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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風卷珠簾

毫末生 · 蛋傷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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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深夜,奇怪的少年,女子早已收回法相與法寶,只留著寶劍懸在身側,偏探著頭才看見少年咒罵了一陣後,正一臉生無可戀之色呆呆出神。

少年的修為看不出有多深,但剛才的一記閃身,還有點穴手法都頗為奇妙,女子暗想這少年來得奇特,還是問清楚為好,道:「他是你甚麼人?你要救他?」

「甚麼人也不是,這等貨色誰要救。」少年木然回身看了女子一眼,搖了搖頭。

在女子看來,這搖頭倒是少年自己的無奈之意居多,否認她話中之意稀少。

少年呼了口長氣,重新振作盤膝坐好,忽然足尖點地向前一竄,向一道疾奔的電光飛身而去。

女子早已看清,那電光正是修士先前所乘的黃色健馬。

修士身死,健馬暴躁非常,見少年飛來,一張嘴竟露出一排銳如尖刀的牙齒向少年咬去。

少年不閃不避,揮拳一擊,正中健馬下頜,將一個龐大的身軀擊落在地,竟在堅硬的山石上打出一個深坑。

女子心中一跳,見少年的拳頭化作淡淡的金色,想起先前他飛身奔行的步法,躲避劍光的閃身,暗道:「修的是武技?」

那健馬慘嘶一聲,從石坑里掙扎站起,一身皮肉蛻皮般褪去,露出個白森森的骨架,旋即又被一襲黑黃交間的邪霧包裹,低頭嘶鳴,馬蹄不安地點地,邪霧升騰而起,依稀還是匹健馬的模樣。

「魘獸?難怪了……」魘獸為邪法飼養,以陰火化去原本的血肉,邪法不同,功用不同,但都極為陰邪。

這些魘獸生前飽受苦楚,死後真靈不滅,只是對主人無法反抗而已。

此時修士身死,魘獸一腔怨毒,當即就要吞噬舊主屍身。

女子見少年攔在魘獸身前,不明何意,但看少年拳中金光正而不邪,行事雖怪模怪樣,倒是不明所以居多,不是倒行逆施,心中不忍,出聲提醒道:「魘獸不易對付,你小心些。」

「多謝仙子。」少年也不回身,只向那魘獸道:「屍首我要拿回去交差,你不能吃他。而且……」

那魘獸怨毒極深,只聽了一句,邪霧生成的大嘴就嘶吼一聲,四蹄紛飛,又朝少年撲來。

少年側身讓過,伸手揪住馬尾,大喝一聲,竟將健馬牢牢釘在原地。

女子雙眉一蹙,魘獸的黃霧原本邪異無比,又多伴劇毒,她也不敢輕易碰觸。

看這模樣,先前襲擊她的濃霧正是這只魘獸所為。

又見少年雙拳皆有金光護體,正與魘獸交戰不落下風,便只動了動唇瓣,不再出言。

魘獸甚是凶悍,身體虛無,一身橫骨卻是堅逾法寶。

少年修為不見得多高,功法卻十分奇特。

魘獸一身邪霧原本厲害無比,但對少年毫無影響,異常迅捷的撲咬也被少年神妙的身法頻頻閃過。

而少年的拳風虎虎,拳拳到肉,幾個回合就能結結實實地打中魘獸。

數拳下來,魘獸喘氣如牛,一身橫骨也是龜裂般傷痕累累。

「若是我,只消護住身體,再祭飛劍,片刻就能殺了這只魘獸。但若叫我與這天生異種比力氣必敗無疑,那邪霧我也是萬萬不敢以肉身與功法硬扛的。這是哪位高人的弟子?」女子終於動容,都是修行中人,見了奇妙的功法難掩好奇心,不由盼望著再看一刻。

此時魘獸接近力竭,忽然一聲嘶吼,頭頂射出一道黑光來!

「這是駮馬?」女子大吃一驚,她看得清清楚楚,健馬雖被邪法煉製成魘獸,頭頂處仍有一枚清晰的角骨。

女子先前就有些猜測,見獨角射出光華便知無疑。

駮馬以虎豹為食,驅邪避凶,亦是祥瑞一屬,不想這一隻被邪徒捉去生生煉成魘獸。

這一道黑光不僅邪氣奔騰,還隱隱有它生前的神聖之輝,威力無匹。

女子見這黑光射至,身邊寶劍當即飛出,要將魘獸斬殺當場!

不想那少年一個翻身,右手橫在胸前接住黑光,左手伸出將女子的寶劍一擋。

金鐵交鳴之聲大響,女子的寶劍就此偏了兩寸,從魘獸身側擦過,只斬斷了兩根獸骨。

「仙子且慢。」被黑光一擊連退了數步,少年右膝頓地止住身形,甩了甩擋開寶劍的左手,齜牙咧嘴痛得連抽冷氣。

他緩了緩,慢慢站起,站穩,右手接著黑光一步步向魘獸逼去道:「我知你憤怨,此人已死,你再吃他也於事無補,且吃了他於你並無益處,難道你還想在世間做這怪物,還是徹底永墮邪途?」

魘獸連聲悲鳴,又對少年手中的金光畏懼無比,被逼得不住後退。

少年又道:「我這裡有安魂經一篇,可以安魂凝神,助你早日輪回轉世,擺脫這無邊的苦楚,如何?」

那魘獸略有意動,獨角上黑光閃爍不定,但心中暴躁執念難熄,仍焦狂不已。

女子看少年手中金光熠熠,將魘獸獨角射出的黑光消於無形,光芒雖看似不強,卻諸邪難侵,心下更奇。

從少年與魘獸相爭來看,他的修為遠遠不如自己,可是各種手段層出不窮,且方才自己一劍欲斬殺魘獸卻被他空手擋開。

心下略略一想,當是少年手臂擋架時擊在劍身上,否則自家的寶劍鋒銳無匹,空手萬萬擋不住。

這麼一想,更覺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少年腦後長眼一般辨位奇准,小小年紀武技之強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此時只聽少年口中誦道:「何處冥途,蔓蔓新墳;灼灼毫光,以安真魂;彼岸遙望,歸途仙鄉……」誦經聲與少年的金光中,那魘獸哀鳴一聲,四肢跪伏於地,空洞洞的眼窩里竟然流出淚來。

可是頭顱伏低,獨角中不再射出黑光,只指著少年,似在像他致意感謝。

待少年一篇經文誦至末尾,右拳的金光抵在魘獸頭顱之上,那魘獸枯骨震了震,轟然倒塌……

少年手中金光化去魘獸枯骨,站起身來。

女子目光一瞥,見他方才還血流如注的左手此刻已創口結痂,傷愈神速,心中過意不去,道:「不好意思傷了你,你沒事吧?」

「沒事,仙子也是好意,多謝啦。」

少年回身咧嘴笑了笑,女子見他笑起時一口白牙,看著甚是陽光開朗,讓人極易生起好感,又想起他方才神妙的功法,更覺好奇,問道:「這是甚麼人?」此刻看少年做派,已確定與偷襲她的修士絕無瓜葛,還對死去的修士知根知底。

「他的名頭可不好,說出來污了仙子的耳朵。」說起死去的修士,少年又露出抓狂之態,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頭髮,一臉苦相,看著懊惱無比。

女子見狀不由輕聲一笑,她整整一日未露笑容,這一笑直如冰融雪化,好似畫中的仙女忽然有了生氣,生動無比,看得抓狂中的少年劍眉一揚,不由多注目了幾眼。

同樣是被人看,先前的修士讓女子厭惡得欲作嘔,而這少年則是見著絕美之色的欣賞與驚艷,一點都讓人討厭不起來。

可惜如此美色當前,少年也沒有多少心情,片刻間垂頭喪氣地坐在屍首前,指著修士罵道:「你呀你,生前不是好東西,將死還要添麻煩……」

「你要他的屍首幹甚麼?」

「說了你也不懂。」一提起此事,少年就心中大為不爽,又哀嘆一聲,伸手將修士只連了一半薄皮的頭顱擰了下來,收入腰間的一隻小囊,又從中取出一本冊子來。

女子觀小囊其貌不揚,但是張開時驚鴻一瞥,似是空間奇大,不是凡品。

女子站在少年身後,少年也不避諱,翻開冊子至中頁,只見上面寫道:「花蝴蝶花蜂,二月中旬至雲州,辱劉善人次女,劉善人懸賞三百靈玉活捉案犯,帶回屍首者賞一百靈玉。」

「原來你是要去請賞?」女子更覺新奇,這少年出身不凡,怎會去替人跑腿捕獵?心中又道:「原來這惡人就是花蜂?倒沒殺錯人。」

「哎……說甚麼都晚了,這可怎生是好。」少年愁眉苦臉,將冊子從頭翻到尾,只見上面皆記錄著各地懸賞,多是靈玉一二百之數。

靈玉可凝神定性,更兼蘊含靈力,是修行人不可或缺之物,倒也不算多稀罕,以少年奇妙的功法,出身必定不凡,當不缺才是。

女子心中疑惑重重,試探著道:「你若是急需靈玉,屍首你拿去請賞便罷,我不需。」

「人不是我殺的,我拿了賞也沒用。」少年心中鬱悶,甕聲甕氣答道,那冊子被他翻來翻去,終於在一頁停了下來,少年瀏覽之後,喃喃道:「七千里,七千里,來不及了……真真是要命……」

女子早見那頁上寫著:「武州西南二百里安村,似有怪異,查清抵靈玉三百,若確有妖人作亂,捉拿首惡抵靈玉五百。」

少年收拾起冊子,手上一抖金光將花蜂的無頭屍體化作飛灰,向女子拱了拱手道:「多謝仙子剛才出手相助,我還有要事,請。」

女子還在想著他方才說的人不是他殺的就無用一句,話中有話。

見少年告辭之後拔腿就跑,一時心奇,也足下一點跟上,道:「你若是嫌只拿一百靈玉的賞額少了,我再補你二百,當做搶了你要殺的人,陪個不是如何?」

「我不是那個意思,人既不是我殺的,三百還是三萬都無意義。」少年足下如風,越奔越快,頃刻間就掠過豐邑城,一路向西而去。

「那是甚麼意思?」女子始終跟著他,心中暗道:難道他要這麼跑著到七千裡外的武州去?

「沒甚麼意思,算我倒霉,比那個死人還倒霉些。」少年苦著臉,片刻間掃去陰霾,再次振奮起來,朝女子拱了拱手道:「傳言仙子人美心善,今日一見果然如此,不論如何,謝過仙子一番好意。」

「你認得我?」女子奇道,心中卻想這少年行事奇特,就是這一會兒苦個臉,一會兒又能振作起來,往復幾回,看來不是他性情沈悶沮喪,而是搶殺了他要的人之後,事情難辦得很。

「我又不是那個蠢貨。」少年爽朗一笑,道:「見了冰魂雪魄劍,若還想不起絕色滿洛城,欺霜傾瑤台的馮夫人,那只能是眼睛瞎了。」

女子見叫出她的身份,卻忽然停步,連臉都沈了下來。少年不明所以,心急不願在此久留,於是遙遙拱了拱手道:「就此別過。」

少年奔了小半時辰,這一路披星戴月,直奔出去七十餘里地,少年臉不紅氣不喘,但是算算路程依然遙遙無期,少年一刻不敢停。

又過得半個時辰,眼看著紅日東升,身後風聲響起,那馮夫人御劍風馳電掣般趕來。

「餵,你叫甚麼名字?師承哪位高人?」馮夫人御劍飛掠至少年身邊,從寶劍上跳下來隨他奔行。

只是看著應是慍怒未消,那一聲餵叫得很是有幾分怨氣。

「我叫齊開陽,無名小輩,師承不能說,好像也沒甚麼名氣,說了馮夫人也未必知道。」少年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女子一眼,道:「馮夫人所來何事?不會就為了問這一句吧?」

女子臉色一寒,怨氣更深。

她深深地吸了幾口氣,胸前的山巒將簪花百褶裙撐起兩頂高高的圓弧,慢悠悠地道:「我姓柳,我爹給他的女兒起名霜綾,你不會不知道吧?」

「啊,知道,不知柳仙子所為何來?」柳氏與馮氏皆為洛城仙族,名滿世間,當然無人不曉。

柳霜綾更是這一輩的奇才,根骨深厚,不僅仙姿絕色,修為更是一日千里,早早就名揚天下。

柳霜綾這才散去一臉霜雪,又露出個百花綻放的笑容,道:「你的武技很高啊,我見過的人里沒有比你更高的,修的是甚麼功法?煉體的?」

「應該是煉體吧?我不知道,師傅讓我練甚麼,我就練甚麼,反正我也不懂。」

「好吧,恕我無禮,一時好奇心起而已,並非要刨根問底,既不願說就算了。」

「我隨口一言,柳仙子且隨意聽聽就是。」齊開陽隨意笑了笑,不置可否,道:「柳仙子一路跟著我,這是幹甚麼?」

「誰跟著你了?我自要去武州一行,怎麼啦?」柳霜綾秀眉一蹙,嗔怪一番,又自言自語似的道:「我雲遊天下,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全看興致。我也不瞞你,你的功法我從未見過,連聽都未曾聽過相似的,這才有了興趣。你既要去辦事,我想再看一看。」

「好吧。」齊開陽無可奈何,又心中記掛要事,也懶得與柳霜綾爭執,只顧足下加力,平地起了陣狂風一般席捲而去。

兩人又奔了小半時辰,齊開陽若無其事,腳下還不斷加快,柳霜綾修為雖高上許多,煉體之術卻是不如,奔行間微覺氣喘。

她足下停步,在腰際的法囊一拍,但聽一聲悠鳴,那法囊中雲霧飄過,現出一隻大如駿馬,毛如秀髮,通體雪白,身形如狐,背生雙角的異獸來。

柳霜綾跳上異獸背脊,那異獸足踏風雲,四蹄慢悠悠地踱步,不緊不慢地跟在奔行的少年身旁。

「乘黃?」傳說這似狐似馬的異獸就是不能修行的凡人騎了都可增壽元二千歲。

此刻乘黃閒庭信步一般,就輕易追著自己,齊開陽看著異獸滿臉的羨慕,又搖頭道:「真搞不懂那個憨貨怎地會去惹柳仙子。」

「我平日一般不騎。前日在山間遇到尾野驢,一時興起充作腳力,相伴兩日,入夜時將它放走了。」

也是花蜂倒霉,柳霜綾平日低調,若是這些異寶都傍在身邊招搖,他又怎敢來惹?也不會送了性命。

「嘖。」齊開陽皺著眉瞥了柳霜綾一眼,這話說的,好像在笑話他和一時興起作伴的野驢一樣,看柳霜綾一臉的揶揄之色,果然如此。

眼看柳霜綾身家豐厚,自己兩條腿是無論如何跑不過乘黃,只得道:「柳仙子,我到武州辦事,仙子要看便看,我沒甚麼看不得的。但求柳仙子一件事,萬萬高抬貴手莫要誤了我的事,更莫要動手幫忙。你修為那麼高,我搶你不過,再白跑一趟,我可就慘上加慘啦……」

「放心,我絕不……絕不輕易出手,更不會誤了你的事。說起來你的師門倒是有趣。」柳霜綾偏頭想了想,又從法囊中取出一隻七寶香車,架在乘黃身上。

香車寬大,更有兩排軟墊座椅,她向齊開陽招了招手道:「要不要上來?我載你一程。」

「不成,只能跑著去。」齊開陽連連擺手,婉拒好意,又問道:「柳仙子怎說我師門有趣?」

「原本我猜你要領賞錢,這才來追殺花蜂。現下看來,你要的不是那三百塊靈玉,甚至不是靈玉。」柳霜綾斜倚在香車扶手上,道:「我猜你的師尊派你入世,是要完成定量的賞錢,靈玉只是你師門給的量衡之用。三百靈玉原本夠你給師門交差,可是不巧花蜂讓我殺了,那些賞錢於你不重要,重要的是師門那裡交不了差。我看你冊子上剩餘選擇里,單個都不足以湊足三百靈玉,只好捨近求遠,往武州去一趟了。」

齊開陽贊道:「柳仙子果然不凡。」

「那也算不得甚麼。哎,對了,趕得那麼急,你師門讓你何時交差啊?」

「月末……」

「啊?那就只剩三日了。」

「是啊,武州三日我都趕不到……你順手就宰了那個憨貨,我能不急嗎?」少年又焦躁起來,扯了扯頭髮。

「罰得很重吧?」

「生不如死。」柳霜綾猜了個七七八八,話已至此齊開陽真是滿腹幽怨,直比那被超度之前的駮馬還要委屈。

柳霜綾露出個笑容,忽想起這兩年來走過不少地方,也遇過不少人,皆不如今晚偶遇齊開陽之後新奇有趣。

尤其剛才打趣他像野驢,更是近年來都沒有的絕妙揶揄之筆,比起猜中齊開陽武州之行的目的更讓她自得。

片刻後柳霜綾回過神來,見齊開陽正看著自己。

那驚艷欣賞又絕不令人討厭的目光,讓柳霜綾臉上一紅,白了他一眼。

忽而又覺自己放鬆了斜倚香車,身姿曲線妖嬈畢現的模樣,於初識的兩人而言不太妥當,忙借著掩口輕咳一聲,正襟危坐,道:「你還跑得動不?跑得動就再快些。」

女郎手腕一翻取出根長鞭,輕輕抽了抽乘黃,那瑞獸悠然一聲,四蹄紛飛,一下子將齊開陽遠遠甩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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