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唱不出來?不要緊,我有豐富的(被迫)和主唱做愛來練習的經驗!
本來只是千聖租借男友的我卻總被各種女孩子逆推?! · 飯煲 · 1 / 2
四月二十七日。
春日的黃昏總是來得有些遲緩。傾斜的夕陽像是一打被水暈開的橘紅色顏料,慢吞吞地塗抹在東京的街道和錯落的電線桿上。
結束了Hello, Happy World!
下午那場堪稱雞飛狗跳、卻又充滿著奇妙生命力的樂隊練習後,成家雪姬背著那台弦卷家為他特意買來的平民鍵盤,腳步有些散漫地走在池袋附近的步道上。
肩帶傳來的重量是真實的。
這與他在弦卷莊園裡那個荒誕的夜晚、在那些黑衣人面前砸下昂貴三角鋼琴琴鍵的感覺完全不同。
這是一種屬於普通國中生的、帶著點微涼汗水的日常感。
事務所那邊,Pastel*Palettes此刻應該正處於一種高度緊繃的備戰狀態。
四月三十日,那是她們為了洗刷假唱屈辱而爭取來的、真正的翻身仗。
千聖是個對待工作嚴苛到近乎苛刻的人。
那個在深夜裡會毫無防備地將臉頰埋進他頸窩、用細碎的親吻和低泣來索求安撫的女孩,一旦站在了排練室的鏡子前,就會重新披上那件無堅不摧的完美盔甲。
而彩……
想到那個有著一頭粉色長髮、會在被慾望徹底淹沒時依然大聲唱著走調副歌的女孩,雪姬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那場在休息室沙發上發生的荒唐交易,像是一顆意外掉進水杯里的泡騰片,咕嘟咕嘟地冒著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甜蜜泡泡。
為了不打擾她們——無論是身為正牌「女友」的千聖,還是那位以為了樂隊的名義完成了自我攻略的彩。
雪姬很識趣地打消了去事務所後門等待的念頭。
可是。
如果就這樣直接回到千聖那間高級卻空曠的公寓里。
雪姬輕輕咬了一下下唇。
一個人待在那種沒有聲音、只有牆上掛鐘滴答作響的空間里,對他來說,實在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折磨。
那些隱秘的怕黑、怕蟲子、怕那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孤獨感,會在絕對的安靜中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還是在外面逛逛吧。
雪姬這樣在心裡做出了決定。
正好,今天那個總是像一顆太陽般精力過剩的心大小姐,罕見地沒有在練習結束後拉著他去進行甚麼「尋找笑容大作戰」。而花音……
想到松原花音,雪姬的嘴角不自覺地牽動了一下。
今天在弦卷家的偏廳里碰面時,那個總是容易受驚的藍發少女,看向他的眼神里明顯帶著一絲幽怨。
自從聽說了他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千聖家(美其名曰照顧前輩)後,花音就失去了每天放學後在那間狹窄公寓里與他進行幾場大汗淋灕的「私會」的機會。
不過,花音是個聰明且骨子裡透著一種詭異偏執的女孩。
她早就看出了心大小姐對雪姬那種毫無邊界感的熱情,以及兩人之間那層窗戶紙被捅破後的靡亂真相。
但奇怪的是。
在這個他被動編織出的、錯綜複雜的情感網絡里,似乎沒有人想要去打破這種危險的平衡。
心大小姐的字典里大概根本沒有「獨佔欲」這個詞。
在她的邏輯里,只要大家都「Happy」,只要雪姬能對著她露出那個比哭還難看、卻又真實無比的笑容,那他身上沾著多少個人的味道,似乎都無關緊要。
既然如此……
一個極度危險、足以將世俗倫理砸得粉碎的念頭,在雪姬那顆總是用「賣藝又賣身」來標榜自己操守的大腦里,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一樣滑過。
(所以……在練習的同時,如果花音也在,直接在莊園的某個客房裡進行二人、甚至三人的私會……似乎也是個好主意?)
這個念頭讓他的呼吸微微沈了一下。白色的發絲隨著微風輕輕晃動,掩蓋住了他那雙緋紅色眼眸里一閃而逝的、沈迷於歡愉與病態依賴的暗芒。
雪姬一邊漫無邊際地走著,一邊抬起手,有些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胸前的衣襟。
那是一件乾淨的白襯衫。
但在今天下午練習間隙的一個隱蔽角落里,花音曾紅著臉、用一種近乎於祈求的姿態,將手指探進了這道領口,緊緊地攥住了他的衣領,留下了一絲淡淡的、屬於少女特有的甜香和溫熱的褶皺。
腳步踩在鋪著落葉的水泥磚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不知不覺間,他順著街道的拐角,走入了一個修建在住宅區中央的街心公園。
公園裡的光線比外面的街道要暗上幾分。高大的喬木將夕陽切割成一塊塊斑駁的光斑,散落在鋪滿細沙的地面上。
不遠處的長椅空蕩蕩的,只有幾只麻雀在灌木叢里尋找著食物。
就在雪姬準備穿過這片沙地,去前面的自動販賣機買罐熱飲時。
他的視線,被不遠處鞦韆架上的一個背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女孩。
她獨自坐在生了鏽的鐵皮鞦韆上,雙腳點在沙地上,沒有像普通孩子那樣前後搖晃。
鞦韆的鐵鍊因為她的重量,發出一種細微的、沈悶的金屬拉扯聲。
女孩穿著一件棕色的連衣裙,領口帶著白色的包邊,胸前有兩排裝飾性的扣子。
「花咲川……」
雪姬停下了腳步。
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他一眼就認出了這套具有極高辨識度的制服。
那是千聖和彩、花音和心——他的顧客們都在就讀的學校。四捨五入一下,這也算是他的大半個「校友」了。
但讓雪姬停下腳步的,不僅僅是這身熟悉的制服。
而是那個女孩此刻的姿態。
女孩有著一頭棕色的及肩短髮,頭頂梳著兩束奇特的、像是貓耳形狀的發簇。夕陽的余暉打在她的發絲上,泛著一層溫暖的金邊。
在她的懷裡,緊緊地抱著一把造型非常前衛、通體呈紅色的星型吉他。
那是一把電吉他,卻沒有插上電纜,也沒有撥片的聲音。
女孩只是低著頭,手指僵硬地捏在琴頸的琴弦上。大拇指的指腹在最粗的那根E弦上,毫無節奏、漫無目的地來回摩挲著。
一下,又一下。
由於沒有按實品絲,也沒有撥動,粗糙的金屬琴弦摩擦著指尖,發出一種乾澀、喑啞的「嚓——嚓——」聲。
這聲音在安靜的公園裡,聽起來透著一股讓人胸口發悶的落寞和焦躁。
那個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她的肩膀微微垮塌著,周身瀰漫著一種徬彿被抽乾了所有活力、陷入了某種極度自我懷疑的灰暗氣場。
這和雪姬平時在那些花咲川女孩身上看到的、那種洋溢著青春期特有喧鬧的生命力,截然不同。
雪姬微微偏了偏頭,那頭及腰的白色長髮順著肩膀滑落下來。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迷離和順從的緋紅色眼眸里,浮現出一絲單純的好奇。
或許是因為今天的天氣太好,又或許是因為剛被那兩個將他當做情緒出口的女孩榨乾了身上的內向。
他鬼使神差地,改變了走向自動販賣機的路線。
雪姬放輕了腳步,踏上了那片鬆軟的沙地。
鞋底踩在沙子上的聲音被刻意壓低。他走到距離那個鞦韆側後方大約三四步的位置,停了下來。
一陣微涼的春風吹過,捲起了幾粒細沙。
雪姬看著那個依然沈浸在自己世界里、對外界毫無察覺的女孩,微微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因為長期刻意壓低而顯得有些雌雄莫辨、溫和且清冽的嗓音,輕輕地開口:
「您好?」
這只是一句最普通、最日常的搭話。
然而。
在這句輕柔的問候落下的瞬間。
坐在鞦韆上的戶山香澄,身體猛地繃緊了。
她就像是一隻在極度缺乏安全感的黑夜裡、突然被人觸碰了敏感神經的幼獸。那雙抱著吉他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
香澄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轉過了頭。
那雙原本應該閃爍著如同星星般明亮光芒的紫色眼眸里,此刻卻布滿了疲憊的紅血絲。
眼眶微微有些浮腫,眼神在對上雪姬的那一瞬間,顯得散漫和失去焦距。
她看到了站在幾步開外的雪姬。
夕陽的余暉恰好打在雪姬的身上。
那頭及腰的銀白色長髮在風中微微揚起,搭配上那張雌雄難辨、精緻得近乎於透明的漂亮臉龐,以及那雙透著溫和光澤的緋紅色眼眸。
這一幕,對於此刻大腦一片混亂的香澄來說,造成了一種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剝離感。
但在這種視覺衝擊之下,她那顆善良且總是習慣於向他人展現笑容的心,依然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有人在向她打招呼。
她不能這麼失禮,她應該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大聲地告訴對方「我沒事,今天的天氣真好啊」。
這是戶山香澄過去十六年人生里,最為熟練的社交動作。
她勉強牽動了一下有些乾裂的嘴角,試圖擠出一個笑容。
她微微張開了嘴巴。
聲帶在喉嚨的深處收緊,肺部的氣流向上湧動,試圖衝擊出那句最簡單的「你好」。
可是。
下一秒。
香澄眼底剛剛亮起的那一絲微光,就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得乾乾淨淨。
沒有聲音。
那個原本只要她張開嘴、就會像嘰嘰喳喳的百靈鳥一樣跑出來的清脆嗓音,不見了。
喉嚨里徬彿被塞進了一大團粗糙的棉花,又或者是聲帶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死死地捏住了。
任憑她怎麼用力,怎麼在腦海中組織詞彙。
氣流摩擦著乾澀的喉管,最終只能從齒縫間,艱難地擠出一串微弱的、漏著風的、類似於某種破碎風箱般的沙啞氣音。
「咿……呀……啊……」
這是一種極度怪異且難堪的聲響。
香澄自己都被這從喉嚨里發出的、不屬於她的聲音嚇到了。
她的瞳孔在一瞬間因為恐慌而劇烈地收縮。那只原本放在琴頸上的手猛地抬起來,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還是這樣……)
(真的發不出聲音了……)
那種在SPACE試音失敗後積累下來的龐大自我懷疑,那種「我是不是這支樂隊裡表現最差的一個」的沈重枷鎖,早已具象化為了生理上的失聲。
而在一個陌生人——尤其是一個看起來如此乾淨漂亮、似乎是個女孩子一樣的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這副連話都說不出來的殘破模樣。
讓香澄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羞恥和難堪。
捂在嘴唇上的手指在不可抑制地發抖。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想要把那股湧上鼻酸的衝動壓下去。但那種因為極度恐慌和無力而產生的生理性水汽,依然迅速地在她的眼眶里積聚。
鞦韆上的少女,像是一隻被抽走了所有空氣的皮球,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委頓了下去。
她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下巴抵在吉他的琴身上,凌亂的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只留給雪姬一個顫抖著的、寫滿了抗拒和無助的頭頂。
一陣稍大些的春風吹過公園。
樹葉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掩蓋了香澄喉嚨里那細微的抽泣聲。
成家雪姬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這個只用了幾秒鐘的時間,就從試圖微笑變成了極度恐慌、最終將自己徹底封閉起來的女孩,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從她喉嚨里擠出的那些破碎的、漏著風的氣音,在空氣中消散,只剩下一片讓人感到窒息的死寂。
就在這股沈默徬彿要凝固成實體,將兩人徹底包裹起來的時候。
「香澄——」
「餵!香澄——你在哪兒啊!」
兩個不同的女孩聲音,毫無預兆地從公園另一側的入口處傳了過來。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焦急和氣喘,顯然是跑了很長一段路才找到這裡的。
雪姬微微轉過頭,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隔著幾排修剪得並不算整齊的冬青灌木,能隱約看到幾個穿著同樣花咲川制服的人影正在朝這邊靠近。
他並不認識那些聲音的主人。
但是,坐在鞦韆上的戶山香澄,在那兩道聲音響起的瞬間,整個人就像是觸了電一樣,劇烈地戰慄了一下。
那是山吹沙綾和市谷有咲的聲音。
香澄那雙原本死死閉著的眼睛猛地睜開,紫色的瞳孔在夕陽的余暉下因為極度的恐慌而縮成了針尖大小。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像是一頭撞上了籠欄的野鹿,發狂般地跳動起來,甚至震得她耳膜都在發痛。
(沙綾……有咲……)
(里美和多惠肯定也來了……大家都在找我……)
她的大腦在一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她們一定是為了明天的練習,為了樂隊的事情在到處找那個不告而別的自己。
可是。
香澄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過度用力捏著吉他琴弦而勒出深深紅印的手指。
感受著喉嚨里那團徬彿被火燒過一樣乾澀、怎麼也發不出一點正常聲音的聲帶。
如果被大家看到現在的自己。
被看到這個連話都說不出來、只知道抱著吉他躲在沒人的角落里發抖的廢物。
會被討厭的吧?
一定會讓大家失望透頂的。
那個在SPACE試音時被老闆指出「你是表現最差的一個」的噩夢,那股沈甸甸的自我懷疑,在此刻化作了一股不可阻擋的恐懼洪流,瞬間衝垮了香澄僅存的一點理智。
不行。
絕對不能讓大家看到我現在這副難堪的樣子!
香澄的牙齒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用力之大,甚至讓那片原本柔軟的唇瓣滲出了一絲淡淡的血絲。
下一秒。
她猛地從那架鐵皮鞦韆上站了起來。因為起身的動作太猛,那把沈重的星型吉他磕在鞦韆的鐵柱上,發出一聲沈悶的「哐當」聲。
雪姬聽到動靜,剛把視線轉回來,還沒來得及開口。
香澄已經像是一陣卷著慌亂的旋風,猛地撲到了他的面前。
「……?!」
在雪姬那雙緋紅色眼眸微微放大的驚愕中,一隻冰涼且骨節發白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白襯衫的袖口,連帶著緊緊抓住了他的小臂。
香澄根本來不及去思考自己拉住的是誰,也顧不上這有多麼失禮。
她只知道,如果把這個目睹了自己這副狼狽模樣的後輩留在這裡,她一定會向沙綾她們說出自己剛才的慘狀。
絕對不行!
香澄咬緊牙關,借著身體的衝力,拽著成家雪姬的手臂,轉身就朝著公園另一側那個連通著狹窄巷子的小出口狂奔而去。
「哎——」
雪姬的喉嚨里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些許茫然的鼻音。
他那具本來就不怎麼強健、下午還經歷了數場嚴重消耗的身體,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大力拉扯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沙地上。
但他並沒有掙脫。
那只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死死攥著他小臂的手,雖然力氣大得有些弄疼了他,但指尖傳來的那種劇烈的顫抖和冰冷的溫度,卻清晰地傳遞著一種絕望的求救信號。
雪姬抿了抿嘴唇,順從地邁開有些沈重的雙腿,任由這個背著紅星吉他的女孩拉著他在夕陽下的街道上奔跑。
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
公園裡的冬青樹叢被拋在腦後。
他們穿過狹窄的居民區弄堂,踩過幾塊鬆動的石板,驚飛了停在垃圾桶蓋上的幾只野貓。
就在兩人剛剛離開鞦韆不到半分鐘的時間里。
「沙綾,這邊!我剛才好像聽到那邊有吉他磕碰的聲音!」
市谷有咲氣喘吁吁地撥開冬青樹叢的枝葉,帶著山吹沙綾、牛込里美和花園多惠,急匆匆地來到了那片沙地上。
然而。
鞦韆還在微微地晃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沙地上還殘留著一排雜亂的、向著遠處小巷延伸的腳印。
但在夕陽的逆光中,她們因為視角的錯位和距離,只來得及捕捉到一個消失在拐角處的、有著一頭銀白色長髮的背影。
空無一人。
「人呢?」沙綾雙手撐著膝蓋,劇烈地喘息著,四下張望,「明明剛才感覺就在這裡的……」
「那個笨蛋……」
有咲看著空蕩蕩的鞦韆,咬了咬牙,一向毒舌的語氣里此刻卻藏不住濃濃的擔憂和煩躁。她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啊!連電話都不接……真是氣死人了!」
里美緊緊地抱著自己的書包,眼眶有些發紅,聲音細細地提議:「我們……我們要不要再往那邊找找?」
「只能這樣了。」沙綾直起身,拍了拍有咲的肩膀,「我們分開去別的地方找找吧。天快黑了,她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
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帶著滿心的焦急,順著不同的方向,繼續投入到了這片逐漸被夜色籠罩的街區中。
……
另一邊。
距離街心公園已經隔了兩條街區的一條狹窄後巷里。
太陽已經徹底沈入了地平線以下。巷子里沒有路燈,只有巷口一台老舊的自動售貨機,散髮著慘白而幽冷的光暈,將這片逼仄的空間勉強照亮。
「呼……呼……呼……」
戶山香澄松開了雪姬的手臂,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般,背靠著那面長滿了青苔的磚牆,滑坐在了花壇的邊緣。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膛劇烈地起伏。
那把星型吉他的背帶死死地勒在她的肩膀上,沈甸甸的重量在此刻徬彿變成了一座山,壓得她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有。
肺部因為劇烈的奔跑而像是有火在燒,喉嚨里的那種乾澀感變得更加嚴重了。
直到此刻,那種被腎上腺素支配的逃亡衝動才慢慢退去。
理智重新佔據了大腦。
香澄抬起手,用手背貼了貼自己滾燙的額頭。那雙因為疲憊而顯得暗淡的眼眸里,湧上了一層濃重的尷尬和後知後覺的羞恥。
她緩緩地轉過頭,借著售貨機那慘白的光線,看向站在幾步開外的成家雪姬。
那個一頭白髮的「女孩」,正靠在售貨機旁邊。
他微微低著頭,白襯衫的袖口被自己剛才攥得皺巴巴的。
他並沒有像一般人那樣抱怨或者憤怒地質問為甚麼要拉著他跑,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連呼吸都比自己平穩得多。
(我到底……在幹甚麼啊……)
香澄在心裡絕望地哀嚎了一聲。
不僅在陌生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發不出聲音的難堪樣子,甚至還像個瘋子一樣,不由分說地把人家拽著跑了這麼遠。
太失禮了。
實在是太失禮了。
她想要道歉,想要解釋。可是,那該死的喉嚨依然像是被水泥封死了一樣。她微微張了張嘴,除了比剛才更加微弱的抽氣聲,甚麼也發不出來。
強烈的無力感和自責,讓她的眼眶再次忍不住泛起了酸澀。她只能把頭更低地埋下去,恨不得直接融化在這個陰暗的角落里。
就在香澄陷入自我厭惡的泥沼時。
一陣細微的金屬摩擦聲,打破了巷子里的死寂。
雪姬站直了身體。
他將手伸進那條修身長褲的口袋里。
指尖觸碰到了一枚帶著些許體溫的、冰冷而堅硬的金屬硬幣。
接著他走到那台散髮著瑩白光亮的自動售貨機前。
「叮。」
硬幣投入投幣口的清脆聲響,在巷子里回蕩。
售貨機面板上的紅色指示燈亮了起來。
雪姬那雙緋紅色的眼眸在五顏六色的飲料按鍵上掃過。
他的視線在熱咖啡和冰碳酸飲料之間停頓了一秒,最終,伸出那根修長白皙的手指,在一排果汁按鍵上,連續按了兩下。
「咚。咚。」
兩聲沈悶的撞擊聲從出貨口傳出。
雪姬彎下腰,從擋板後拿出了那兩罐還散髮著微微涼氣的甜橙汁。
他轉過身,邁開那雙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緩慢的腿,走到了坐在花壇邊緣的香澄面前。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同情或者審視的目光去看她。
他只是微微彎下腰。
那幾縷銀白色的長髮順著他的肩膀滑落,在微風中輕輕掃過香澄的手背。
雪姬將其中一罐微涼的易拉罐,輕輕地遞到了香澄的面前,碰了碰她那只還因為剛才的劇烈握力而有些僵硬的手背。
易拉罐表面的溫度,順著皮膚的接觸點,一點點地傳遞了過去。
香澄愣住了。
她猛地抬起頭。
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紫色眼眸,在這昏暗的光線下,直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距離自己不到半米的白髮少年。
對方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那雙緋紅色的眼睛平靜得像是一潭沒有波瀾的湖水。
那不是憐憫,也不是看笑話,那是一種讓香澄在這個瀕臨崩潰的傍晚,感到久違的、不帶任何攻擊性的包容。
香澄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那罐遞到自己面前的橘色易拉罐上。
她慢慢地松開了緊緊抓著吉他邊緣的手,有些遲疑地、顫抖著接過了那罐飲料。
「……」
掌心傳來的微涼觸感,讓那股一直堵在胸口、讓她喘不過氣來的灼熱恐懼,似乎稍微被降溫了一點點。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強烈的愧疚感。
人家非但沒有怪自己粗魯,反而還給自己買飲料。
香澄深吸了一口氣。
既然發不出聲音,那就用寫的。
她手忙腳亂地把那罐飲料夾在吉他和身體之間,空出雙手,從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了那部套著星星手機殼的智能手機。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瑩白色的冷光打在她的臉上,照亮了她眼角的淚痕和咬破的嘴唇。
香澄點開備忘錄,大拇指懸停在虛擬鍵盤上,卻突然開始發抖。
(我要寫甚麼?)
(對不起,我不是個啞巴,我只是個因為被人說表現差就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的膽小鬼?)
(對不起,我剛才拽著你跑,是因為我害怕你告訴我的朋友我這副沒用的樣子?)
那些藏在心底最深處、最不堪一擊的自卑和陰暗面,在這一刻化作了阻礙手指落下的巨石。
她敲下幾個字:【對不起,我……】
手指一頓,又迅速按下了刪除鍵。
【剛才真的很抱歉,因為我……】
不行,這聽起來太像是在找藉口了。繼續刪除。
【如果不拉著你跑的話,我的朋友……】
香澄的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她看著屏幕上那些閃爍的光標,手指在上面點下去又刪掉,刪掉又點下去。
那雙本來應該在琴弦上跳躍、彈奏出最閃耀星之旋律的手,此刻卻連一句完整的解釋都拼湊不出來。
良久後,她深吸了一口氣,不再去管那些讓人難堪的藉口。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敲擊著。
幾秒鐘後,她將手機屏幕翻轉過來,舉到了雪姬的面前。
瑩白的光線在兩人之間撐起了一個小小的光暈。
雪姬微微垂下眼眸。
在那個名為備忘錄的白色界面上,只有一句被反反復復修改後,留下的最直白、也最坦誠的話:
【對不起,如果剛剛你在那裡,肯定會和她們報信的……我不想讓大家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
沒有解釋自己為甚麼發不出聲音,也沒有解釋為甚麼不想被看到。
只是一種本能的逃避,和因為牽連了無辜者而產生的真摯歉意。
看完這句話,雪姬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重新落在了香澄那張寫滿了失落和尷尬、眼神閃躲著不敢直視他的臉上。
一陣晚風吹進小巷,帶走了兩人之間最後一點因為奔跑而產生的熱度。
在這個遠離了人群、遠離了舞台和期待的隱秘角落里。
成家雪姬看著眼前這個被名為「夢想」和「友誼」的重壓折磨得連聲音都失去了的女孩。
他捏著易拉罐的手指微微緊了緊。
「……」
巷子里的風帶著初春特有的那種濕潤和微涼,順著長滿青苔的磚牆縫隙一絲絲地滲進來。
自動售貨機老舊的壓縮機在腳邊發出單調的「嗡嗡」聲,成為了這片逼仄空間里唯一持續的背景音。
香澄坐在花壇有些粗糙的水泥邊緣,手裡還捧著那罐散髮著溫熱橘子香氣的易拉罐。
她低著頭,視線落在手機屏幕上那句笨拙的道歉上,眼眶里的水汽因為長久的酸澀,終於凝結成了一滴沈甸甸的淚水,順著眼角緩慢地滑落下來。
一隻手進入了她的視線。
那是一隻屬於少年的手,骨節分明,皮膚白皙得甚至能隱約看見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
雪姬沒有說話,他只是微微傾身,從口袋里摸出了一包普通的紙巾,抽出一張。
紙巾帶著些許布料摩擦後的微溫。雪姬微微屈起手指,將紙巾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然後輕輕地、沒有一絲侵略性地,靠近了香澄的臉頰。
隔著一層柔軟的紙巾,雪姬微涼的指腹輕輕印在香澄的眼角。
他沒有用力擦拭,只是讓紙巾安靜地吸走了那滴即將墜落的眼淚,動作輕柔得就像是拂去一片落在肩頭的樹葉。
這種近乎於日常的、平等的觸碰,讓香澄原本緊繃的身體微微一顫。
她有些愣愣地抬起頭,那雙還帶著水光的紫色眼眸里,倒映出雪姬平靜的面容。
在這個略微仰視的角度,香澄的視線越過雪姬的肩膀,借著售貨機慘白的光線,看到了他身後背著的一個長條形的黑色軟包。
那個輪廓和背帶的樣式,在這個到處都是玩樂隊的高中生的城市裡,再熟悉不過了。
她眨了下眼睛,喉嚨里的乾澀讓她放棄了發聲的嘗試。她低下頭,大拇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而輕巧地敲擊著。
虛擬鍵盤發出細微的「噠噠」聲。
幾秒鐘後,香澄將手機屏幕再次舉到了雪姬的面前。
【你是鍵盤手嗎】
簡單的幾個字,透著屬於樂隊少女特有的敏銳和一絲微弱的好奇。
雪姬看著屏幕上的字,目光在那個黑色的鍵盤包上停留了一瞬。
他並沒有因為被問及身份而感到局促,只是維持著那個靠在磚牆上的姿勢,聲音溫和而清冽地在安靜的小巷里響起。
「對。」
他的語氣平緩,像是在陳述一件非常普通的小事。
「我是Hello, Happy World!的鍵盤手。」雪姬稍稍停頓了一下,嘴角牽動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想那個總是充滿了不可思議與荒誕的莊園,以及那幾個性格迥異的隊友,「雖然還沒正式演出過,而且也是剛學的,但……大家都很支持我。」
他的聲音里沒有炫耀,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但那種被「支持」著的底氣,卻是真實地隨著聲音傳遞了出來。
聽著這句平淡的話語,香澄舉著手機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屏幕的冷光打在她的臉上,將她眼底那一瞬間湧起的失落照得一清二楚。
【好厲害,從頭學鍵盤……】
她低下頭,機械地在屏幕上敲下這幾個字,但敲擊的速度明顯比剛才慢了許多。
如果說剛才的眼淚是因為驚嚇和尷尬,那麼此刻湧上心頭的,則是一種屬於相同興趣的、無法抑制的酸澀與自我懷疑。
一個從頭開始學鍵盤的新人,在同伴的支持下,正懷抱著希望準備走上舞台。
而她自己呢?
那個曾經信誓旦旦要找到「星之鼓動」、要帶領大家一起閃閃發光的戶山香澄,此刻卻像是一隻被拔了毛的鴕鳥,躲在陰暗的巷子里,連一句最基本的音階都唱不出來。
每次都是這樣。
在這個名為樂隊的集體里,有咲把家裡的倉庫貢獻出來做練習室,還包攬了那麼多雜事;多惠的吉他彈得那麼好,總是耐心地教她;里美的貝斯構築了最堅實的底音;沙綾更是像個姐姐一樣照顧著所有人。
每個人都在前進,每個人都在閃閃發光。
可是自己呢?除了給別人添麻煩,除了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候掉鍊子、發不出聲音,她還能做甚麼?
強烈的落差感像是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沈甸甸地壓在香澄的胸口。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里,小巷里只剩下偶爾經過的夜風和兩人之間那種奇特的交流聲。
雪姬用平緩的聲音說著話,香澄則用手機屏幕上的文字作為回應。
在這種一問一答、一靜一動的交流中,雪姬拼湊出了這個女孩此刻的困境——她是樂隊的主唱,但因為某種巨大的心理壓力,現在發不出聲音了。
時間在沈默中一點點流逝。
香澄低著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不斷地刪刪減減。那些無法說出口的歉意、恐懼和絕望,在這個狹窄幽暗的小巷里,化作一串串無聲的字符。
雪姬安靜地站在一旁。他沒有催促,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耐煩。
他只是用一種極為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超越了他這個年紀的包容的目光,注視著眼前這個因為失聲而瀕臨崩潰的女孩。
在經歷了這荒誕而又瘋狂的十幾天後,雪姬那原本就因為缺乏親情而變得極度敏感、渴望被需要的內心,早已經被那些接踵而至的「索求」扭曲成了一種奇異的形狀。
他習慣了去觀察那些光鮮亮麗的女孩們隱藏在暗處的脆弱。
習慣了用自己那具甚至還沒有完全發育成熟的身體,去充當她們情緒的垃圾桶和慾望的宣洩口。
此刻,看著香澄那微微發抖的肩膀。
雪姬本能地伸出了手。
那是一雙比同齡人要纖細得多、甚至帶著幾分病態蒼白的手。
他沒有去觸碰香澄,只是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緩緩地遞到了香澄的面前。
他的動作沒有帶上任何的壓迫感,只是那樣靜靜地停在半空中,等待著女孩的接納。
昏暗的路燈光透過小巷的縫隙,斑駁地灑在雪姬的臉上。
那頭銀白色的長髮在夜風中微微拂動,那雙緋紅色的眼眸里,沒有對「失聲」這種怪病的獵奇,也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同情。
有的,只是一種純粹的、近乎於母性般的溫柔與知性。
香澄的手指僵在了手機屏幕上。
她抬起頭,那雙因為長時間哭泣和恐慌而布滿紅血絲的紫色眼眸,透過那張薄薄的紙巾,對上了雪姬的視線。
在這一瞬間。
巷口外那些嘈雜的車流聲,遠處隱隱約約的喧鬧聲,徬彿都從香澄的耳邊褪去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面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嬌小、卻散髮著一種奇特安定感的少年。
那種感覺很奇妙。
在香澄那單純而又充滿幻想的世界觀里,她一直在尋找著一種能夠讓她心跳加速、能夠讓她感到安心和震撼的「星之鼓動」(Star Beat)。
那是她在仰望星空時,感受到的那種浩瀚與寧靜交織的奇妙頻率。
而此時此刻。
當她看著雪姬嘴角那個很淺、很柔和的弧度時。
當她感受到他身上那種不帶任何攻擊性、卻能夠將她所有的恐慌都溫柔包裹起來的氣息時。
胸腔里那顆原本因為恐懼而跳動得雜亂無章的心臟,突然漏跳了一拍。
「咚……咚咚……」
一種久違的、熟悉的悸動感,順著血液的流淌,瞬間傳遍了全身。
不是那種面對舞台時的激動,而是在經歷了漫長的絕望和獨自掙扎後,突然被人穩穩接住時,那種靈魂深處產生的共鳴。
(星星……)
香澄的腦海裡,不自覺地浮現出了這個詞。
眼前這個少年,就像是在這片漆黑、令人窒息的失聲深淵中,突然亮起的一顆微弱卻又無比堅定的星星。
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湧出了眼眶。
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恐懼。
她猛地丟下了手中的手機。
手機掉落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沈悶的聲響,屏幕上那些還未打完的道歉字符,在微弱的背光中閃爍著。
香澄沒有去撿。
她那雙因為長期撥弄琴弦而帶上了一層薄繭的手,猛地向前伸出,一把抓住了雪姬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腕。
「呀……」
雪姬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驚呼。
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手足無措的錯愕。
他試圖微微往後縮一下,但香澄的力氣大得驚人,那雙手死死地攥著他纖細的手腕,徬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那個……前輩?」
雪姬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慌亂。
在面對千聖的脆弱、花音的依賴,甚至是彩的崩潰時,他都已經習慣了用一種順從甚至略帶引導的方式去「安撫」她們。
可是現在。
當香澄這樣直直地、毫無保留地盯著他時,那種眼神里爆發出來的如同烈火般的渴望,讓他那套剛剛建立起來的「服務者」邏輯,瞬間產生了動搖。
香澄沒有說話。她也說不出話。
但她那雙紫色的眼眸里,卻徬彿有一團火在燃燒。
她緊緊地盯著雪姬,身體微微前傾,那張帶著淚痕卻又因為某種強烈的期冀而漲得通紅的臉龐,幾乎要貼到雪姬的鼻尖上。
(幫幫我。)
(如果你的身上真的有星星的律動。)
(如果你的這種溫柔,真的能夠驅散我心裡的恐懼。)
(那麼,請把我從這片發不出聲音的地獄里,拉出來吧!)
這種強烈的、甚至帶著幾分病態狂熱的求助信號,通過那雙死死攥著他手腕的手,毫無掩飾地傳遞到了雪姬的神經末梢。
「前輩……你……你先冷靜一下……」
雪姬徹底慌了。
他那白皙的臉頰上泛起了一層不正常的紅暈,原本平靜的眼眸開始不安地四處游移。
那具纖弱的身體,在香澄這種極具壓迫感、如同餓狼盯上獵物般的注視下,本能地產生了一種想要逃離的瑟縮。
他回想起了這幾天那些失控的夜晚。
回想起了那些在極度的情感宣洩後,那些扭曲到極點的不正常關係。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雪姬在心裡絕望地吶喊著。
他試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天……天已經很晚了……」
他結結巴巴地說著,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有些沙啞。
「你的同伴……應該還在找你……」
他不敢去看香澄那雙徬彿能將人吸進去的眼睛,只能將視線落在那把靜靜靠在花壇邊的星型吉他上。
「我……我還是先送你回家吧。」
這句原本應該充滿著體貼和關懷的話語,此刻從雪姬的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種落荒而逃的軟弱。
如果現在不走……
在這個昏暗的小巷里,在這個被「星之鼓動」徹底點燃了某種執念的女孩面前。
他這具早已經千瘡百孔、卻又對那種歡愉產生了一種畸形依賴的身體,絕對會再次淪為慾望的祭品。
東京的四月,夜色總是像一層緩慢沈降的深藍色絲絨,不知不覺間便將整座城市包裹得嚴嚴實實。
街頭的路燈已經依次亮起,昏黃的光暈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個個圓形的孤島。
戶山香澄走在前面。
那把紅色的星型吉他依然沈甸甸地掛在她的肩膀上,吉他的底部隨著她的步伐,時不時地磕碰在百褶裙的邊緣,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成家雪姬背著那個裝有平民鍵盤的黑色長條軟包,默默地被她拉著,跟在距離她半步開外的地方。
一路上,兩人誰也沒有試圖去打破這份猶如深海般靜謐的沈默。
香澄的步伐有些僵硬,那雙穿著制服小皮鞋的腳,每邁出一步,似乎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那只死死攥著雪姬手腕的手,掌心裡滿是黏膩的冷汗。
(我到底……在做甚麼啊……)
這個念頭在香澄那個本就不算聰明的大腦里,像是一台卡殼的老舊放映機,瘋狂地循環播放著。
把一個剛剛在公園裡認識不到半個小時、甚至連名字都還不熟悉的男孩子,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強行拽回自己家裡。
這絕對是戶山香澄過去十六年的人生中,做出的最瘋狂、最離譜、最偏離常理的一個決定。
如果被媽媽知道了,如果被妹妹明日香看到了,一定會引發一場家庭大地震的。
如果被有咲、沙綾她們知道,絕對會被狠狠地痛罵一頓,甚至會被當成甚麼不良少女。
可是。
香澄微微低下頭,看著自己在路燈下被拉長的、和身後那個纖細身影交疊在一起的影子。
喉嚨深處那種如同被旱季的龜裂土地般乾澀、緊縮的感覺,依然死死地扼住她的呼吸。
那種一張開嘴,卻只能發出類似於破損風箱般嘶啞氣音的絕望感,像是一把鋒利的刻刀,將她心裡那些所謂的「常理」、「矜持」和「恐懼」,一點一點地刮刮削乾淨。
她太想唱歌了。
她太想回到那個充滿了歡笑和音符的地下室倉庫,回到大家身邊,大聲地喊出「Yes! BanG_Dream!」了。
只要能找回聲音。
只要能結束這場可怕的失聲噩夢。
哪怕需要做出一件前所未有的、讓她本能感到戰慄的瘋狂舉動,她也必須抓住這顆突然出現在絕望深淵里的「星星」,絕對不肯鬆手。
腳步在不知不覺中停了下來。
眼前是一棟位於安靜住宅區內的、兩層高的普通一戶建。門牌上用黑色的字體端端正正地寫著「戶山」兩個字。
香澄站在玄關的門前,狠狠地吸了一口氣,初春微涼的夜風灌入肺腑,卻無法平復胸腔里那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松開了攥著雪姬的手,伸出顫抖的手指,從書包的夾層里摸出鑰匙,插入鎖孔。
「咔噠。」
金屬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脆,甚至讓香澄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
她推開門,玄關處的感應燈亮了起來。
香澄探進半個身子,做賊心虛地朝著客廳和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屋子里一片漆黑。沒有電視機的聲音,沒有廚房裡切菜的動靜,鞋櫃上也沒有媽媽和明日香常穿的那幾雙鞋子。
(都不在……)
香澄在心裡暗自松了一口氣,那種因為做壞事而產生的負罪感和某種隱秘的亢奮交織在一起,讓她的臉頰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燙。
她轉過身,一把再次抓住了站在台階下、似乎還在猶豫要不要逃跑的雪姬的手腕,用力地將他拽了進來。
雪姬被迫踉蹌著邁上台階。
他走進這個充滿了陌生生活氣息的玄關,在香澄急切的注視下,動作輕緩地脫下腳上的那雙休閒鞋,換上了她遞過來的一雙明顯有些寬大的客用拖鞋。
他不安地打量著這個典型的日本中產家庭的房屋佈局,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屬於某種洗衣液和花香混合的味道,很溫馨,也很安全。
誰能想到,在這樣一個溫馨的屋檐下,即將發生一場足以將道德與常理徹底碾碎的荒謬事件呢。
香澄沒有開客廳的燈。
她就像是一隻迫不及待想要藏起獵物的貓,借著玄關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死死地拉著雪姬,輕手輕腳卻又迅速地順著木質樓梯往二樓走去。
雪姬背著鍵盤,只能被動地跟著她的步伐。
木樓梯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在安靜的房子里被無限放大。
二樓走廊盡頭的那個房間。
香澄推開了那扇木門,一把將雪姬拉了進去,隨後「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並迅速按下了牆壁上的開關。
「啪」的一聲輕響。溫馨的暖黃色頂燈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
這是戶山香澄的臥室。
房間的佈置充滿了少女的爛漫與對於夢想的憧憬。
牆壁上貼著一些閃閃發光的星星貼紙,書桌上凌亂地散落著幾張寫滿了歌詞和音符的五線譜。
床鋪鋪著粉白相間的格子床單,床頭還放著一個毛絨絨的星星抱枕。
在這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似乎都能看到那個元氣滿滿、總是喊著要尋找「星之鼓動」的女孩的影子。
香澄將那把視若珍寶的紅色星型吉他胡亂地塞進了琴架里。然後,她猛地轉過身,看著站在房間中央、正局促不安地取下鍵盤包的雪姬。
在明亮的燈光下,那種因為獨處一室而產生的、屬於異性之間的強烈化學反應,終於在香澄的神經末梢徹底炸開。
可是,她眼中的恐懼已經被一種病態的狂熱和急切所取代。
(現在……要怎麼做?)
她不安地揪著制服裙子的邊緣,紫色的眼眸死死地鎖定了那個面容清冷、此刻卻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白髮男孩。
雪姬終於從香澄的控制自由後,直起身。
他那雙清澈的緋紅色眼眸在房間里不安地環視了一圈,最終落在了那個呼吸急促、眼神像火一樣熾熱的棕發女孩身上。
他知道,這是一種危險的信號。
「那……那個……」
雪姬咽了一口唾沫,試圖用最溫和的聲音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默。
「前輩……我……我只是送你回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微不可察地向後退了半步,試圖拉開兩人之間那已經有些越界的距離。
可是,他那軟弱的退縮,反而像是一滴落入滾油中的水。
香澄根本沒有去聽他在說甚麼。在那種極度的絕望和對「發聲」的狂熱渴求下,她的理智已經完全被一種原始的本能所接管。
如果能夠在這個男孩身上找回星星的律動……
「呼……」
香澄粗重地喘息了一聲。
她突然向前跨出一步,那雙常年彈奏吉他的手,不容分說地抓住了雪姬那件白色薄針織衫的下擺。
「前輩?!」
雪姬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但緊接著,他的抗議就被香澄那毫無章法、甚至有些粗暴的動作給打斷了。
她雙手用力向上一掀,完全不顧及雪姬的掙扎,生生地將那件針織衫從他的頭上剝了下來,扔到了那張鋪著星星床單的床上。
「那個……」
雪姬開口了。那原本雌雄莫辨的清冷嗓音,在此時刻意壓低了幾分,帶上了一種近乎於哄誘、卻又因為剛才的掙脫而在發顫的柔弱質感。
他雙手護在自己那赤裸的、因為長期未見光而顯得蒼白透明的胸前,像是一隻受驚的白色小獸,退無可退地靠在星星床單的邊緣。
「前……前輩……」
雪姬看著香澄那雙像餓狼般鎖定自己的眼睛,語氣雖然試圖保持平緩,但卻怎麼也掩蓋不住那份慌亂。
「等會兒的……等會兒的可能會痛,或者難受甚麼的。」
他的視線在香澄那因為急切和緊張而微微發抖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補充道。
「如果……覺得不舒服,就、就一定要停止……好嗎?」
這是一句沒有任何淫靡色彩的提醒,聽起來甚至像是在進行某種普通的醫療操作前,醫生對病人的循循善誘,只不過這個「醫生」此刻看起來比病人還要怯弱。
香澄聽著這句話,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咽下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可能會痛?
會難受?
這些詞彙像是一把把小錘子,敲擊在她的心上。自己要做的事情會帶來痛楚……
但卻能治好她發不出聲音的怪病。
她早就沒有退路了,或者說,在剛剛強行扒掉他衣服的那一刻,理智就已經被徹底拋棄了。
香澄閉了閉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她沒有去拿手機打字,而是直接用行動給出了答案。
她將手裡那件白色薄針織衫隨意地丟在地板上,然後,她抬起那雙依然在微微顫抖的手,落在了自己花咲川制服領口的第一顆紐扣上。
「啪嗒。」
扣子解開的聲音,在這個空間里顯得異常清晰。
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那件帶有白色包邊的棕色連衣裙制服,順著她單薄削瘦的肩膀,被急切地褪下。
制服的布料摩擦過她的後背,最終無聲地堆疊在她的腳踝處,像是一層被急於拋棄的舊皮。
空氣中微涼的溫度刺激著暴露在外的肌膚,香澄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沒有停下,雙手繞到背後,摸索到了內衣的排扣。
「咔噠」一聲輕響。
那件並不算豐滿、帶著一點點少女蕾絲花邊的淺色內衣被解開。
她將肩帶褪下,內衣隨之掉落在地毯上。
緊接著,那條純棉的內褲也被一並褪去。
沒有任何遮掩,沒有任何保留。
一個十六歲少女,就這樣在這個剛剛認識不到一小時的陌生人面前,將自己最純潔、最私密的軀體,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明亮的燈光之下。
香澄依然盯著雪姬。
她的雙手不安地交疊在身前,試圖遮擋住胸前那兩團剛剛開始發育、微微隆起的青澀柔軟。
她的雙腿緊緊地併攏著,肩膀因為極度的羞恥而微微向內瑟縮。
白皙的、幾乎能看到皮下淡青色血管的皮膚,在暖黃色的頂燈照耀下,泛著一層細膩而脆弱的瑩潤光澤。
她就像是一隻主動獻祭自己的羔羊,獨自站在這個名為青春和絕望的祭壇上,眼神里卻燃燒著孤注一擲的野火。
「我已經……準備好了,踏上找回星星的道路。」
雖然無法發聲,但香澄那直勾勾的眼神,清晰無誤地傳遞出了這個信息。
雪姬安靜地站在原地,那雙緋紅色的眼眸里,慌亂的情緒被一種更深層的、認命般的無可奈何所取代。
他的視線從香澄那線條柔和的後頸,滑過纖細的背脊骨,落在她那因為緊張而微微凹陷的腰窩,最後停留在她併攏的雙腿間。
沒有淫靡的打量,也沒有野獸般的貪婪。
在這個被一次次「逆推」扭曲了的靈魂里,肉體只是達到目的的一種途徑,只是他用來平息這些女孩們心靈的唯一工具。
(只要能幫到她……只要能把那個聲音找回來。)
雪姬在心裡無聲地重復了一遍這個荒誕的邏輯。他下定了決心,或者說,他放棄了抵抗。
他那雙白皙修長的手,微微發著抖,落在了自己那條灰色的休閒長褲的拉鍊上。
布料滑落的聲音。
很快,那條長褲和裡面的內褲被一並褪下,丟在了一旁。
當雪姬的最後一層遮羞布被褪下,徹底暴露出身體下方的某個部位時。
房間里的氣壓,徬彿在這一瞬間陡然降低了。
那是一個完全違背了人類正常生理比例、甚至可以用「怪物」來形容的猙獰存在——二十二釐米的驚人尺寸。
因為此前在弦卷莊園的過度開發,以及在千聖和彩身上的連番撻伐,哪怕此時的雪姬內心充滿了怯弱和想要逃避的情緒,但他這具在這幾天里被反復刺激、對雌性肉體產生了病態條件反射的身體,卻根本不受控制。
僅僅是因為眼前這具白皙少女胴體的視覺刺激,僅僅是因為空氣中開始瀰漫的那種屬於十六歲少女特有的青澀體香。
那個龐然大物在脫離了布料束縛的瞬間,便迅速地充血、膨脹,以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姿態,高高地昂起了頭。
紫紅色的龜頭誇張地漲大,柱體上盤亙著幾根粗壯的青筋,像是在宣洩著某種無法被遏制的生命力。
那股因為充血而散髮出的灼熱溫度,哪怕隔著半米的距離,似乎都能讓人感覺到空氣的扭曲。
這是一種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尺寸對比,一種足以讓人感到恐懼的壓迫感。
「啊……哈……」
香澄那雙原本因為羞恥而緊閉的眼睛,在看到這個猙獰巨物的瞬間,猛地瞪大了。
(星星……我的星星……)
她那雙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縮,眼底的恐懼被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近乎於捕食者般的狂熱所取代。
可是,就在她那被病態狂熱所驅使的身體準備向前撲去的瞬間。
一絲微涼的夜風順著半開的窗戶吹了進來,掠過她赤裸的肌膚,帶來了一陣無法抑制的戰慄。
這陣戰慄,像是某種強制的物理冷卻機,讓香澄那被情慾燒透的大腦,在極度的狂熱中,獲得了片刻殘忍的清醒。
她的視線從雪姬那張委屈、怯弱的臉上,不由自主地下移,再次落在了那個橫亙在兩人之間、堪稱恐怖的紫紅色巨物上。
二十二釐米。
粗壯得像是一截小臂,上面盤根錯節的青筋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跳動著,頂端那個碩大的龜頭正滲出著晶瑩的前列腺液。
這不是虛幻的星星,這是足以將她這具十六歲、未經人事的少女軀體徹底撕裂、甚至從內部搗毀的兇器。
如果被那種東西……生生地塞進自己的身體里……
一定會死掉的吧?
(這……這是甚麼啊……)
剛剛因為雪姬的柔弱而產生的那種病態的控制欲和迷戀,在絕對尺寸帶來的生理性恐懼面前,像是一個被戳破的肥皂泡,「啪」的一聲碎裂了。
極度的恐懼像是一隻冰冷的大手,重新、死死地攥住了香澄的心臟。
她那原本因為亢奮而漲紅的臉頰,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變得比紙還要慘白。
她的身體本能地貼緊了背後的衣櫃門,小腿肚甚至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打顫,發出「磕磕」的聲音。
雪姬敏銳地捕捉到了香澄眼底重新湧起的驚恐和身體的退縮。
他低垂著眼睫,順著香澄的視線,看了一眼自己跨間那個怒張著、因為充血而顯得愈發猙獰的怪物。
一絲久違的、難以言喻的自卑感,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悄無聲息地爬上了這個十四歲少年的心頭。
雖然在這幾天里,他早就被迫習慣了用這副身體去換取千聖的安心、花音的依賴、心的happy甚至是彩的自信,習慣了在不同的女孩身上跌跌撞撞地扮演著「服務者」的角色。
但是,當他面對一個十六歲、純潔如同一張白紙、明明前一秒還在向他求救,下一秒卻被自己嚇得面無人色的女孩時。
那根被他用「五百日元」和「幫助別人」的藉口層層包裹起來的神經,突然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這副畸形的、怪異的、被過度開發的身體……果然會把普通人嚇壞吧。
這種足以把一個女孩子活生生撕裂的怪物,怎麼可能是一種能夠帶來「救贖」和「治療」的手段呢。
自己剛才怎麼會產生那種只要交合就能幫她找回聲音的荒謬念頭?
雪姬眼底的那一抹無奈與順從,產生了細微的龜裂。
他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想要用手去遮擋那個醜陋的存在,卻又覺得這種動作在這個已經脫光了衣服的房間里顯得無比滑稽和可悲。
「對……對不起……」
雪姬的聲音里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細微的慌亂和更加濃重的自我厭棄。
他看著香澄那張慘白的臉,那雙總是帶著偽裝的緋紅色眼眸里,流露出一種屬於他這個年紀原本應該有的無措與受傷。
「果然……會很可怕吧……」
他咬了咬下唇,聲音低得幾乎要被牆上的秒針聲蓋過去。他甚至不敢再去看香澄的眼睛,只是低著頭,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
「這種……這種奇怪的身體……」
「不行的話……」
他轉身,伸手想要去撿起地上的衣服。
「就算了吧……」
這或許是他漫長的「被逆推」生涯中,第一次因為自卑而主動提出放棄。
可是。
就在雪姬這句帶著退縮和自輕的話語落下的瞬間。
陷入了極度恐懼、甚至已經準備好穿上衣服逃離這裡的香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SPACE Live House的老闆,用那種冰冷而失望的眼神看著她,對她說出「你是表現最差的一個」時的場景。
那是今天下午,在公園的鞦韆上,她張開嘴想要呼喊同伴,卻只能發出那種像破風箱一樣難聽嘶啞氣音的絕望瞬間。
那是沙綾溫柔的笑臉、有咲彆扭的關心、里美崇拜的目光、多惠遞過來的吉他撥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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