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家

仙子,我不想努力了 · 浮生半世醉 · 2 / 2

加入書簽
字號
背景
行距

那個動作自然而熟練,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樣——事實上她確實做了千百遍,在唐星河五歲到二十歲的十五年里,每天清晨,她都會在他起床之前把石桌擦乾淨,然後在上面擺好早飯。

唐星河從灶房裡翻出了茶具,洗淨了壺和杯,用溪水煮了一壺靈茶。茶香裊裊升起,混合著院中桃花和紫藤花的香氣,在暮色中瀰漫開來。

他把茶杯遞給她。

她接過茶杯,指尖與唐星河的指尖碰了一下,縮了回去,又慢慢地伸回來,握住了杯子。她低頭抿了一口茶,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傍晚的霞光從谷口斜照進來,將整個院子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中沙沙作響,靈桃樹的花瓣偶爾飄落,落在她絳紅色的裙擺上,落在她墨色的發間,落在石桌上兩杯茶的水面上,泛起細小的漣漪。

唐星河坐在她對面。

兩把石凳,一東一西。

和十年前一樣的位置,一樣的距離。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靜姝。」唐星河開口。

她抬起頭,桃花眼裡映著霞光,瞳仁深邃如寒潭,裡面的星光被暮色染成了溫暖的琥珀色。

「我有些事情,想告訴你。」

「甚麼事?」

唐星河深吸了一口氣。

霞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丹鳳眼裡的銀色星芒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邃。

唐星河看著她——看著這個養了他三十年、愛了他不知多少年、今天剛答應成為他妻子的女人——他決定不再有任何隱瞞。

「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她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我曾經活過另一段人生。在另一個世界,一個沒有靈氣、沒有修士、沒有法術的世界。那個世界的人靠一種叫做'科技'的東西生活,他們不能飛天遁地,不能呼風喚雨,壽命也只有短短幾十年。」

唐星河看著她的表情——她的遠山眉微微蹙起,桃花眼裡滿是困惑,但她沒有打斷,只是安靜地聽著。

「在那個世界里,我是一個……寫故事的人。」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我用一種叫做'小說'的方式,編造各種各樣的故事。而我寫得最多的,就是修仙的故事。」

唐星河停頓了一下,看到她的困惑變成了更深的茫然。

「修仙……的故事?」

「是。在那個世界里,修仙只是人們想象出來的東西。不是真實存在的。人們把這種想象寫成故事,供其他人閱讀消遣。而我,就是寫這種故事的人之一,類似這邊那些寫話本的人。」

唐星河伸出手,在石桌上用指尖蘸著茶水寫了兩個字——'天道有缺'。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而今天,我的前世記憶覺醒了。我想起了那個世界的一切。我想起了我曾經寫過的那些故事,那些設定,那些……關於修仙世界運行法則的猜想。」

唐星河的聲音放低了。

「靜姝,我發現,我前世寫過的那些東西,和這個世界的真實情況,有著驚人的吻合。」

她放下了茶杯。

很輕地放下的,但杯底碰到石桌時還是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叮'。

她沈默了很長時間。

霞光一寸一寸地從院子里退去,暮色一點一點地濃了起來。

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覆蓋了石桌和兩個人的身影。

赤焰琉璃燈感應到光線的變化,自動亮了起來,橘紅色的光芒溫暖地籠罩著她,在她鵝蛋臉柔和的線條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所以……」她終於開口,聲音很慢,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咀嚼他說的話,「你是說,你的靈魂來自另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里,你活了一輩子,然後死了,然後你的靈魂來到了這裡,變成了一個嬰兒。而那個嬰兒,就是三十年前我在路邊撿到的你。」

「是。」

「而你在那個世界里,寫過很多關於修仙的故事。你在故事里設想過的一些東西,和這個世界的真實法則很像。」

「是。」

「包括……'無法飛升'。」

「是。」

她又沈默了。

這一次的沈默更長。長到院子里的最後一絲霞光完全消失,長到天邊的第一顆星星亮了起來,長到溪流的聲音在夜色中變得格外清晰。

然後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無奈的笑,而是一種釋然的、溫柔的、帶著些許感慨的笑。

「我就說嘛。」她輕聲說,桃花眼裡的光在赤焰琉璃燈的映照下變得柔和而溫暖,「你這孩子從小就和別人不一樣。三歲就會說完整的句子,五歲就能看懂功法口訣,十歲引氣入體的時候一點彎路都沒走……我一直以為是你天賦異稟,原來是因為你本來就是個'大人'。」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一下你的額頭。

「難怪你十五歲叛逆期的時候和我吵架,吵著吵著突然就不吵了,還反過來安慰我。我當時就覺得奇怪——哪有十五歲的孩子會說'你辛苦了,我不應該讓你擔心'這種話的?」

(原來那時候,他心裡住著另一個大人。一個比我還要瞭解'人心'的大人。)

她的手從你的額頭滑到你的臉頰,掌心貼著你的皮膚,溫熱而柔軟。

「那你前世……過得好嗎?」

這個問題讓唐星河愣了一下。

在所有他預想過的反應中——震驚、恐懼、懷疑、排斥——唯獨沒有預想到她會問這個。

「不算好。」唐星河誠實地說,「一個人住,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每天對著一塊發光的板子寫故事。寫了很多很多關於修仙、關於英雄、關於愛情的故事,但自己的人生里甚麼都沒有。」

「孤獨嗎?」

「很孤獨。」

她的眼眶又紅了。

「那現在呢?」

唐星河伸出手,覆上了她貼在他臉頰上的那只手,將她的手握緊,十指交纏。

「現在不孤獨了。」

「從你撿到我的那天起,就不孤獨了。」

她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沿著瑩白如暖玉的臉頰滾落,滴在石桌上,和茶水寫的'天道有缺'四個字混在一起,將那四個字衝得模糊不清。

「傻瓜。」她哽咽著罵了唐星河一聲,然後站起身,繞過石桌,走到他面前,彎下腰,將他的頭抱進了她的懷裡。

唐星河的臉貼著她的胸口,感受到了絳紅色赤霞錦面料下她心跳的頻率——很快,很有力,像是一面小鼓在他耳邊敲響。

她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溫暖而柔軟,混合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火焰氣息和赤霞錦特有的花香。

「不管你是從哪裡來的,」她的聲音從唐星河頭頂傳來,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你是我的星河。是我養大的,是我教大的,是我看著從一個小小的嬰兒變成現在這個比我高小半個頭的混蛋的。」

她的手指插入唐星河的墨發之中,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頭。

「前世的事,我不懂。甚麼'科技',甚麼'小說',我都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松開唐星河,蹲下身,雙手捧著他的臉,讓他直視她的眼睛。

赤焰琉璃燈的光芒在她身後流轉,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色光暈。

她的桃花眼裡淚光閃爍,但那雙眸子里的光是唐星河這兩輩子見過的最明亮、最溫暖、最堅定的光。

「你是我的夫君。」

她的朱唇微微顫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不管你從哪裡來,不管你前世是誰,不管這個世界是否能飛升——你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妻子。這件事,就算是天道出手也改不了。」

(就算你告訴我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神仙,或者是從地底爬出來的妖魔,我也不在乎。我等了三十年的人,我不會放手的。絕不會。)

夜風拂過院子,靈桃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落在兩人的肩頭、發間、膝上。

溪水潺潺,蟲鳴唧唧,赤焰琉璃燈的光芒溫暖而明亮。

唐星河握住她的手,將她從蹲著的姿勢拉起來,讓她坐在他的膝上。

她'啊'了一聲,臉又紅了,但沒有掙扎,只是把臉埋進了他的頸窩里,鼻尖蹭著他的鎖骨,呼吸溫熱而均勻。

「星河。」她的聲音悶悶的。

「嗯。」

「你說的那個'天道有缺'……很重要嗎?」

「很重要。」

「那以後慢慢告訴我。」她在你頸窩里蹭了蹭,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軟,帶著一絲困倦,「今天……先讓我靠一會兒……」

她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而均勻。

赤焰琉璃燈的光芒也隨之變得柔和,像是一盞守夜的燈,安靜地懸在兩人身旁。

唐星河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個在他膝上睡著了的女人。

她的睡顏安詳而放鬆,遠山眉舒展,睫毛低垂如蝶翼,朱唇微微張開,呼吸間有細微的鼻息聲。

鵝蛋臉上還殘留著淚痕和紅暈,在琉璃燈的光芒中看起來柔軟而脆弱。

三百歲的化神期散修。

在他懷裡睡著了。

像一個孩子。

唐星河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臉頰上殘餘的淚痕,指腹感受到了她瑩白似雪的肌膚上那層溫潤的光澤,細膩通透如暖玉。

他抬頭看向夜空。

南疆的星空格外清澈,銀河橫貫天際,繁星如碎鑽鋪滿了整片蒼穹。

他是唐星河。

前世的孤獨宅男。今生的元嬰修士。

懷裡抱著他這兩輩子最愛的女人。

腦海裡裝著可能關乎整個世界命運的秘密。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

首頁 我的書架 閱讀記錄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