使眼色,可卓亦常此時聚精會神,渾然不覺。
「陛下有旨,兵書尚書出題考校。」
齊開陽暗松了口氣,陰素凝著實聰慧。今日不得不從珠簾後走向台前,一切行徑得法,果然卓亦常面色稍緩。
兵部尚書出班,命人抬出西北邊陲圖,道:「蠻趙屢犯西陲,徵戰連年,百姓缺糧少食,朝中負擔沈重。若命爾戍邊五年,當以何策鎮守?」
卓亦常朗聲道:「我大宋西陲河流縱橫,土肥草豐,學生有三策。其一,退守陰山隘口,設堅關,多置弓弩,以車陣之法固守陰山,叫蠻趙不得越陰山半步。其二,陰山之內土地平整,以屯田之法,戍卒七分屯耕三分戍衛,所產糧秣半數歸軍半數濟民,可解朝中糧秣短缺燃眉之急。其三,蠻趙難過陰山,可設易市於北境,以茶鹽易良馬,使邊商與牧民共利。如此……」
「大膽!」兵部侍郎出列怒斥道:「大宋國土,寸土不讓,豈可拱手以獻敵國耶?」
「學生尚未說完。」卓亦常面不改色,道:「如此不出五年,邊境自足,兵強馬壯。麾軍陰山以西,收復失地,進可兵鋒直指趙都,退可穩固陰山,徐圖進取。」
言罷,卓亦常乞紙筆繪制陰山屯防圖,圖中標注修造的引水通渠十二條,烽火台七十餘座由兵部過目,看得一些老兵官都微微頷首。
這一答,既有治國安民之策,又有軍兵韜略,果然文武雙全。
好兄弟大出風頭,齊開陽與有榮焉,恰逢陰素凝不著痕跡地偷看過來,兩人目光一對,皆有欣喜之色。
百官嗡嗡議論間,戶部又依旨出列問道:「近年天連降豪雨,河流湍急,漕運耗費連年增長,爾作何應對?」
卓亦常略思索一番,道:「學生有兩點諫言。其一,當今漕運皆為長運,河流平緩時,漕渠水面平靜,長運有助於穩定漕工縴夫。但近年豪雨不斷,河流湍急,學生以為,當改長運為分運。沿途多設中轉糧倉,於糧倉當地雇傭漕工縴夫,效仿驛站傳書之法,可大量節省人力物力。其二,學生以為,天降豪雨,河流泥沙衝入漕渠,河床抬高,不僅有潰堤之險,亦阻水流運行,當以疏濬漕渠為先。」
這一答,陰素凝挑了挑眉毛,的確是思慮周全,面面俱到。
她向大太監點了點頭,卓亦常退回列席中。
其餘學子逐一接受考驗,但都不如卓亦常驚艷。
陰素凝眼珠子一轉,道:「陛下,今年大恩科,臣妾想看看武進士的武藝。」
原本至此當先親點文進士排名,皇后既然有言,皇帝心不在焉,只點頭同意。
百官正欲隨同皇帝移駕演武場,皇帝一拂衣袖道:「就在這裡演吧。」
百官大驚,禁宮之內,金鑾殿前,豈有動刀兵之理?
但皇帝近年來荒唐慣了,百官不敢出聲。
齊開陽見階下卓亦常濃眉倒竪地出列,忙兩步搶上,朝義弟一擺手,跪拜皇帝道:「陛下,臣請為校場護持。」
「齊中郎將勇武恪責,正勝任其職。」陰素凝同樣看在眼裡,心中暗道:這個義弟年歲不大,脾氣倒不小。儒門出身?修習【浩然正氣】的?
「准。」
不僅是第一次跪拜皇帝,還是第一次當面聽皇帝自己下旨……齊開陽不敢怠慢,來不及心中責罵,下了階一個顏色,自有右千牛衛去準備校場演武之物。
他來到卓亦常身旁低聲道:「臭小子,不管你今天有多少疑團都先忍著!莫忘了卓大娘的心願。」
卓亦常板著臉,聞言才低頭按捺下心中澎湃。兄弟倆有千言萬語,齊開陽見他終於平心靜氣,這才安心了些。
不一時校場佈置完畢,其間皇帝催促兩回,右千牛衛們來回奔跑得滿頭大汗。正欲演武,忽然空中雷聲大作,片刻間豪雨傾盆。
校場設移動靶十五隻,武進士們輪流上場。
卓亦常身為武科第一,壓軸出場。
武進士們並無水貨之嫌,雖在豪雨之下,視線大受乾擾,且箭枝射出後被雨點打偏,但並無一人一箭脫靶。
但見卓亦常持三石強弓,戴一壺箭枝。
箭發如連珠!
箭枝在豪雨中激開雨幕,一根接一根穿透桐木盾。
待箭雨發完,四面桐木盾上的箭孔組成上兵伐謀四字。
掌聲雷動!
齊開陽隨後抽出佩刀擲去,道:「接刀!」
卓亦常應聲飛身接過,刀光一展,刀身自左肩後翻卷而出,刀光如雪瀑傾瀉,頓時將身邊的雨點全數撞開。
起手就是一記技驚四座的【夜戰八方】!
手腕翻轉間輓起刀花,刀柄上的環佩叮噹震如猛虎低吼,正是【猛虎跳澗】。
刀光如雪,刀鋒將觸地時忽作"青龍出水",刀尖上挑三寸,刀刃閃過的寒芒正映著雷光一閃,逼得人目不能及。
單刀看手,雙刀看走。
卓亦常雖使單刀,足下步法時而如八步趕蟬矯夭靈動,時而如虎臥山林般沈穩。
一連三十餘招,至收尾時一招回風拂柳,刀隨身走,人似陀螺一般旋轉,暴雨點滴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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