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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風卷珠簾

毫末生 · 蛋傷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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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夕陽染紅了天際。

雲霞照晚,大地鋪上一層黯淡的金光。遠處鬱鬱蔥蔥的群山散去了晨間的生機勃勃,即將進入孤寂的黑夜。

從城邦里延伸而出的官道石子路像條長蛇蜿蜒地連向山腳,白日的行人往來不斷至此刻已顯寂寥,只偶爾才能看見三五個結伴而行的人影,或是焦急趕路的車行。

在神州大地上,這座名為豐邑的城池不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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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像它的名字一樣,雖只是個小邑,作為南來北往的交通要道,城邦里的人們豐寧而富足。

過往的行商們大都選擇在這裡落腳,去一去滿身的泥污汗漬,酒足飯飽後,還能在城裡的酒肆勾欄里尋一夕之歡,以犒勞奔波的辛苦。

山腳下蹄聲清揚,一尾毛驢轉過山間小道,踏上通往豐邑的石子路。

毛驢不小也不老,正值年輕力壯,幸運的是,它並不需要勞苦地馱著大批大批的貨物以換得一頓青草豆料。

它的背脊上斜坐著一名女子,女子頭戴紗笠,垂下的紫紗遮去了容顏。

她一襲素藍的簪花百褶裙,裙擺飄飄若流雲洩地,直遮到足踝。

持鞭的素手處,袖口繡了三隻紛飛的彩燕。

這樣的裝扮看不出大富大貴,唯能見她懶洋洋騎乘在驢背上的身段窈窕玲瓏,每一條浮雲般的曲線都像大畫師用手中的畫筆巧奪天工,勾勒而成。

毛驢下了山路,長長的脖子一起一伏,忽然一偏。

主人拽了拽繮繩,這只驢子沒有半點犟脾氣,順從地踏入官道左側的草地三餘丈,女子從它背上跳了下來。

道路兩旁青草豐茂,毛驢似被清香之氣吸引,低頭咬了把豐美的水草,大快朵頤。

青草地裡長了大片的金雞菊,澄黃的色澤在晚霞映照之下更顯金燦燦的。

女子站進花叢里,蹲下身分拂金花,從大叢的金雞菊中找出一枝紫花來。

紫花孤零零的,在一片金黃中被掩去了紫色的魅力,可一旦看見了它,又顯格外別緻。

「可憐的,你怎獨自長在這裡?」女子想將旁邊的金雞菊除去,剛把手從衣袖中伸出,轉念一想又縮了回去。

這是一雙細美柔嫩的手,不像尋常女子那樣小巧無力,它掌面圓潤,幾乎看不見血色的白嫩耀目生輝。

指節即使將指甲修得乾乾淨淨,依然指端尖尖,讓原本就修直的五指更加纖長。

女子打消了念頭,在青草上席地而坐,隱在面紗之後的雙目露出溫柔之意。

草長鶯飛,日升月起,長夜漸落,本就是世之常情。

世間的許多事情往往如此,生而有之難逃的宿命,譬如眼前的花草。

金雞菊雖艷,終有一株不起眼的二月藍生長其中。

但是草木雖能生長,難明世間人情,不知對於這些生靈是遺憾還是一種幸運。

就和這些草木只知汲取陽光雨露,卻不知為何而生長,不知明日會如何一樣,女子這一趟出門漫無目的。

她一路走走停停,有時會在光禿禿的山巒上一停數月,有時路過風景秀麗的名川大澤時卻只瞄上一眼。

就連這只毛驢也是山間巧遇,一時興起充做腳力。

恍然回首,已近二年。

在草地上流連了片刻,對那朵孤零零的二月藍生起些顧影自憐之心。不多時,女子興盡不再糾結這些,輕輕躍上驢背。

黑暗即將吞沒最後的天光,城門口的兵丁大聲吆喝著催促尚未穿過城門的行人趕緊入城。

石子路上登時慌亂起來,趕車的,行路的,爭先恐後。

騎著毛驢的女子依然不緊不慢,毛驢依然自顧自地吃草。

女子也不催促,更不揮鞭,微仰著頭看著天邊變得血紅的雲霞。

直待毛驢吃個心滿意足,自行又嘚嘚噠噠地馱著主人行走,女子信蹄由繮,緩緩向城門行去。

閒情逸致,或是百無聊賴,又似漫無目的,以至於背後風起,也沒有回頭看上一眼。

那團風聲勁急,通體黃色的駿馬四足踏著風雲,足不沾地地奔向城門。

馬上的騎士路過女子時偏頭一看,目光登時如被磁石吸住,只顧著回頭不停地貪看,直到飛馬奔至城門,一名官差見來了修者趕忙上前大喊道:「仙長且慢!」

「你有甚麼事!」騎士戀戀不捨地回頭,似乎被官差打擾了興致極為不滿,一拽馬繮。

那馬兒原本奔行如飛,此時驟然頓步,足下風雲消散,昂身玉立。

那官差也得異人傳授,見健馬神駿,頭骨凸起一塊,似長出獨角一般,先嚇了一跳,就知來人不凡。

尤其那馬兒放蹄飛奔,說停就停,不是凡品,知道騎士修為深湛,不敢造次,恭恭敬敬躬身道:「仙長,小城的規矩,敢問仙長何處仙籍?入城何事?」

「借宿一宿,明晨就走。」騎士冷冷打量,道:「至於本尊從何而來,你還不配知道。」

「這……」官差十分為難,拱手道:「縣令有令,往來路過的仙長皆需留下仙籍,否則,否則,暫不允入城。小可實在不敢違令,還請仙長行個方便。」

那騎士目中寒光一掃,調轉馬頭。

忽然回手揮出一片黃光,那官差大吃一驚,見黃光迷迷蒙蒙,來者不善,不敢有絲毫大意,從懷中取出一面令牌連連揮舞。

黃光一瞬間將官差籠罩,那官差怒喝連連,手中令牌也舞出一片金影,卻始終給黃光包裹掙脫不出。

守門的兵丁大駭,有人飛也似地跑去求援。

那騎士放聲大笑,胯下駿馬又踏起風雲轉向繞城的官道而去:「狗一樣的東西,也敢來問本尊姓名,且叫你吃個教訓,管好你的嘴!」

待騎士去得遠了,官差才堪堪擊散黃光脫困,一身大汗淋灕,喘息不定,徬彿死裡逃生後猶有餘悸,面色慘白。

女子此時才剛到城門前,見原本欲入城的行人商隊都被阻住,城門口亂作一團。

女子眉頭微蹙,不願沾惹麻煩,遂馭使毛驢轉了個彎,也向繞城的官道行去。

黑暗吞沒了最後一線天光,明月的升起又像將濃濃的天幕撕開一個洞。

夜色的森林里回蕩著毛驢清脆而不緊不慢的啼聲,山路崎嶇,女子下了毛驢在蜿蜒的山道上踱步,那毛驢就乖乖順順地跟在她身後,翻山越嶺而行。

出了豐邑城向東十里也是座小山,比城南群山的壯麗,這裡平日人煙稀少,只在山腳零零星星有幾座貧苦人家的茅屋。

女子帶著毛驢行至山巔,見一處寬廣的平台,林木稀疏,倒有一眼丈許見方的清池,五朵孤蓮伴月而眠。

「這裡也不錯……」女子自言自語,似覺景致清淨無人打擾。

她拍了拍毛驢屁股,那毛驢順著山道嘚嘚噠噠自行去了。

女子也不嫌山頂風聲呼呼,隨意尋了處青草厚實的平整地面,摘下紗笠蓋在臉上,側身和衣而臥。

行路一日,女子很快進入夢鄉,不一時傳來微微的鼻息之聲。

夜愈靜謐,小山頂上女子的素藍簪花百褶裙融入夜色里。

可黑暗中卻有一雙眼睛,在夜晚的薄霧裡直勾勾地盯著女子。

眼睛帶著貪婪的慾火,在女子的身形上來回逡巡,幾度忍耐,又幾度射出駭人的惡狠狠光芒。

直到夜近半,那雙眼睛才像混入了夜色,終於消失不見。

山中夜間潮寒,寅中時分更覺寒意陣陣,稀迷的薄霧也越加濃了起來。

女子夢中恍若不覺,只酣睡不已。

霧氣一點一點地加深,越發濃郁,直籠罩了整個山頂,霧氣原本清雅無味,此刻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之氣。

女子在甜香中睡得越發深沈,原本隨著呼吸起伏的身姿,此刻已幾無動靜,顯是睡得已遁入深夢。

濃霧中在山風中久久不散,霧氣似輕雲般時卷時舒,草擺而不見,葉落而不知,淒迷如夢似幻,又如鬼影重重,叫人心悸不已。

又過了半個時辰,霧中忽然一道清光一閃而沒,再閃再沒,第三閃時一聲驚叫響起,一名男子大呼道:「饒命!」聽著正是在豐邑城門口騎著黃色健馬的修士之聲。

「我並沒有惹你,你為何要與我為難?」女子依然側臥於草地,她衣袖一揮,濃霧頃刻間散去大半,只見她身上兩丈處懸著一隻黑漆漆的大鐘,大鐘卻似被甚麼看不見的東西鎖住,正不停地震顫發出嗡嗡的哀鳴聲。

而她身後三丈處,那名修士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只因一柄直可與天上明月爭輝的寶劍正指著他的咽喉,相距不過一指。

「仙子饒命,是小人迷了心,求仙子饒命。」修士瑟瑟發抖,劍尖的寒意從咽喉直透神魂。

他方才在濃霧中已連閃了三次,劍尖始終沒有離開他的咽喉三寸,若求饒再晚片刻已然性命不保。

女子側身坐起,依然背對著他。

兩只玉白的纖手再度從衣袖中露出,攏了攏睡亂了的長髮,這才站起回身。

蹲立而起時,蓬松的百褶裙再也不能遮掩她豐隆的圓臀,露出個絕妙的弧線,直像波濤之洶湧,又帶著漣漪般的柔和。

女子順手一揮,那口黑鐘啞聲嗡鳴,被擊得像個破罐子砸在地面。

即使法寶被破,寶劍臨身,那修士也不由升起綺念,感慨可惜不能看見她的腰身,以比對那只豐隆的圓臀……

「你放出這迷霧,意欲何為?」女子並不在意他的目光,好像和此前一樣對提不起興趣的事都不在意。

至於這名修士在豐邑城門露了一手強大的修為,她也全然不放在心上。

「沒……沒有……」修士見她身上並無殺氣,緩緩退了一小步,那寶劍立刻如影隨形,又停在他喉間一指之處,嚇得他立刻停步,哀聲求饒道:「小人純是一時糊塗冒犯仙子,請仙子高抬貴手饒過小人這一回。」

直至此刻,修士才看見女子身上的簪花百褶裙暈著一層淡淡的白光,將霧氣全數隔絕在外。

「可是這霧看著不是甚麼好東西。」女子素手伸出白光,抓了一縷霧尾在鼻尖一嗅,登時皺了皺眉頭,俏臉兩頰泛起一絲紅暈,嗔道:「你是誰,給我從實招來。」

「小人……」女子原本容顏如畫,有些蒼白的俏臉上泛起紅暈,更加明艷不可方物,修士看得一呆,自慚形穢地低頭道:「仙子國色天香,小人起了歹念……」

言語含含糊糊,悔意無限,可女子站立的地面忽然裂開,遮蔽山巔的迷霧猛然收縮成一團,濃墨一般將女子全身包裹。

修士桀桀大笑,女子的防身寶衣雖奇,也不會防住地面,何況他提前已布下重重殺機,裂開的地面燒出一團黑火!

修士得意地厲聲大叫:「叫你知道本尊手段!」

黑火曾無往而不利,至於那迷霧,只消從黑火燒出的破綻里透入,任你修為再高,吸得多了也必然無法自持!

修士見勝券在握,不由抹了把冷汗,雙目貪婪地看著濃霧,腦中已在幻想女子吸入霧氣之後,在自己腳下搖尾求歡的模樣。

可一聲清樂聲起,黑霧爆散,被山巔的大風一吹,刮得無影無形。

女子在濃霧中現出身形,只見她足踏一瓣蓮花,地面的黑火湧燒如泉,只被蓮瓣隔絕。

更讓修士絕望的是,女子身後現出一道虛影。

虛影正如女子一般容貌,可是足有她本身的兩人高,虛影身著仙衣,飛揚的秀髮後仙帶飄飄,修士一時也來不及看清,駭得魂飛魄散,慘呼一聲:「法相?仙子饒命……」

「世間不易,為何就偏要咄咄逼人……」女子夢囈般顧影自憐地嘆息,不知在嘆息這個不知死活的修士,還是在嘆息她自己。

那修士話音剛落,懸在喉間的寶劍一划!

「劍下留人!別殺他,別……哎?」

劍尖划過,修士喉間鮮血激射著噴濺而出!女子微微皺了皺眉,回身向聲音傳出的地方看去。

山路上一個瘦高的人影向著山頂狂奔,須臾之間奔到近前。

女子看他面貌不過十五六歲,劍眉星目,長身玉立,又是一臉惶急,不由雙目一眯,寶劍橫過,遙指少年。

那少年看著焦急萬分,徑直奔向那修士身旁。

女子不明來人是誰,目光一轉,寶劍咻地一聲臨空斬出道劍光,欲暫阻少年來勢。

這道劍光不快,也不強,女子並無不由分說就傷人之意。

那少年不看她一眼,也不理睬劍光,身形晃了晃,劍光就此落了空!

少年奔至修士身邊,焦急地探了探鼻息,又伸指在修士身上連點了幾點,手法奇妙,修士噴濺的鮮血立時緩了下來,讓女子不由雙眉一挑。

可就算如此,修士仍在肉眼可見地失去生命。

少年一呆,伸掌按在修士天靈,面色發苦。

那修士冒犯女子,被劍光劃開咽喉,可怖的劍氣更是重創他的神魂,卻一時不得死。

看他喉間血液幾乎噴盡,口中還在大口大口地溢出鮮血。

少年手忙腳亂,抓狂似地抱頭扯著自家頭髮,又取出幾枚丹藥想餵給修士,口中喃喃念道:「老兄,你可千萬別死啊……再撐一會兒……」可看他喉間傷口正在不住地裂開,劍氣環繞,眼見活不成了,那幾枚丹藥似對少年是珍貴之物,幾番思量都捨不得餵下去。

就那麼遲疑了片刻,修士身子一震一抖,就此嚥氣。

少年撲騰一聲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忽然心頭火起,坐著狠狠一腳,將修士的屍身踢得飛起空中,破布袋子一樣吧嗒掉下。

少年雙手撐在身後,半仰著上身咒罵道:「老兄啊,你就不能晚死一會兒嗎?完了,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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