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日常篇·其五·和唯一的好女孩約會一天

初夏的陽光，已經開始毫無保留地展現著屬於這個季節的熱情。

池袋大型購物中心的廣場前，人流如織。

玻璃幕牆折射著刺眼的金色光芒，伴隨著不遠處十字路口車輛的引擎聲、紅綠燈的電子提示音，以及人群中交織的談笑聲，構成了一副充滿活力的都市畫卷。

「呼……呼……」

在這片喧鬧的人潮中，宇田川亞子正像一隻慌亂的小鹿，急匆匆地穿梭著。

她今天特意換上了一件精心挑選的、帶有黑色蕾絲花邊和暗紫色絲帶裝飾的哥特風連衣裙。

這套衣服平時只有在重要的遊戲線下活動時她才會捨得穿出來。

可是現在，這套華麗的裙擺卻因為她過於急促的奔跑而凌亂地翻飛著。

*啊啊啊！完蛋了！* (＞﹏＜)

亞子在心裡抓狂地尖叫著。

*大魔王居然在最關鍵的討伐戰前夕……掉線了！*

她一邊跑，一邊懊惱地咬著嘴唇。

昨晚，明明在掛斷和燐燐的語音後，她就立刻乖乖地去洗了澡，吹乾了頭髮，甚至還罕見地在晚上十一點半之前就躺在了床上。

為了這場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正常約會」，她足足定了五個鬧鐘，間隔從五分鐘到十分鐘不等，試圖建立起最嚴密的防線。

可是，她失算了。

因為滿腦子都是今天和小雪牽手、吃冰淇淋、逛街的粉色泡泡，她興奮得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凌晨三點多才勉強產生了一絲睡意。

結果就是，那五個被寄予厚望的鬧鐘，在今早無情地宣告了防線的全面崩潰。

當她猛地從床上驚醒，看到牆上時鐘的指針時，距離約定的時間只剩下不到半個小時了！

「對不起對不起！借過一下！」

亞子靈巧地避開一對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婦，腳下的厚底小皮鞋在廣場的石板地上踩出急促的「噠噠」聲。

*千萬不要讓小雪等太久啊……*

*這是暗之魔姬一生一次的重大失誤！* (╥﹏╥)

她氣喘吁吁地趕到了購物中心的正門廣場。

停下腳步的瞬間，她迫不及待地踮起腳尖，紅色的眼瞳在熙熙攘攘、五顏六色的人群中焦急地左右張望著，試圖捕捉那個熟悉的、嬌小的白色身影。

陽光有些刺眼，亞子微微眯起眼睛。

視線越過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學生，越過推銷著新口味飲料的玩偶服店員。

終於。

在購物中心門外不遠處，一棵枝繁葉茂、投下巨大陰影的香樟樹下。

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定了目標。

亞子的呼吸在這一刻，徬彿不受控制地停滯了半秒鐘。原本因為奔跑而產生的焦躁和慌亂，在看清那個身影的瞬間，奇跡般地被撫平了。

成家雪姬正安安分分地坐在那棵大樹下、由大理石砌成的花壇邊緣。

初夏微熱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縫隙，被切割成細碎而斑駁的光斑，柔和地灑落在他的身上。

因為體質原因對紫外線過敏，他本能地將自己藏在這片陰涼的樹蔭里，就像是一隻躲避烈日的小動物。

他今天的穿搭，讓亞子在不遠處看得幾乎要忘記了呼吸。

那是一件清爽的白色短襯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細膩得連女生都要嫉妒的鎖骨。

在襯衣的外面，他還罩著一件輕薄的、半透明的防曬服。

微風吹過，防曬服的下擺輕輕揚起，透出一種空靈而易碎的美感。

視線往下，是一條深灰色的裙褲。

這種略帶中性風格的單品，如果穿在普通的男孩子身上，或許會顯得有些突兀甚至滑稽。

但是，穿在這個身高只有147釐米、長相雌雄難辨的少年身上，卻顯得無比的自然和嬌弱。

裙褲寬大的褲腿隨著他雙腿的併攏而微微垂落，勾勒出一種介於少年與少女之間的、模糊了性別界限的精緻感。

他的腳上踩著一雙略帶設計感的、黑白相間的厚底涼鞋，露出了圓潤可愛的腳趾。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腦袋上戴著的那頂邊沿柔軟的荷葉帽。

帽檐微微向下壓著，將他那一頭標誌性的、如初雪般純白的及腰長髮大半遮掩了起來。只留下幾縷柔順的發絲，乖巧地貼在他的頸側和肩膀上。

周圍的喧囂、行人的匆忙、刺眼的陽光，徬彿在靠近他周身一米範圍的瞬間，就被一層無形的結界給過濾掉了。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在花壇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不玩手機，也不四處張望。

顯得那麼乖巧，那麼乾淨。

就像是一個被精心打扮過、放置在櫥窗里，正滿心歡喜地等待著主人來接他的、昂貴而易碎的洋娃娃。

*小雪……*

亞子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不是因為奔跑的勞累，而是因為眼前這幅美好得近乎不真實的畫面。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有星星在裡面閃爍。

「小雪！」

亞子深吸了一口氣，將雙手攏在嘴邊，朝著樹蔭下的那個身影遠遠地、大聲地喊了一聲。

隨後，她提起繁復的哥特風裙擺，一路小跑著，像一隻終於找到了歸宿的快樂小鳥，朝著成家雪姬飛奔而去。

聽到那聲熟悉的、元氣滿滿的呼喚。

坐在花壇邊的成家雪姬微微抬起頭，那雙隱藏在荷葉帽陰影下的緋紅色眼瞳里，瞬間染上了柔和的笑意。

他看著那個穿著華麗裙裝、氣喘吁吁朝著自己跑來的紫色捲髮少女。

「亞子。」

雪姬輕聲呢喃了一句，隨後，他從花壇邊緣站起身來。

當亞子終於跑到他面前，因為衝刺的慣性險些剎不住車時，雪姬已經自然地向前邁出了一小步。

他伸出那雙纖細卻異常穩定的手，穩穩地、溫柔地扶住了亞子的兩條手臂。

「呼……呼……」

亞子彎著腰，雙手撐著自己的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紫色的長捲髮有些凌亂地貼在她因為奔跑而泛起紅暈的臉頰上。

雪姬沒有說話，只是保持著扶住她手臂的姿勢，手掌的溫度透過亞子衣服的布料，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

他耐心地、靜靜地支撐著她，等待著她慢慢把氣喘勻。

過了好一會兒，亞子才終於直起腰。

「唔……」

她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雪姬。

因為劇烈運動，她的眼底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配上那因為遲到而產生的愧疚感，讓她看起來像是一隻做錯了事、正在等待懲罰的小狗。

「小雪，我差點來晚了......」 (′?? ? ??`)

亞子的聲音軟軟的，帶著明顯的懊惱和自責。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雪姬的神色。

「沒等太久吧？」

聽到亞子這充滿歉意的問題，雪姬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芒。

他緩緩地、輕柔地搖了搖頭。

就在他微側過頭的瞬間。

一陣初夏的微風恰好穿過香樟樹的枝葉。

一片原本靜靜地落在雪姬半透明防曬服肩膀上的綠色樹葉，徬彿失去了依靠，順著他那柔順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白髮，打著旋兒，緩緩地、優美地飄落而下，最終落在了兩人腳邊的大理石地面上。

這個畫面，在亞子的眼裡，就像是被放慢了無數倍的電影鏡頭，唯美得讓人心醉。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是讓亞子的大腦徹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雪姬松開了扶著亞子手臂的一隻手，從深灰色裙褲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紙巾。

他熟練地抽出一張紙巾，然後，微微抬起手。

他靠近了亞子。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到了一個曖昧、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程度。

雪姬那雙漂亮的、緋紅色的眼睛專注地看著亞子。

然後，他將那張紙巾，自然、輕柔地印在了亞子的額頭上。

「……」

亞子愣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雪姬的指腹隔著那層薄薄的紙巾，在她因為奔跑而滲出細密汗珠的額頭上，一點一點、細緻地擦拭著。

那動作太輕了，輕得像是一根羽毛拂過心尖；那動作又太熟練了，熟練得徬彿他已經做過千百次一樣。

淡淡的薰衣草香氣，混合著雪姬身上那種獨特的、乾淨的氣息，瞬間將亞子整個人包裹了起來。

*撲通。*

亞子甚至能清楚地聽到，自己心臟漏跳一拍的聲音。

這是一種充滿了極致「男友力」的溫柔舉動。

對於一個滿腦子都是中二幻想和遊戲設定的少女來說，這種直擊靈魂的現實殺傷力，簡直是毀滅性的。

雪姬一邊仔細地幫亞子擦去額頭和鼻尖的細汗，一邊用那種眼神清澈、聲音軟糯且充滿包容的聲線，給出了回答。

「沒有。」

他的嘴角掛著一抹淺淺的、毫無破綻的乖巧微笑。

「能和亞子一起玩，我等多久都沒問題的。」

……

這句話，就像是一支精准制導的魔法箭矢，瞬間擊穿了亞子最後的一絲防線，直擊紅心。

「小雪......」 (〃ω〃)

亞子呆呆地看著雪姬。

她那原本就因為奔跑而微紅的臉頰，此刻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升溫，迅速蔓延到了耳根。

她的聲音徹底軟了下來，像是一團融化的棉花糖。

那雙紅色的眼瞳里，倒映著雪姬精緻的臉龐，裡面裝滿了感動，以及對接下來這場約會的無盡嚮往。

剛才那些關於「大魔王掉線」的懊惱，在這一刻，已經被這句溫柔的包容徹底治癒。

看著亞子這副完全陷入純情、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可愛模樣。

雪姬輕輕地笑了笑。

他順勢收回手，將那張用過的紙巾仔細地折疊好，放進自己的另一個口袋里。

隨後，他轉過身，將視線投向了不遠處那扇正不斷有人進出、人潮湧動的購物中心玻璃大門。

他知道，如果繼續在這個話題上停留，這個容易害羞的女孩可能真的會在這裡站上好半天。

於是，他主動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這種徬彿連空氣都在冒著粉紅泡泡的停頓。

「好啦。」

雪姬的聲音依然軟糯，但卻帶著一種體貼的、引導性的力量。他微微偏過頭，看著亞子。

「我們進去吧，裡面涼快。」

聽到這個提議。

亞子就像是被按下了重啓鍵，瞬間從剛才那種害羞和呆滯的狀態中恢復了過來。

「嗯嗯！」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那頭紫色的長捲髮隨著她的動作歡快地跳躍著。

此時的她，褪去了平時那種強裝的「暗之魔姬」的神秘感，活脫脫就像是一隻終於得到了主人誇獎和允許、快樂得幾乎要搖起尾巴的小狗。

她自然而然地往前邁出一步，走到了雪姬的身邊。

在初夏明媚的陽光下。

在熙熙攘攘的廣場人群中。

兩人並肩站在一起，準備邁開腳步，走向那扇折射著金色光芒的購物中心玻璃大門。

「嗡——」

隨著兩人並肩邁開腳步，購物中心那兩扇厚重的感應玻璃門，在他們面前平穩地向兩側滑開。

當宇田川亞子和成家雪姬一前一後跨過那道無形的門檻，身後的玻璃門再次悄然合上時。

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這一刻完成了硬核的切割。

迎面撲來的，是一陣強烈的、甚至帶著幾分物理壓迫感的冷氣。

商場中央空調那充足到近乎奢侈的冷風，像是看不見的冰涼潮水，瞬間席捲了兩人。

這股冷切感來得太突然。它毫不留情地帶走了兩人身上，因為剛才暴露在初夏微熱的陽光下、以及亞子一路狂奔而積攢起來的熱度。

「嘶……」

這強烈的溫差對比，不禁讓亞子和雪姬同時在冷風中打了個微弱的冷戰。

亞子那穿著哥特風連衣裙的肩膀微微瑟縮了一下。

而在這種驟然降溫的生理本能驅使下，她的身體，做出了一個比大腦思考還要快上百倍的動作。

她下意識地伸出了右手。

在熙熙攘攘的商場大堂里，她一把牽住了走在自己身側、成家雪姬的手。

兩人的肌膚在這一瞬間緊密相貼。

觸覺，被無限放大。

雪姬的手小巧、細膩，骨點纖細得不帶一絲成年男性的粗糙。因為體質偏寒，再加上剛吹了冷風，他的手指帶著一貫的、令人心疼的微涼。

而亞子的手，則完全不同。

因為剛才一路小跑的衝刺，她的掌心依然殘留著劇烈運動後的溫熱，甚至還帶著一絲因為緊張和興奮而滲出的薄薄細汗。

這一冷一熱的溫度，在指尖交匯的瞬間，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

「小雪，我們.......」

亞子牽著雪姬的手，興衝衝地往前邁了兩步，充滿元氣地開了個頭。

可是，這句話才剛說了一半。

她的腳步，卻像是因為卡殼的齒輪，突然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硬生生地頓住了。

亞子微微仰起頭，看著商場中庭那一排排琳琅滿目、標著各種英文和日文品牌名稱的店鋪指示牌。

那些花花綠綠的招牌，在她的視網膜上閃爍著。

就在這一秒，她大腦里那些原本在昨晚預演了無數遍的「約會副本攻略」，就像是被拔了電源的服務器，瞬間清零。

*完蛋了。*

亞子的紅色眼瞳里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慌亂。

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她完全不知道，一對正常的初中生情侶，在進入商場進行第一次正式約會時，第一步到底應該去哪裡？

去買衣服？去吃甜品？還是去看電影？

這些選項在她的腦海裡瘋狂打轉，卻找不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我們，我們去逛飾品店吧。」

在極度的慌亂和大腦空白之下，亞子根本來不及細想，她隨口胡謅了一個在她的刻板印象里，覺得「普通女孩子約會時應該去」的地方。

而在她身側。

成家雪姬被她牽著手，不僅沒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肢體接觸而掙脫，反而順從地任由她拉著。

他微微低垂著眼簾，紅色的眼瞳里沒有一絲抗拒。

他正安靜地、甚至可以說是貪婪地，感受著亞子手心裡傳來的那股溫熱的觸感。

那種帶著一絲薄汗的、屬於同齡少女的健康體溫，順著相貼的肌膚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

對於雪姬來說，這太珍貴了。

在他那被各種扭曲的修羅場、明碼標價的肉體交易、以及充斥著情慾和掠奪的糜爛日常中。

這種簡簡單單的牽手，這種不帶任何性暗示、不帶任何侵略性的純粹溫度，簡直就像是沙漠里的一滴甘露。

所以，當聽到亞子那明顯帶著慌亂的提議時。

雪姬連問都沒問一句，只是乖巧地、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

……

兩人牽著手，走進了商場一樓角落里的一間飾品店。

這間店鋪裝潢得精緻，牆壁被刷成了柔和的馬卡龍粉色，天花板上懸掛著造型復古的暖色調吊燈。

一排排透明的玻璃貨架上，掛滿了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的發卡、耳釘、項鍊和手鍊。

這完全是一個充滿了少女心的粉色空間。

當兩人牽著手走進店內的瞬間，畫面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和諧感。

亞子的身高是148釐米，而雪姬停止生長的身高是147釐米。

兩人不僅身高幾乎完全一致，而且都擁有一雙引人注目的、漂亮的紅色系眼瞳。

亞子穿著那一身華麗的、帶有黑色蕾絲和暗紫色絲帶的哥特風裙裝，紫色的長捲髮披散在肩頭。

而雪姬，穿著半透明的白色防曬服和深灰色的裙褲，腦袋上還戴著那頂遮住了大半白髮的柔軟荷葉帽，顯得無比的嬌弱和精緻。

在那些不知情的店員，或者偶爾路過的其他女生眼裡。

這幅畫面，完美、和諧得徬彿真是一對出來逛街的、惹人憐愛的「漂亮姐妹」。

雪姬安靜地跟在亞子身後，保持著大約半步的距離。

出於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性社恐，以及對自己真實性別的掩藏本能，他微微低著頭。

他巧妙地利用了荷葉帽那柔軟的帽檐，以及走在前面的亞子的身軀作為掩護，小心翼翼地躲避著周圍路人或店員可能投來的、帶有探究意味的目光。

在這種極近距離的跟隨中。

嗅覺，成為了雪姬感知這個世界最清晰的觸角。

在他的鼻尖，開始縈繞著一股屬於亞子的獨特氣味。

那不是白鷺千聖身上那種成熟、昂貴的香水味；也不是松原花音身上那種容易讓人引發罪惡感的柔軟香氣；更不是青葉摩卡身上那種帶著侵略性的甜膩。

那是少女特有的、帶著幾分青春活力的洗發水香氣。

因為剛才在陽光下的奔跑，這股香氣被亞子身上微微蒸騰出的細汗所加熱，混合成了一種淡淡的、自然的溫熱體香。

這股氣味里，充滿了勃勃的生機，充滿了普通初中女生的乾淨和純粹。

雪姬躲在帽檐的陰影下，偷偷地品味著這股氣息。

而在他的前方。

牽著他的手的亞子，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心理危機。

走在前面的亞子，目光掃過眼前那一排排在射燈下折射出刺眼光芒的亮晶晶的耳釘，又看了看那些造型繁復、鑲嵌著水鑽的發帶。

她的腳步越來越慢。

一種強烈的自我懷疑和挫敗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了她的心頭。

*啊啊啊我在幹甚麼，小雪是男生吧，我拉著他來逛飾品店......* (???)

亞子在心裡絕望地哀嚎著。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隨口胡謅的提議有多麼愚蠢。

剝開那層「暗之魔姬」的中二外殼，亞子在骨子裡，其實並不是一個擅長打扮、熱衷於在飾品店裡挑挑揀揀的傳統女孩子。

相較於這些讓人眼花繚亂、根本分不清材質和款式的小首飾。

她更寧願去逛池袋的街機廳，或者是那家她最熟悉的《NFO》遊戲周邊店。

如果是在那裡，她絕對能夠重新找回自己的主場。

她可以以大魔王的身份，將每一件裝備的隱藏設定、每一個扭蛋周邊的稀有度，對著小雪說得頭頭是道，完美地主導這場約會的節奏。

可是現在。

在這間充滿了粉色泡泡的飾品店裡，她就像是一個走錯了片場的戰士，面對著一堆完全無法理解的魔法道具，手足無措。

她覺得自己一點都不像個合格的女朋友。她甚至連該拿哪一個發卡起來看一眼都不知道。

因為這種強烈的窘迫感。

亞子原本牽著雪姬的那只手，掌心開始微微出汗。那不是因為奔跑，而是因為緊張。

她的腳步徹底遲疑了下來，最終，停在了一個掛滿銀色項鍊的展示架前。她的眼神飄忽不定，根本不敢去看那些商品，也不敢回頭看雪姬。

「那個，小雪......我」

亞子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弱，語氣里充滿了尷尬和不好意思，就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孩，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尷尬的停頓即將蔓延開來的時候。

聽到亞子那欲言又止、帶著明顯窘迫的聲音，跟在她身後半步的成家雪姬，微微怔了一下。

他瞬間察覺到了亞子的不自在，以及那只牽著自己的、手心中傳來的僵硬和濕潤。

雪姬沒有讓這種尷尬繼續發酵。

他做出了一個動作。

他沒有松開手，而是反客為主。

他原本被亞子牽著的那只手，在亞子的掌心裡微微一轉，靈活地改變了握手的姿勢。

緊接著，雪姬伸出了自己的另一隻手。

他用一種輕柔、卻又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堅定力量，將亞子那只因為窘迫而微微出汗的手，輕輕地包裹、牽在了自己的雙手中。

「亞子不知道買甚麼嗎？」

雪姬稍作停頓，他的聲音在飾品店輕柔的背景音樂中響起。

那是一種軟糯到了極點、充滿了無盡包容的聲線。

就像是春日里融化的雪水，帶著讓人根本無法拒絕的溫柔與體貼，輕輕地拂過了亞子緊繃的神經。

「那，」

在飾品店柔和的暖色調燈光下。

雪姬微微抬起頭。

那頂柔軟的荷葉帽微微向後仰了一點，露出了他那張雌雄莫辨的精緻臉龐。

他那雙清澈的、緋紅色的眼瞳，安靜地注視著亞子。那裡面沒有一絲嘲笑，只有滿滿的、試圖化解她所有尷尬的溫柔笑意。

他用雙手輕輕牽著亞子，微微歪了歪腦袋。

「我來挑？」

在飾品店柔和的暖色調燈光下，那雙清澈的緋紅色眼瞳安靜地注視著她。

那句「我來挑？」輕飄飄地落在空氣里，卻像是一句擁有絕對安撫力量的魔法咒語，瞬間將宇田川亞子腦海裡那些因為窘迫而瘋狂打結的思緒徹底理順。

「……」

亞子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成家雪姬。

那雙被雪姬輕輕包裹在掌心裡的手，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肌膚上微涼的紋理。

那種因為不知道該如何主導約會而產生的強烈自卑感，在這一刻，被這股毫無保留的溫柔包容擊得粉碎。

她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那股熱意迅速從耳根蔓延到了脖頸。

「嗯……」

亞子羞紅了臉，像是生怕驚擾了這份美好一樣，幅度很小、卻又無比鄭重地點了點頭。

她的聲音細若游絲，原本屬於「暗之魔姬」的那份張揚和中二，此刻已經被純粹的少女羞澀完全取代。

看到亞子點頭，雪姬那張精緻得雌雄莫辨的臉上，漾起了一抹淺淺的、毫無破綻的乖巧笑意。

他緩緩地松開了包裹著亞子的雙手。

那種微涼的觸感從掌心抽離，讓亞子在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裡竟然沒來由地產生了一絲細微的失落。

雪姬轉過身，邁開穿著黑白厚底涼鞋的腳，朝著飾品店內部走去。

亞子就像是一個被剝奪了思考能力的小尾巴，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她的視線，像是由強力膠水粘住了一樣，死死地黏在雪姬的背影上。

看著他那被半透明防曬服包裹著的纖細肩膀，看著那頂柔軟的荷葉帽下露出的幾縷純白髮絲，看著他深灰色裙褲下擺隨著走動而微微晃動的弧度。

亞子覺得，自己可能真的中了某種不可逆的魅惑魔法。

雪姬在琳琅滿目的展示櫃前慢慢地走著。

他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發出甚麼聲音。

他在那一排排掛滿水鑽發卡、珍珠耳釘的區域前轉了幾圈，目光並沒有在那些過於粉嫩、閃亮的傳統少女飾品上停留太久。

他似乎在尋找某種特定的風格。

最終，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亞子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他停在了項鍊展示區的……邊緣，那裡是專門陳列手鍊的區域。

而且，和剛才那些馬卡龍色調的區域不同，這裡的飾品風格明顯偏向暗黑、朋克和哥特風。

*小雪他……*

亞子的眼睛微微睜大。

雪姬微微仰起頭，視線在那個櫃台上來回打量著。那一排排掛著十字架、鉚釘、黑色皮革的手鍊，在他的緋紅眼瞳里倒映出細碎的光點。

他看得很認真，徬彿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任務。

過了好一會兒。

雪姬伸出那只纖細白皙的手，指尖越過幾條鑲嵌著水鑽的皮革手環，準確地停在了一條風格獨特的手鍊前。

他的手指輕輕勾起那串手鍊，將其從展示架上摘了下來，然後，緩緩舉起，放在燈光下端詳。

那是一串暗金色的金屬手鍊，鏈條的做工十分精細，帶著一種復古而做舊的質感。

而在手鍊的頭部，也就是搭扣的位置，鑲嵌著一顆小巧卻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黑色骷髏頭。

沒有水鑽的閃耀，沒有珍珠的圓潤，只有一種屬於哥特風格的、冷硬而神秘的暗黑美感。

這簡直就像是從《NFO》的高級副本里掉落出來的、暗之魔姬專屬的暗金級裝備！

「亞子.....」

雪姬轉過身，手裡捏著那串暗金色的骷髏頭手鍊，將其遞到了亞子的面前。

他微微偏著頭，荷葉帽的邊緣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亞子，聲音軟糯得像是一塊即將融化的棉花糖。

「這個怎麼樣？」

「……」

亞子愣住了。

她看著那串骷髏頭手鍊，又看了看雪姬那張寫滿了認真和詢問的精緻臉龐。

一種無法言喻的感動，像是一股暖流，瞬間湧遍了她的全身。

他沒有給她挑那些粉色的、可愛的、傳統意義上女孩子「應該」喜歡的飾品。

他精准地在這個充滿了少女心的店裡，找到了唯一符合她今天這身哥特裝扮、符合她中二審美的「裝備」。

他真的在很認真地、用心在看著她。

「小雪，我......」

亞子張了張嘴，聲音因為過度的感動和激動而有些發顫。

她想說「太棒了」，想說「這就是暗之魔姬夢寐以求的聖遺物」，可是，話到了嘴邊，卻因為太過在乎而變得語無倫次。

看著亞子這副欲言又止、呆呆的樣子，雪姬並沒有催促。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裡那串暗金色的手鍊。因為店裡的燈光主要集中在上方，這種暗色調的飾品拿在手裡，細節確實有些模糊。

「看著確實不太容易看呢。」

雪姬輕聲呢喃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

隨後，他再次抬起頭，那抹溫柔的笑意重新回到了他的嘴角。

「來試試？」

這句話不是在詢問，而是一種充滿了體貼的邀請。

話音剛落，雪姬沒有等亞子回答，便自然而然地往前邁了半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再次被拉近。

雪姬伸出那只空著的手，動作極度輕柔地，牽起了亞子的左手。

「！」

亞子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她能感覺到，雪姬那微涼的指尖，輕輕地捏住了她的手指，然後順著她的手背，一路滑到了她的手腕處。

那種細膩的觸感，隔著空氣，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酥癢，直接傳遞到了亞子的大腦神經中樞。

雪姬低著頭，神情專注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藝術品。

他用一隻手托著亞子的手腕，另一隻手拿著那串暗金色的手鍊，小心翼翼地繞過亞子纖細的手腕。

「咔噠。」

一聲輕微的金屬搭扣聲響起。

雪姬動作熟練地，將那顆黑色的骷髏頭搭扣，準確地扣進了鏈條的縫隙里。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

可是對於亞子來說，這十秒鐘，卻漫長得徬彿過了一個世紀。

她能感覺到雪姬溫熱的呼吸，輕輕地噴灑在她的手背上。

她能聞到雪姬身上那種乾淨的、混合著淡淡薰衣草香氣的味道。

她甚至能感覺到，雪姬在扣搭扣時，指腹不經意間擦過她手腕內側那層薄薄的皮膚時，所帶來的那種近乎戰慄的觸電感。

當手鍊完全系好的那一刻。

亞子的臉頰，已經不能用「發燙」來形容了，那簡直就像是煮熟的蝦子，紅得似乎要滴出血來。

甚至連她的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層明顯的緋紅色。

她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好快，快得徬彿要撞破肋骨，直接蹦到雪姬的手心裡。

雪姬系好手鍊後，並沒有立刻松開亞子的手。

他依然托著亞子的手腕，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讓那顆黑色的骷髏頭正對著燈光，仔細地端詳著。

暗金色的鏈條，襯著亞子白皙的手腕，以及她身上那套黑紫色的哥特裙裝，確實有一種奇妙的契合感。

但是。

雪姬微微皺了皺精緻的眉頭。

他覺得，這條手鍊的鏈條對於亞子纖細的手腕來說，稍微顯得有些粗獷了，那種暗金的色調，似乎也壓住了一點亞子原本活潑的氣質。

「嗯……」

雪姬輕哼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絲評估後的不確定。他看著亞子的手腕，實話實說地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感覺不是很合適呢..」

「啊！」

聽到這句話，原本還沈浸在粉色泡泡里、大腦處於宕機狀態的亞子，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驚醒了過來。

不合適？

怎麼可能不合適！

這可是小雪親手為她挑選的、親手為她戴上的「裝備」啊！

別說是一條暗金色的手鍊，就算是小雪現在給她手腕上綁一根生鏽的鐵絲，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將其視為最高級別的神器！

「不不！」

亞子連連搖頭，紫色的長捲髮隨著她劇烈的動作在半空中飛舞。

她根本顧不上甚麼矜持，也顧不上甚麼大魔王的設定，幾乎是脫口而出地大聲反駁。

「這很合適了！」

她的語氣急切而堅定，紅色的眼瞳死死地盯著雪姬，裡面寫滿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看著亞子這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甚至連聲音都變大了幾分的可愛模樣。

雪姬先是微微一愣，隨即。

「嗯呵呵……」

一陣輕快、軟糯，帶著幾分寵溺意味的輕笑聲，從他的唇間溢了出來。

他沒有被亞子那誇張的反應嚇到，反而覺得眼前這個容易害羞、又急於肯定他的女孩，真的非常可愛。

「不要急嘛。」

雪姬用那只托著亞子手腕的手，安撫性地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種微涼的觸感再次傳來，奇跡般地平復了亞子因為急切而有些紊亂的呼吸。

雪姬沒有將那條骷髏頭手鍊摘下來，而是任由它掛在亞子的手腕上。

他微微側過身，視線再次投向了面前那個掛滿了各種手鍊的展示架。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里，閃爍著認真挑選的光芒。

「再試試幾個？」

他的聲音依然輕柔，像是在和亞子商量，又像是一種溫柔的決定。

他伸出手指，在展示架上輕輕點著，目光在不同的款式之間流轉。

「這個深藍色的，和那個純白色的......」

「這個深藍色的……」

成家雪姬的手指在一條深藍色的編織手鍊上停留了片刻，腦海中模擬著它戴在宇田川亞子手腕上的樣子。

深藍色確實沈穩，但似乎又少了那麼一絲屬於這個年紀少女的跳躍感。

他微微搖了搖頭，那只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松開了那條深藍色手鍊。

在得到了亞子那句急切而肯定的答復後，雪姬便徹底接過了這場「約會主導權」的接力棒。

他順著飾品店那一排排在射燈下折射出五顏六色光芒的貨架，以一種極慢、極有耐心的步伐，繼續向前走動著。

那雙隱藏在柔軟荷葉帽陰影下的緋紅色眼瞳，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專注，在琳琅滿目的商品中捕捉著色彩的碰撞。

在雪姬的認知里，送給女孩的東西，必須是最契合她的。

這種近乎本能的「討好」和「迎合」，早就在他那段充斥著糜爛和交易的修羅場日常中，被刻進了骨子裡。

只不過，此刻面對亞子，這種討好褪去了情慾的色彩，變成了一種純粹想要讓她開心的溫柔。

一步，兩步。

雪姬的腳步最終在貨架的盡頭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穿過幾串造型誇張的金屬鏈條，死死地鎖定在了一條掛在角落里的手鍊上。

那並非甚麼昂貴的材質。

沒有K金的重量，也沒有真鑽那種能夠刺痛眼睛的璀璨折射率。

那只是一串由紫色的和黑色的塑料水鑽——或者說是某種切割工藝還算過關的亞克力仿鑽——精心交織、編織而成的手鍊。

但是，這串手鍊的配色，卻在瞬間抓住了雪姬的視線。

深邃的黑，與神秘的紫，以一種極具層次感的方式纏繞在一起。

這種色彩的碰撞，簡直完美呼應了亞子此時身上那套帶有黑色蕾絲和暗紫色絲帶裝飾的哥特風連衣裙。

不僅如此，那跳躍的紫色水鑽，更是與亞子那一頭總是隨著她的動作歡快起伏的紫色長捲髮相得益彰。

這簡直就像是專門為「暗之魔姬」定制的聖遺物。

雪姬沒有猶豫。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撥開旁邊的幾條手鍊，動作輕柔地將那條紫黑雙色的塑料鑽石手鍊取了下來。

他轉過身，面向一直乖巧地跟在自己身後、像個小尾巴一樣的亞子。

雪姬沒有說話，只是再次自然地牽起了亞子的左手。

他微微低著頭，神情專注。微涼的指尖托著亞子溫熱的手腕，另一隻手拿著那條手鍊，小心翼翼地繞過那截白皙的手腕。

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塑料搭扣咬合的「吧嗒」聲。

手鍊穩穩地落在了亞子的手腕上。

在飾品店那略帶暖黃色的射燈光暈下。

那串塑料鑽石雖然沒有真正寶石那種能夠切割光線的鋒利感，但在亞子那白皙細膩的肌膚襯托下，紫與黑的色彩交織卻顯得恰到好處。

不突兀，不廉價，反而透著一股獨屬於青春期少女的、帶有幾分中二色彩的精緻感。

「……」

亞子呆呆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那串紫黑雙色手鍊。

她的視線就像是被那串塑料水鑽給牢牢吸住了一樣，再也無法移開。

在這一刻。

那個總是把「暗黑之力」、「深淵」、「大魔王」掛在嘴邊，試圖用一層中二病外殼來武裝自己、掩飾自己社恐和自卑的宇田川亞子，完全消失了。

她臉上的那種張揚、那種刻意擺出來的誇張的「墮天使」表情，就像是遇到陽光的積雪，瞬間融化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有的、甚至連她姐姐宇田川巴都很少見過的神態。

那是一個屬於十四歲、正處於青春期懵懂階段的普通女孩子，在收到心儀男孩親手挑選的禮物時，所展現出的最純粹的羞澀和由衷的欣喜。

亞子的嘴唇微微抿著。

一抹淡淡的、卻又無法掩飾的紅暈，像是暈染開的水彩，從她的臉頰兩側迅速蔓延開來。

她的那雙紅色眼瞳里，不再有平時那種故作深沈的神秘感，而是閃爍著一種名為「珍視」的光芒。那光芒比手腕上的塑料水鑽還要亮。

看著亞子這副完全褪去防備、甚至因為開心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的純情模樣。

成家雪姬的心裡，突然湧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看著亞子手腕上那串手鍊。

「可惜不是真的石頭做的呢......」

雪姬看著那串手鍊，幾乎是下意識地、莫名地感嘆了一句。

他的聲音很輕，語氣里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遺憾。

這句話一出。

原本還沈浸在巨大的喜悅和羞澀中的亞子，明顯地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那雙紅色的眼睛有些錯愕地看著雪姬。

*可惜？*

亞子的大腦飛速地運轉了一下。她以為雪姬是覺得這條手鍊太廉價了，覺得送給她不夠好，覺得委屈了她。

「不不不！」

亞子從那份羞澀中猛地回過神來。她生怕雪姬會因為這種無聊的原因而感到自責，甚至產生把手鍊摘下來放回去的念頭。

她連連搖頭，雙手在胸前用力地擺動著，幅度大得連手腕上的那串塑料手鍊都發出了細碎的碰撞聲。

「如果是真的話，那會很貴的吧......」

亞子的聲音變得急切起來，語氣里充滿了真誠。對於一個普通初中生來說，真鑽石的價格是她根本無法想象的數字。

她停下了擺手的動作，往前湊了半步。

那雙紅色的眼瞳直白且堅定地看著雪姬的眼睛。

「而且，價格不重要！」

亞子的聲音清脆、響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以及對這場約會、對這份禮物的純粹喜愛。

「是小雪送的，我就最喜歡了！」

……

這句直白得甚至有些燙人的宣告，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成家雪姬的心口上。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就算是真的，其實也不是特別....」

可是。

這句話才剛剛說了一半。

「……」

雪姬的聲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個正在夢遊的人，突然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雪姬猛地驚醒了過來。

他那雙隱藏在荷葉帽下的緋紅眼瞳，在這一瞬間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我在說甚麼……*

*我到底在想甚麼……*

雪姬的臉色微微發白。

他連忙用力地、甚至顯得有些慌亂地搖了搖腦袋。

那一頭純白色的長髮隨著他劇烈的動作在肩頭掃過。

他硬生生地將那句「其實也不是特別貴」給咽了回去，死死地鎖在了喉嚨深處。

而站在對面的亞子。

並沒有察覺到雪姬這短短幾秒鐘內，那如同過山車般劇烈的心理博弈。

在神經大條的亞子看來，雪姬剛才的奇怪停頓和搖頭的動作，或許只是因為被她那句直白的大聲告白給弄害羞了。

亞子並沒有深究。

此刻的她，已經被那種純粹的幸福感完全填滿了。

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紫黑雙色手鍊，一種強烈的、屬於大魔王的責任感油然而生。

*不能只有我一個人收禮物！*

*禮尚往來，這才是聖墮天使亞子姬的等價交換原則！*

「啊，」

亞子的語氣瞬間從剛才的害羞，轉變為了一種充滿幹勁的振奮。

她就像是一個在遊戲里剛剛接到了隱藏連環任務的玩家，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鬥志。

「小雪都幫我看好了......」

亞子一邊說著，一邊往前走了一步。

她伸出手，輕輕拉住了雪姬那穿著半透明防曬服的手臂。

然後，她帶著雪姬，在原地慢慢地轉了半圈。

「我也來幫小雪看看吧！」

亞子松開手，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一點距離。

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一個正在審視頂級裝備的鑒定師，開始左右仔細打量著雪姬今天的打扮。

視線從那頂柔軟的荷葉帽開始，滑過那件清爽的白色短襯衣，掃過那件透著空靈感的半透明防曬服，再落到那條模糊了性別界限的深灰色裙褲上。

最後，亞子的目光，定格在了雪姬那張被帽檐遮掩了大半、卻依然精緻得雌雄莫辨、漂亮得甚至有些過分的臉蛋上。

看著看著。

亞子那剛剛才降下溫去的臉頰，竟然又不爭氣地紅了起來。

*嗚哇……*

*不管怎麼看，小雪都太可愛了吧！*

*這簡直就是個超級美正太啊！*

亞子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兩道可愛的眉毛在眉心糾結成了一個小小的「川」字。

她陷入了一種幸福、卻又無比真實的苦惱之中。

在剛才，雪姬能一眼挑出最適合她的手鍊。可是現在，當身份互換，她卻發現這是一個難度極高的地獄級副本。

「這麼可愛的小雪……」

亞子捏著自己的下巴，視線在飾品店那些掛滿了各種亮閃閃小玩意的展示架上糾結地掃視著，目光飄忽不定。

她的小嘴微微嘟著，聲音小得像是在嘀咕。

「到底選甚麼飾品送給他，也不會覺得奇怪呢......」

而在她的身邊。

成家雪姬就那樣乖巧地、安靜地站在原地。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出聲打擾。

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為了給他挑選禮物而愁眉苦臉的女孩。

在飾品店柔和的燈光下。

雪姬的眼神里，還殘留著一絲剛才因為差點失言而產生的微微心虛。但更多的，是被亞子剛才那句「價格不重要」的真誠，徹底治癒後的柔軟。

這種被人在乎、被人小心翼翼地思考著送甚麼禮物的微小瞬間。

對他來說，真的是太久違、太珍貴了。

飾品店裡，暖黃色的射燈光暈像是一層柔和的輕紗，靜靜地籠罩著那一排排掛滿琳琅滿目小物件的貨架。

宇田川亞子站在一排陳列著各種男士皮質手環和金屬項鍊的區域前，眉頭緊緊地糾結在一起，甚至在光潔的額頭上擠出了一個小小的「川」字。

大魔王的「鑒定術」徹底宣告失效。

她找了半天，視線在那些硬朗的、粗獷的、帶著濃重男性風格的飾品上掃來掃去，卻怎麼也無法將它們與身邊那個乖巧、精緻、徬彿一碰就會碎的成家雪姬聯繫在一起。

*不行，這些都太普通了，根本配不上小雪的可愛！*

亞子在心裡有些洩氣地嘟囔著。她轉過頭，視線越過幾排貨架，開始在店內尋找可以求助的目標。

很快，她看到了一位穿著統一制服的女導購員。

那位導購員正站在不遠處的發飾區整理著貨架，但亞子敏銳地察覺到，對方的余光其實時不時地就會往他們這邊飄。

事實上，這位導購員確實早就注意到了這對站在角落里的「漂亮姐妹」。

在這個充斥著各種客人的商場里，像亞子和雪姬這樣顏值極高、打扮又精緻得像從漫畫里走出來的小姑娘，總是很容易吸引旁人的目光。

導購員在心裡默默贊嘆了好幾次那個白頭髮「女孩」的空靈氣質，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推銷最新款的閨蜜手鍊。

就在這時，亞子已經拉著雪姬走了過去。

「啊，您好。」

亞子停在導購員面前，語氣雖然禮貌，但那雙紅色的眼瞳里卻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苦惱。

她像是遇到了無法通關的困難副本一樣，向這位專業的NPC發出了求助。

「我想給我的男朋友挑一個好看的……」

亞子稍微頓了頓，目光掃過旁邊那些花花綠綠的飾品，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無奈。

「但是我挑不好......」

這句話一出。

原本還保持著職業微笑、準備熱情推薦閨蜜同款的導購員，明顯地愣了一下。

她整理貨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神在亞子那張充滿青春氣息的臉龐上轉了一圈。

*男朋友？*

導購員在心裡暗自驚訝。

*現在的初中生原來都有男朋友了嗎？不過，長得這麼可愛，有男朋友也很正常吧。大概是同校的棒球部男生，或者是那種很陽光的學長？*

雖然心裡閃過了一絲八卦的驚訝，但導購員畢竟受過專業的訓練。她迅速收斂了那種意外的神情，將職業的微笑重新掛在了臉上。

「您好，嗯，給男朋友挑是嗎？」

導購員的聲音很溫柔，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專業感。

「請問您的男朋友是甚麼樣的呢？」

在導購員的預想中，面前這位穿著哥特風連衣裙的女初中生，接下來應該會開始口述一些外貌細節。

比如「個子高高的」、「喜歡打籃球」、「平時穿得很休閒」之類的描述。

又或者，她會拿出掛著各種動漫掛件的智能手機，翻出一張合照遞到自己面前。

然而。

亞子根本沒有廢話。

她連手機都沒掏，甚至連一句多餘的形容詞都沒有。

她直接轉過身，伸出手，一把拉住了那個一直安安靜靜地站在她身旁半步距離的、戴著荷葉帽、穿著半透明防曬服和深灰色裙褲的成家雪姬的手腕。

亞子稍稍用力，將雪姬拉到了導購員的正前方。

然後，她微微揚起下巴，紫色的長捲髮在肩頭輕輕晃動。那雙紅色的眼瞳里閃爍著一種自然、甚至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驕傲和炫耀的光芒。

「這就是我的男朋友哦。」

亞子的聲音清脆、響亮，在安靜的飾品店裡回蕩。

「……」

時間，在這一秒徬彿陷入了絕對的靜止。

導購員臉上的那個職業微笑，就像是被冰凍住了一樣，徹底僵硬在了嘴角。

「？」

如果此刻有漫畫特效的話，導購員的腦袋上絕對已經具象化地冒出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問號。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了幾分。她的視線像雷達一樣，死死地釘在了被亞子拉過來的成家雪姬身上。

白色的、宛如初雪般純淨的及腰長髮。

緋紅色的、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瞳。

那張被柔軟的荷葉帽邊緣遮掩了大半、卻依然能夠看出精緻到了極點的面部輪廓。

以及那纖細的肩膀、半透明防曬服下若隱若現的單薄身軀、還有那條模糊了性別界限的深灰色裙褲。

*這……*

導購員的大腦在這一瞬間遭遇了毀滅性的邏輯衝擊。

*這明明是個比女孩子還要嬌弱、還要漂亮的小妹妹啊！*

*現在的男孩子……都長這樣嗎？！*

為了維持住自己作為一個成年人的體面，以及導購員的職業素養。她極力地繃住面部表情，不讓自己發出那種失態的驚呼聲。

但是，她的眼神卻根本不受控制，開始在雪姬的臉上、脖頸處偷偷地打量、搜尋著。

雪姬似乎察覺到了導購員那帶有強烈探究意味的視線。

出於那種在修羅場中養成的、對他人目光極度敏感的本能，他微微瑟縮了一下肩膀，習慣性地將下巴往下收了收，試圖用荷葉帽的陰影將自己藏得更深一些。

但就在他微微低頭的那個瞬間。

導購員那銳利的目光，終於捕捉到了關鍵的線索。

在雪姬那白皙得幾乎透明的、纖細脆弱的脖頸上，導購員勉強找到了一絲極不明顯的、屬於男性喉結的微弱起伏弧度。

*真的是男孩子……*

導購員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那種常識被徹底顛覆的荒誕感，讓她咽了一口唾沫。

「呃，您好……」

導購員重新開口時，聲音里殘存著一絲根本無法完全抹去的不可思議。

她迅速調整了呼吸，將視線從雪姬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上移開，強迫自己進入工作狀態。

「如果是您這樣的男生的話...」

導購員的目光在貨架上快速掃過。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那些傳統的、帶有十字架、骷髏頭或者是粗獷皮質的男性飾品，被她第一時間全部Pass掉了。

那些東西戴在這個精緻得像洋娃娃一樣的少年身上，簡直就是一種暴殄天物的褻瀆。

最終，她的視線鎖定在了櫃台深處的一個角落里。

「請稍等一下。」

導購員轉過身，從那個角落的展示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了一條手鍊。

那是一條並不張揚，卻透著一種乾淨質感的手鍊。

它由純白色的細韌編織繩作為主體，中間錯落有致地穿插著幾顆打磨得圓潤光滑的、深紅色的瑪瑙小珠子。

「我覺得，這條可能會很適合他。」

導購員將手鍊遞到了亞子的面前，語氣里恢復了專業的自信。

「這種白紅相間的配色，不僅非常乾淨清爽，而且……」導購員看了一眼雪姬那純白的頭髮和緋紅的眼瞳，微笑著補充道，「剛好能夠完美地呼應您的發色和眼睛的顏色。不會顯得過於突兀，很適合他身上這種可愛風。」

亞子的視線落在那條白紅相間的手鍊上。

紫色的長捲髮隨著她點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大魔王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真的耶！*

*白色和紅色，完全就是小雪的專屬配色嘛！*

「這個好！就這個了！」亞子興奮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雪姬。

雪姬一直乖巧地站在一旁。看著亞子那滿心歡喜的樣子，他的嘴角也漾起了一抹軟糯的、毫無防備的淺笑。

他非常配合地，將自己那只沒有被亞子牽著的右手，從半透明的防曬服袖口裡伸了出來，輕輕地遞到了亞子的面前。

亞子小心翼翼地接過導購員手裡的那條白紅手鍊。

她低下頭，動作輕柔地，將那條手鍊繞過雪姬那纖細得過分的手腕。

雪姬的肌膚很白，那條白色的編織繩貼在他的手腕上，幾乎要與他的膚色融為一體，而那幾顆深紅色的瑪瑙珠子，則像是點綴在雪地裡的紅梅，顯得格外惹眼。

亞子扣好搭扣，抬起頭。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交匯。

亞子看著雪姬手腕上的白紅手鍊，雪姬則看著亞子手腕上那條自己剛剛親手為她戴上的紫黑雙色手鍊。

在飾品店柔和的燈光下，兩人相視一笑。

……

十幾分鐘後。

收銀台的結賬流程順利結束。

隨著「叮咚」一聲輕響，飾品店那明亮的玻璃門被推開。

成家雪姬和宇田川亞子並肩走出了那間充滿了粉色泡泡的店鋪。

初夏上午的陽光透過商場巨大的玻璃穹頂，斑駁地灑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

亞子沒有松開手，雪姬也沒有掙脫。

兩人的手，以一種最自然、最緊密的方式，十指交纏地緊扣在一起。

在這個充滿了熙熙攘攘人群的商場里，時間的流速徬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放慢了。

在商場柔和的燈光與灑落的自然光交織的照耀下。

二人緊扣的十指上方，亞子手腕上那條紫黑色的塑料水鑽手鍊，和雪姬手腕上那條白紅相間的編織手鍊，正並排緊緊地貼靠在一起。

雖然材質截然不同，雖然價值平平無奇。

但此刻，這兩條手鍊在光影中折射著同樣柔和的光滑。

它們就像是兩條無形的紅線將二人緊緊地、溫柔地羈絆在了一起。

兩人誰也沒有松開手。那緊緊扣在一起的十指，就像是某種正在緩慢愈合傷口的魔法陣，源源不斷地傳遞著讓彼此安心的溫度。

離開了那間充滿了粉色泡泡的飾品店，那種因為要挑選禮物而微微繃緊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就在這種毫無防備的鬆弛感中，雪姬停下了腳步。

被亞子牽著的那只手，幅度很小地，在半空中輕輕晃了晃。

那是一個自然、甚至帶著幾分稚氣的小動作。

「亞子～」

雪姬微微仰起頭，那張被荷葉帽遮掩了大半的精緻臉龐上，那雙清澈的緋紅色眼瞳看著亞子。

他的聲音軟糯到了極點，像是一塊融化的焦糖。

他刻意拉長了尾音，帶著一種只有在絕對安全、絕對信任的人面前，才會展露出來的、毫無防備的依賴感。

「我餓了～」

雪姬輕輕抿了抿嘴唇，用那種撒嬌般的聲線，坦率地提出了自己的生理需求。

「吃甚麼～」

「！」

這三句連在一起、軟綿綿、拖著長音的呼喚，簡直就像是一記暴擊，精准無比地命中了宇田川亞子的心臟。

亞子只覺得自己的大腦像是被某種柔軟的電流擊中了一樣，甚至連腳步都有些發飄。

*嗚哇……小雪撒嬌的聲音，也太犯規了吧！*

她那原本就因為牽手而殘留著一絲紅暈的臉頰，瞬間又燙了幾分。

「誒，」

亞子猛地回過神來，那雙紅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慌亂。她結結巴巴地開口，原本大魔王的氣勢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吃，吃甚麼......」

亞子停在原地，紫色的長捲髮隨著她有些焦急的動作在肩頭晃動。

她的眉頭再次皺了起來，小臉皺成了一團。

*吃甚麼？對啊，該帶小雪吃甚麼？*

亞子在心裡絕望地哀嚎著。

*明明昨天晚上，在被燐燐掛斷電話之後，我可是用大魔王的最強偵察術，認真查過這附近的約會攻略的！

那個據說超級好吃的、還會在上面用番茄醬畫愛心的蛋包飯，到底在商場的哪一層來著？

*

可是，無論她怎麼在腦海裡瘋狂檢索，那些昨天還背得滾瓜爛熟的樓層平面圖和餐廳名字，此刻就像是被清空了緩存的硬盤，一片空白。

*唔，怎麼還是忘記了啊……* (???)

亞子低下頭，看著兩人緊扣的雙手，心裡充滿了強烈的挫敗感。

*小雪都說餓了，大魔姬今天真的好失敗......連個補給點都找不到，這算甚麼合格的遠徵啊！*

就在亞子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恨不得當場使用「暗黑魔法」讓自己隱身的時候。

雪姬的視線，並沒有停留在亞子苦惱的臉上，而是越過她的肩膀，無意間落在了商場走廊對面的一面牆壁上。

那裡貼著一張巨大的、打著高光的餐飲區海報。

海報的畫面，是一碗特寫的日式拉麵。

濃郁得泛著奶白色的豬骨高湯在碗里翻滾，幾片切得厚薄適中、邊緣被炙烤得微微焦黃、正流淌著誘人油脂的叉燒肉靜靜地躺在面上。

旁邊還點綴著翠綠的蔥花和半顆流心的溏心蛋。

對於一個胃袋空空如也、體力被嚴重透支的十四歲少年來說。

這種充滿了碳水化合物、高熱量脂肪和濃烈鹽分的食物，簡直就是最原始、最致命的誘惑。

「拉麵......」 (⊙?⊙)

雪姬的眼瞳微微睜大，紅色的眸子里倒映著海報上那碗油光水滑的拉麵。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呢喃。

那是一種純粹被食物本能所驅使的渴望。

隨著這聲呢喃，那種因為看到高熱量食物而產生的生理興奮感，開始在他的胃里迅速蔓延。原本只是隱隱作痛的飢餓感，瞬間被放大了無數倍。

在那些充斥著糜爛氣味和扭曲佔有欲的高級公寓或是昏暗臥室里，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渴望一碗熱氣騰騰的、充滿著市井煙火氣的拉麵。

「對，拉麵。」

雪姬收回視線，轉過頭，那雙緋紅色的眼睛變得亮晶晶的。他看著還在苦惱的亞子，聲音里透著一絲難掩的興奮和期待。

「亞子，我想吃拉麵了。」

這句話，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瞬間將亞子從那片空白的記憶泥沼中拉了出來。

「拉麵嗎？」

亞子愣了一下，隨即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她那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紫色的雙馬尾也跟著歡快地晃了晃。

「姐姐好像說過....」

亞子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了姐姐宇田川巴某次吃完回來後，一邊擦著嘴邊的油漬，一邊隨口提起的某家拉麵店的名字。

雖然她平時更喜歡漢堡和薯條，但如果是拉麵的話，她可是有著絕對靠譜的「情報來源」的！

「等我一下哦，小雪！」

亞子說著，用那只沒有牽著雪姬的手，動作利落地從哥特風連衣裙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機。

她低下頭，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動著，熟練地打開了地圖導航軟件。

雪姬微微湊近了一些，探著腦袋，和亞子一起看著那個發光的屏幕。

兩人的距離因為這個動作被拉得很近。

雪姬荷葉帽的邊緣，輕輕地擦過了亞子的肩膀。

那種屬於少年的、乾淨的薰衣草香氣，混雜著商場冷氣特有的味道，縈繞在亞子的鼻尖。

「找到了！」

亞子興奮地抬起頭，紅色的眼瞳里閃爍著找到目標的喜悅。

「就在池袋邊緣，離這裡不遠！我們走吧！」

……

十幾分鐘後。

初夏中午的陽光，已經開始展現出幾分灼人的熱度。

在池袋邊緣的一條略顯喧鬧的街道旁。

成家雪姬和宇田川亞子手牽著手，踏進了一家門面並不算寬敞的拉麵店。

隨著店門被推開，一股混合著豬骨熬煮的醇厚香氣、醬油的咸香，以及大量水蒸氣的熱浪，瞬間撲面而來。

由於今天是周日的中午，正值飯點。

店裡的生意非常火爆。

那排長長的L型吧台前，以及靠牆的幾張小桌子旁，已經坐了不少食客。

大部分是穿著便服的年輕人，或者是趁著週末出來覓食的學生。

伴隨著後廚師傅們用力甩乾麵條水分的動作，以及那充滿活力的「歡迎光臨」的招呼聲，整個空間里瀰漫著一種鮮活的、嘈雜卻又讓人感到無比安心的市井氣息。

亞子拉著雪姬，熟練地走到了店門內側角落里的那台自動點單機（食券機）前。

機器的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各種拉麵的圖片和按鍵。

兩人並排站在一起，目光在那些誘人的圖片上翻找著。

「……」

雪姬看著屏幕上那些標注著各種配菜和加大份量的選項。

他看了看那些價格，又看了看自己那比同齡女孩還要嬌小、停止生長的纖細身軀。

「亞子，」

雪姬微微轉過頭，聲音變得很輕，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要不……點一份吧。」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份最基礎的原味拉麵，試圖用一個合理的藉口來掩飾自己的卑微。

「我吃的少。」 (′?_?`)

「！」

聽到這句話，正準備按下屏幕的亞子，動作猛地停住了。

她轉過頭，那雙紅色的眼瞳瞪得大大的，裡面寫滿了不可思議和毫不掩飾的抗拒。

點一份？兩個人分著吃？

雖然這聽起來好像很浪漫，但對於現在飢腸轆轆的他們來說，這簡直就是對「遠徵補給」的褻瀆！

更重要的是……

「那怎麼行！」

亞子立刻義正言辭地大聲拒絕了，聲音甚至蓋過了拉麵店裡嘈雜的背景音。

她微微挺起那並不豐滿的胸膛，拿出了一副屬於「聖墮天使亞子姬」的絕對氣勢，語氣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以及一種強烈的、想要回饋對方的執念。

「小雪今天才送了我禮物的！」 (╬ ò﹏ó)

亞子一邊說著，一邊抬起那只戴著紫黑雙色塑料水鑽手鍊的手腕，在雪姬的面前用力地晃了晃。

那串手鍊在拉麵店暖黃色的燈光下，折射出一種屬於他們的、獨一無二的光芒。

「大魔王是絕對不會讓自己的眷屬餓肚子的！就算吃不下，也要點兩份！」

亞子根本不給雪姬任何反駁的機會。

她轉過頭，目光在點單機的屏幕上快速掃過。

「嗒。」

她先是毫不猶豫地，給自己點了一份最經典的、鋪滿叉燒的原味（豬骨醬油）拉麵。

隨後，她的視線在屏幕上游移了一下。

「小雪想吃有味道一點的對吧？」

亞子想起剛才在看海報時，雪姬似乎對那種顏色濃郁的湯底更感興趣。

在雪姬輕聲的「嗯」的確認聲中。

「嗒。」

亞子果斷地按下了旁邊那個標注著「特製辣味增拉麵」的按鍵。

隨著硬幣投入機器的清脆聲響，兩張印著拉麵名字的食券，從機器下方的出口吐了出來。

亞子動作麻利地抽出食券，遞給了剛好走過來的一位系著圍裙的店員。

「謝謝，請在這邊稍等一下哦。」店員微笑著接過食券，指了指靠牆邊的一張剛剛空出來的兩人小桌。

「走吧，小雪！」

亞子再次牽起雪姬的手，拉著他穿過略顯擁擠的過道，走到了那張靠著窗邊、略顯陳舊的木質桌子旁。

兩人面對面地坐了下來。

桌子上擺放著裝著冰水的塑料壺、一排整齊的調料罐，以及一小盒一次性筷子。

一切都顯得那麼普通，那麼充滿生活的氣息。

拉麵店裡的冷氣開得很足，但依然無法完全驅散後廚不斷飄來的熱氣。

「嘩啦——」

後廚里，師傅將煮好的麵條從沸水中撈起，用力甩乾水分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店內的嘈雜聲，傳到了兩人的耳朵里。

雪姬安靜地坐在椅子上。

他微微低著頭，那頂柔軟的荷葉帽被他摘了下來，放在了旁邊的空椅子上，露出了一頭如雪般純白的長髮。

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瞳，穿過桌面上那壺冒著水珠的冰水，安靜地注視著坐在對面的亞子。

亞子正用手扇著風，似乎是因為剛才的奔跑和店內的熱氣而感到有些熱。

但她的臉上，卻掛著一種毫無陰霾的、純粹的開心。

在這個略帶煙火氣、甚至有些吵鬧的環境中。

兩人互相對視著。

偶爾，亞子的目光會落在自己左手腕上那串紫黑雙色的手鍊上；而雪姬的視線，也會不經意地掃過自己手腕上那條白紅相間的編織繩。

沒有人說話。

一種溫馨而自然的氛圍，就像是拉麵店裡那濃郁的豬骨高湯香氣一樣，一點一點地，將他們徹底包裹了起來。

「久等了！兩位的拉麵！」

伴隨著店員充滿活力的聲音，兩碗冒著滾滾熱氣的拉麵被穩穩地放在了木質桌面上。

白色的瓷碗里，湯汁翻滾著誘人的色澤。

成家雪姬的面前，是那碗顏色濃郁、表面飄著一層鮮亮紅油的特製辣味增拉麵。

紅色的湯底、翠綠的蔥花和焦黃的叉燒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一股屬於辣椒和濃烈香料的刺鼻香氣，隨著升騰的熱氣直往鼻腔里鑽。

而在宇田川亞子的面前，則是那碗經典的豬骨醬油原味拉麵。奶白偏褐色的湯汁顯得溫和了許多，散髮著醇厚醇香的豬骨氣息。

兩人十分有默契地從旁邊的筷子盒里抽出了木質的一次性筷子。

「啪」的一聲輕響，兩人同時將筷子掰開。

「我開動了（いただきます）！」

亞子和雪姬雙手合十，夾著筷子，對著面前的拉麵，端端正正地齊聲宣告了一句。

拉麵店裡略顯嘈雜的背景音——後廚甩面的水聲、其他食客吸溜麵條的聲音、冷氣機運轉的嗡嗡聲——徬彿在這一刻被稍稍隔絕開來。

兩人拿起筷子，開始對付各自碗里的食物。

「呼——呼——」

亞子挑起一筷子原味拉麵，輕輕吹了吹熱氣，送進嘴裡。豬骨高湯的醇厚瞬間在口腔里散開，滿足感讓她那雙紅色的眼瞳微微眯了起來。

但沒吃幾口，大魔王的注意力就開始不由自主地發生了偏移。

她一邊咀嚼著嘴裡勁道的麵條，一邊用余光，悄悄地、一寸一寸地越過桌子中央那排調料罐，觀察著坐在對面的成家雪姬。

在亞子的預想中。

像小雪這樣，皮膚白得像初雪、身體嬌小得徬彿一碰就會碎的、像洋娃娃一樣精緻柔弱的男孩子，點這種飄著一層紅油的特製辣味增拉麵，簡直就是在挑戰地獄級副本。

她甚至已經在腦海裡腦補出了畫面：雪姬吃下第一口後，就會被辣得眼淚汪汪，緋紅色的眼瞳里泛起水汽，那張白皙的小臉會瞬間漲得通紅。

他會一邊用手徒勞地扇著風，一邊小口小口地喘著氣，用那種軟糯的聲音喊著「好辣」。

如果真的是那樣，大魔王就可以順理成章地遞上冰水，展現出自己作為女朋友的可靠一面了。

然而。

現實卻和亞子的腦補產生了巨大的偏差。

視線里，雪姬正微微低著頭，那頭純白色的長髮順著肩膀滑落，被他隨意地別在耳後。

他吃面的動作很斯文，並不像拉麵店裡其他男性食客那樣大口大口地吸溜出巨大的聲響。

他只是用筷子挑起一小撮沾滿了紅色辣油的麵條，輕輕吹了吹，然後小口小口地送進嘴裡。

一口，兩口。

亞子預想中的「眼淚汪汪」和「滿臉通紅」根本沒有出現。

雪姬那張精緻得雌雄莫辨的臉上，依然保持著那種病態般的白皙，甚至連一絲被辣到的紅暈都沒有浮現。

他的表情平靜得就像是在喝一碗普通的溫水，那種游刃有餘的狀態，和他那嬌小柔弱的外貌簡直相去甚遠，形成了極度強烈的反差。

*誒……？*

*大魔王的暗黑鑒定術……難道又失效了？*

亞子停下了咀嚼的動作，筷子懸在半空中。

她實在沒忍住心中的好奇，視線徹底從自己的原味拉麵上移開，直勾勾地盯著雪姬那碗紅彤彤的湯底。

「誒，小雪，」 (⊙?⊙)

亞子的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驚訝。

「這個……不辣嗎？」

聽到亞子的聲音，雪姬挑面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緋紅色眼瞳看向亞子。

此時，他的嘴裡還嚼著剛剛送進去的一口麵條，白皙的腮幫子因此微微鼓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像是一隻正在進食的小倉鼠。

「唔……」

雪姬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喉結順著纖細的脖頸微微上下滑動了一下，將嘴裡的食物咽了下去。

「我感覺不辣。」

他用那種一如既往的、軟糯且平淡的聲線回答道。

對於從小就對感官刺激有著某種異常耐受力、或者說是在某些方面已經習慣了麻木的他來說，這種程度的辣味，確實只是在舌尖上跳躍的一點微小點綴。

看著亞子那副好奇得快要探過半個身子的模樣，雪姬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縱容的柔光。

「嘗嘗？」

他沒有多想，只是非常自然地，伸出那只戴著白紅相間手鍊的右手，將自己面前那碗紅彤彤的辣味增拉麵，連同手裡那雙剛剛用過的木質一次性筷子，一起往亞子的方向推了推。

「哦！好！」

大魔王的好奇心徹底戰勝了對未知辣度的恐懼。

亞子毫不猶豫地順手接過了雪姬遞過來的筷子和碗。

她微微湊上前，學著雪姬剛才的樣子，用筷子輕輕挑起了一小撮沾滿了濃郁紅色湯汁的麵條。她甚至都沒顧得上吹一吹，就直接送進了嘴裡。

下一秒。

「嘶哈——」 (＞﹏＜)

一股濃烈而霸道的辛辣感，瞬間在亞子的口腔里炸開。那感覺就像是有一團小火苗在舌尖上跳躍，直接竄上了鼻腔。

亞子的五官瞬間皺成了一團，她猛地吸了一口拉麵店裡的冷氣，試圖緩解那種刺激感。

*好辣！真的好辣！*

*小雪的味覺難道是壞掉的嗎？！*

亞子在心裡瘋狂地吐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