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丸山彩:媽媽??,媽媽??……媽媽是男的?!??男媽媽那就挨操!??
本來只是千聖租借男友的我卻總被各種女孩子逆推?! · 飯煲 · 1 / 2
四月下旬的東京,下午四點半的斜陽總是帶著一種慵懶的橘紅色。
這光線穿透了街道兩旁那些剛剛抽出新綠的行道樹,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駁而細碎的影子。
微涼的春風順著高樓間的縫隙穿堂而過,捲起幾片不知道從哪裡飄落的早櫻花瓣,在路邊那個有些生鏽的郵筒旁打著旋兒。
成家雪姬順著這條略顯僻靜的街道慢慢走著。
他身上穿著那套初中部的制服,外面套了一件寬大的白色薄針織衫。
及腰的白色長髮被一根簡單的發圈松松垮垮地束在腦後。
因為停滯生長的嬌小體型和那張精緻到雌雄莫辨的臉龐,偶爾有擦肩而過的路人,總會忍不住多看他兩眼,但大多也都只是帶著一種欣賞「可愛女孩子」的善意目光。
雪姬習慣性地微微低著頭,讓針織衫的衣領遮住自己大半個下巴。
他的腳步並不快,甚至帶著一種難得的、漫無目的的散漫。
今天,他難得地擁有了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閒下午。
那個總是像小太陽一樣充滿著不可理喻精力的弦卷心,今天破天荒地沒有派那些黑衣人來接他去那座奢華的莊園參加「Hello, Happy World!」的練習。
聽心昨天在短信里發來的那些充滿感嘆號的語氣說,除了自己和花音前輩之外,樂隊的其他必要人員已經全部湊齊了。
似乎是一個總是穿著西裝、說話像是在演舞台劇的吉他手,還有一個像小皮球一樣活力四射的短髮貝斯手。
心在短信里歡呼雀躍,說下次大家就可以正式聚在一起,在這個世界尋找笑容了。
雪姬把手插在針織衫的口袋里,指尖無意識地碰到了幾枚硬幣的邊緣。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金髮大小姐那雙清澈見底的金色眼眸,以及那個有著藍色波浪長髮、身上總是帶著一股香軟氣息的小水母。
一陣微涼的春風吹過,雪姬忍不住輕輕彎了彎唇角。
那種在不可思議的荒誕中生出的羈絆,就像是在他那片乾涸、貧瘠的土壤里,悄悄埋下了一顆種子,正在一點一點地生根發芽。
不過,他現在的目的地,並不是那個屬於豪門大小姐的夢幻莊園。
而是位於幾條街區之外,一棟看起來外表光鮮、內裡卻充滿了冷酷規則和利益算計的建築物——演藝事務所。
雪姬穿過兩條喧鬧的商業街,熟練地拐進了一條位於兩棟高樓背面、常年曬不到太陽的陰暗小巷。
巷子里瀰漫著一股混合著下水道鐵鏽味、旁邊餐飲店後廚排放的油煙味以及紙箱受潮後的霉味。
這是一種並不好聞、甚至有些刺鼻的市井氣味,但卻讓雪姬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他來到一扇有些年頭、邊緣已經生出斑駁鐵鏽的灰色防火門前。
這是事務所的後門,平時只有倒垃圾的保潔人員或者偶爾出來抽煙透氣的基層員工才會使用。
「按住門把手,往上提一下,再用力往里推,那個鎖扣有點松,這樣就不會發出聲音了。」
雪姬的耳邊,回響起了幾天前,白鷺千聖在這個門外,壓低著聲音,手把手教他如何潛入時的情景。
那個時候的千聖,卸下了舞台上那層完美的偶像偽裝,像是一個帶著小男友做壞事的普通高中女生,眼神里透著一絲狡黠和緊張。
雪姬照著千聖教的方法,手腕微微發力。
「吧嗒。」
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過後,沈重的防火門被推開了一條足夠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雪姬閃身鑽了進去。
門後是一條昏暗、狹長的員工通道。
頭頂的白熾燈因為年久失修,發出輕微的「嗡嗡」電流聲,燈光也顯得有些慘白。
走廊的一側堆放著一些廢棄的宣傳海報紙箱和折疊椅,空氣里的灰塵在光柱中靜靜地懸浮著。
雪姬輕車熟路地沿著牆邊走著。
這兩天,千聖已經帶著他來過幾次事務所,甚至還帶他在休息室里和Pastel*Palettes的大家見過面。
當然,在這個充滿了窺探和八卦的演藝圈里,為了保護彼此。千聖給他的身份,是一個性格內向、不愛說話的「遠房妹妹」。
得益於雪姬那張連女孩子都要嫉妒的精緻臉龐,以及那頭長長的白髮和嬌小的身軀。
那些涉世未深的樂隊少女們,沒有一個人懷疑過他的性別,只當他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有些怕生的小女孩。
雪姬的腳步放得很輕,運動鞋踩在有些陳舊的亞麻色走廊地膠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來這裡的目的很簡單。
等千聖一起回家。
當然,不是回他那個狹小、破舊的平民公寓,而是回千聖那套位於高級安保公寓里的住處。
經歷了那場因為假唱風波而引發的絕望,以及隨後因為弦卷家介入而產生的奇跡般的轉機。千聖現在對他產生了一種近乎於病態的依戀。
那個狹小的單人床已經無法滿足千聖渴望時刻觸碰他的需求。這幾天,兩人甚至開始在那些溫存的間隙里,認真地討論起了同居的可行性。
想到這裡,雪姬的心頭泛起一絲柔軟的暖意。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如此強烈地需要著自己,哪怕這種需要建立在交易的遮掩和肉體的交融之上,也足以讓他這顆孤獨了太久的心臟,感到一種沈甸甸的踏實。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雙開的隔音門,門後就是Pastel*Palettes的專屬排練區域。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種特屬於樂器的聲音開始隱約透過門縫傳了出來。
沒有清脆的吉他掃弦,也沒有靈動的鍵盤旋律。只有一陣接一陣、斷斷續續的,顯得有些沈悶和猶豫的貝斯低音。
雪姬在距離隔音門還有幾步遠的一個拐角處停了下來。
那裡有一個廢棄的飲水機,剛好可以擋住走廊那頭的視線,是一個完美的視線死角。
他安靜地靠在有些冰涼的牆壁上,耐心地等待著。
然而。
隔音門並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緊閉到排練結束。
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吱呀」聲,那扇厚重的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了。
一絲從排練室里透出來的明亮白光,瞬間划破了走廊這頭的昏暗。
雪姬下意識地往陰影里縮了縮。
他沒有看到千聖那熟悉的淺金色長髮,映入眼簾的,是一抹有些暗淡的粉色。
丸山彩。
Pastel*Palettes的主唱,那個總是把「要通過努力把夢想傳遞給大家」掛在嘴邊、像是一顆永遠不知疲倦的小太陽一樣的女孩。
可是此刻,這個小太陽卻徬彿被一團厚重的烏雲徹底遮蔽了光芒。
彩身上穿著那件熟悉的粉白色打歌服,平時總是梳著兩個可愛高馬尾的粉色長髮,今天只是隨意地披散在肩膀上,顯得有些凌亂。
她低著頭,雙手死死地揪著裙子的下擺,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泛白。
排練室的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徹底切斷了那道明亮的光線。
走廊里重新恢復了那種帶著些許壓抑的昏暗。
彩沒有看到躲在拐角陰影里的雪姬。
她就那麼低著頭,順著走廊,一步一步地朝著雪姬所在的方向走來。
她的腳步聲很拖沓,舞蹈鞋的布底在走膠的地板上蹭出一種讓人聽了感到煩躁的刺耳聲。
那不是一個懷揣著夢想的偶像該有的步伐,那是一個被沈重的現實壓得快要喘不過氣來的、疲憊不堪的普通女孩的腳步。
隨著距離的縮短。
雪姬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她那略顯急促、卻又刻意壓抑著的呼吸聲。
走廊里那慘白的白熾燈光打在彩的臉龐上。
雪姬微微睜大了眼睛。
他看到,彩那張平時總是化著精緻元氣妝容的臉上,此刻未施粉黛,顯得有些蒼白。
更讓人心驚的,是她的眼眶。
那雙原本應該閃爍著星星般光芒的眼眸,此刻紅得像是一隻受了委屈的兔子。濃密的睫毛上,似乎還掛著一點沒有完全乾透的水汽。
她緊緊地咬著下唇,牙齒在柔軟的唇瓣上留下了一道泛白的深深印記。
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在黑夜裡迷了路、拼命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的孩子。
雪姬的心臟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大致能猜到彩此刻的心境。
雖然事務所因為外部的壓力松了口,給了她們時間去練習真彈。
但這個轉機,對於基礎參差不齊的Pastel*Palettes來說,同樣是一個巨大的考驗。
冰川日菜是個看一遍就能完美復刻的天才;千聖雖然也有壓力,但她那深沈的心思和多年的演藝經驗足以支撐她去應對;麻彌前輩本身就是專業的錄音室鼓手;伊芙前輩雖然脫線,但在鍵盤上也有著扎實的基本功。
唯獨丸山彩。
作為一個在事務所里當了幾年練習生、除了唱歌和跳舞之外對樂器一竅不通的純粹偶像。
在這個突然被要求展現「真正樂隊實力」的舞台上,她就像是一個突然被推上戰場的士兵,手裡卻連一把像樣的武器都沒有。
那種巨大的落差感,那種害怕因為自己拖累了整個樂隊的恐慌,以及在天才隊友面前無法抑制的自卑。
足以將這個單純的女孩徹底壓垮。
彩依然低著頭,沈浸在自己的失落和悲傷中。
她走得很慢,完全沒有注意到前方拐角處的那個白色身影。
三步。
兩步。
一步。
當彩的視線里突然出現那一抹白色的針織衫下擺時,她那因為恍惚而變得遲鈍的大腦,甚至沒有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她下意識地往前邁出了一步。
「咚……」
彩的肩膀,輕輕地擦過了雪姬那纖瘦的手臂。
並不重的觸碰,卻像是一道靜電,瞬間在這個昏暗的走廊里炸開。
彩猛地停住了腳步。
她像是受驚的小鹿一樣,身體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猛地抬起了頭。
那雙紅通通的眼眸,帶著一層還沒有來得及褪去的水光,直直地撞進了雪姬那雙平靜、溫潤的緋紅色眼眸里。
空氣在這一瞬間徬彿凝固了。
白熾燈發出微弱的電流聲。
彩看著眼前這張精緻、清冷,卻又帶著一種莫名安撫力量的臉龐。
她認出了他。
「小……小雪?」
彩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沙啞得有些厲害。
她像是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慌亂地松開了揪著衣擺的手,試圖在臉上擠出一個平時那種元氣滿滿的笑容。
可是,那個笑容太勉強了。
嘴角剛剛牽起一個僵硬的弧度,眼眶里那蓄積已久的眼淚,卻因為這一個強行的表情牽扯,而再也控制不住。
一大顆晶瑩的淚珠,順著她那蒼白的臉頰,毫無阻礙地滾落了下來。
「啪嗒。」
這第一滴眼淚就像是一個信號。
緊接著,更多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從她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里爭先恐後地湧出,滑過下巴,滴落在她那件粉白色的打歌服上,迅速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崩潰,雪姬那雙緋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明顯的慌亂。
他習慣了隱藏自己,習慣了默默地注視,卻極少面對一個女孩在自己面前如此毫無防備地痛哭流涕。
更何況,這還是千聖的隊友,是那個總是把「努力」和「夢想」掛在嘴邊的丸山彩。
雪姬下意識地向前邁了半步。
他從針織衫的口袋里匆忙地掏出一包還沒拆封的面巾紙,手指因為些許的緊張而顯得有些笨拙。
他撕開包裝的塑料薄膜,抽出一張帶著淡淡雛菊香味的紙巾。
他微微踮起腳尖。
雖然雪姬只有十四歲,因為體質原因身高定格在了嬌小的一米四七,比一米五六的彩還要矮上將近小半個頭。
但此刻,他那帶著幾分急切和溫柔的動作,卻奇妙地散髮出一種能夠安撫人心的包容感。
雪姬將拿著紙巾的手伸到彩的面前,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一件隨時會碎裂的瓷器。
紙巾柔軟的邊緣輕輕地貼上了彩被淚水浸濕的臉頰。
隔著那一層薄薄的紙巾,雪姬能感覺到彩臉頰肌膚上因為哭泣而泛起的微弱熱度,也能感覺到她身體因為極度壓抑的抽泣而產生的細微戰慄。
「彩……前輩。」
雪姬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他特有的那種溫潤而清澈的質感,在這空曠壓抑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沒說甚麼,只是專注地、小心翼翼地幫她吸乾臉頰上的淚水,動作里透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憐惜。
彩站在原地,任由這個比自己還要矮小的「女孩子」幫自己擦拭眼淚。
她沒有躲閃,也沒有拒絕。
相反,在這個冰冷、充滿算計、讓她感到快要窒息的事務所里,雪姬指尖傳來的那一絲真實的溫度,就像是茫茫大海上的一塊浮木。
她緊緊地咬著下唇,試圖把那些喉嚨深處的嗚咽聲咽回去,但肩膀卻依然不受控制地劇烈抽動著。
走廊里人多眼雜,隨時可能會有其他工作人員經過。
雪姬將已經濕透的紙巾攥在手裡,另一隻手輕輕地、試探性地握住了彩的手腕。
彩的手腕很細,肌膚微涼。
雪姬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輕柔但不容拒絕的力道,拉著彩轉過身,順著走廊朝著Pastel*Palettes專屬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彩就像是一個失去了靈魂的布娃娃,順從地跟在雪姬的身後。
她的視線模糊不清,只能看到走在前面的那個穿著白色針織衫的嬌小背影。
那及腰的白髮隨著步伐微微晃動,散髮著一股好聞的、類似於檸檬草洗發水的清香。
兩人推開休息室那扇有些厚重的木門。
這是一間並不算寬敞的房間,靠牆擺放著一張深棕色的仿皮沙發,角落里有一台發出輕微制冷聲的飲水機。
茶几上有些凌亂地散落著幾份沒有翻開的樂譜,還有幾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長時間沒有開窗通風而產生的微悶氣味。
雪姬拉著彩走到沙發前。
他先是用手背試了試皮沙發的溫度,確認不涼之後,才輕輕地按著彩的肩膀,讓她在沙發的邊緣坐下。
隨後,雪姬轉身走到飲水機旁,從旁邊的紙杯筒里抽出了一個一次性紙杯,隨著機器「嘩嘩嘩」的聲音,冰涼的飲用水流入紙杯中。
他端著水杯回到沙發旁,挨著彩的身邊,並排坐了下來。
深棕色的皮沙發因為兩人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雪姬將溫熱的紙杯遞到彩的手裡。
「喝點水吧。」他的聲音依然很輕。
彩有些遲鈍地低下頭,她雙手捧著杯子,將杯沿湊到唇邊,小口小口地抿著水。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里,驅散了腦袋里積攢的那股昏沈。
隨著水分的補充,彩那原本因為劇烈抽泣而有些痙攣的呼吸,開始漸漸地平復下來。
眼眶里的淚水雖然還在打轉,但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洶湧決堤了。
休息室里陷入了一種漫長而有些沈悶的安靜。
只有牆壁上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走動聲。
哭了好幾分鐘,情緒得到初步宣洩的彩,理智開始慢慢回籠。
她端著水杯,微微側過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用余光偷瞄著坐在身邊的雪姬。
這個被千聖介紹為「遠房妹妹」的小女孩,此刻正安靜地坐在她身邊。
雪姬的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白色的長髮柔順地披散在肩頭。
那張精緻得讓人移不開眼睛的側臉上,沒有一絲不耐煩或者探究的八卦神情,只有一種讓人感到無比安心的平靜。
彩的手指在紙杯的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發出一陣輕微的「沙沙」聲。
她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尷尬。
自己明明是前輩,明明是Pastel*Palettes的主唱,卻在一個剛剛認識不久、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小、還要柔弱的女孩子面前,毫無形象地崩潰大哭。
這實在是太丟臉了。
而且,現在的氣氛實在是太安靜了,安靜得讓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去打破這個僵局。
「那個……雪姬醬……」
彩的喉嚨依然有些發乾,她試探性地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聽到彩的聲音,雪姬微微偏過頭。
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彩那張寫滿了局促和不安的臉龐。
雪姬在心底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他本性膽小,害怕麻煩,也害怕捲入別人複雜的人際關係中。他原本只是來等千聖回家的。
可是,看著眼前這個眼睛紅腫、連手指都在微微發抖的女孩。看著她那種徬彿被整個世界拋棄卻又拼命想要抓住點甚麼的委屈模樣。
雪姬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做到視而不見。
既然都遇到了,既然她已經把最脆弱的一面展露在自己面前了,也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啊。
雪姬沒有說話,他只是向著彩的方向挪動了一下身子,拉近了兩人之間原本就不到一拳的距離。
然後,他伸出一隻手。
那只白皙、纖細的手掌,輕輕地落在了彩那單薄的脊背上。
隔著那件粉白色的打歌服,雪姬的手掌隨著一種緩慢而均勻的節奏,在彩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輕輕地拍打著。
這是一個充滿了安撫意味的動作。沒有越界的親暱,也沒有寬慰的說教,只有一種屬於傾聽者的、無聲的包容。
「沒關係的,彩前輩。」
雪姬的聲音溫柔得像是一陣拂過耳畔的春風。
「如果不想說話,我們可以就這樣坐一會兒。」他一邊輕輕拍著她的背,一邊緩慢地說著,「如果……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也可以當一個樹洞。」
雪姬的嘴角牽起一個很淺的、帶著鼓勵意味的微笑。
「我說過,我嘴巴很嚴的。而且,把心裡覺得難受的事情說出來,也許會覺得輕鬆一點點。」
在這個狹小、沈悶的休息室里。
在這個連空氣都充滿了質疑和壓力的世界里。
雪姬的話語和背上那規律的、帶著微弱體溫的拍打,徹底擊碎了彩心中最後的那一絲防備和矜持。
彩抬起那只空著的手,用手背用力地擦了擦眼睛。
深吸了一口氣。
那些被她死死壓抑在心底的、那些甚至連對千聖她們都不敢完全袒露的委屈和絕望。
終於,順著她那依然帶著幾分哽咽的聲音,在這個安靜的休息室內,緩慢地流淌了出來。
「我……我真的很笨對不對……」
彩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雪姬求證。
她的視線依然死死地盯著手裡那個已經漸漸失去溫度的紙杯。
「我從小就想成為一名偶像。我想穿著閃閃發光的衣服,站在舞台上,通過我的歌聲和笑容,把努力和夢想傳遞給每一個人……」
說到這裡,彩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苦笑。
「我當了三年的練習生。這三年里,不管怎麼練習,不管怎麼努力,我總是比別人慢半拍。跳舞會出錯,唱歌會走音。身邊的同期生一個個都出道了,只有我,一直留在練習室里……」
她的手指在紙杯上越捏越緊,紙杯的邊緣已經被她捏得變了形。
「就在我以為事務所要跟我解約,我的夢想就要徹底結束的時候。工作人員突然通知我,說我被選為了新企划‘Pastel*Palettes’的主唱。」
彩猛地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回憶起當時情景的奇異亮光。
「小雪你知道嗎?那一刻,我真的以為是奇跡發生了。我以為我的努力終於被看到了。我每天晚上都興奮得睡不著覺,我在被窩里偷偷地背歌台詞,練微笑,我發誓一定要拼盡全力,絕對不辜負這個機會……」
那道光亮在她的眼底僅僅停留了不到半秒鐘,便如同流星般迅速黯淡、熄滅,被一種深不見底的無奈和悲哀徹底吞沒。
雪姬放在她背上的手依然在規律地拍打著,靜靜地傾聽著。
「可是……」
彩的聲音開始發抖,眼眶里再次蓄滿了淚水。
「可是……他們告訴我,我們不需要真正去彈奏那些樂器。他們說,為了展現出完美的舞台效果,為了‘大局’著想……我們只需要在台上跟著後台播放的錄音,假裝在彈奏就可以了。」
兩行清淚順著彩的臉頰滑落。
「我不想假唱啊……那是欺騙。欺騙那些滿懷期待來看我們演出的粉絲,也是在欺騙我們自己。可是……我沒有辦法。」
彩的聲音里透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我是最後加入的,我是實力最差的。如果我拒絕,如果我搞砸了這次企划……我不光會失去夢想,還會拖累千聖醬、日菜醬她們。我只能……我只能騙自己,說只要我笑得足夠燦爛,只要我把氣氛帶動起來,大家也會開心的。」
她說到這裡,身體又開始不由自主地瑟縮起來。
雪姬的手掌微微加重了力道,隔著衣服,將自己手心的溫度傳遞給她。
「然後……就是出道Live那天。」
彩閉上了眼睛,兩排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兩道深邃的陰影,徬彿只要閉上眼,就能逃避那個可怕的噩夢。
「音樂突然停了。就在我舉著話筒,準備唱出最高潮的那一句時……所有的伴奏,所有的樂器聲,突然全都消失了。」
彩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小雪……你不知道那種感覺。整個會場,幾千雙眼睛,就那樣死死地盯著我。台下一片死寂。然後……我聽到我自己那乾巴巴的、走音的真實聲音,透過麥克風,在整個場館裡回蕩。」
她的雙手捂住了臉,淚水順著指縫不斷地滲出。
「大家都看到了……看到我們根本就沒有在彈琴。看到所謂的‘完美偶像’,只是一個用虛假音源包裝出來的騙子。」
「我搞砸了。我把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首秀,把大家的努力,全都搞砸了。」
彩的聲音已經完全變成了壓抑的痛哭。
雪姬坐在她身邊,看著這個被自責和恐懼壓得快要喘不過氣來的女孩。
他沒有去說那些「不是你的錯」、「那是設備的責任」之類的場面話。在這個殘酷的現實面前,任何蒼白的安慰都顯得微不足道。
他只能一邊用手一下一下地幫她拍著背、順著氣,一邊抽出新的紙巾,默默地幫她擦去那些不斷湧出的淚水。
過了好一會兒,彩才從捂著臉的雙手間抬起頭。
她的眼睛已經紅得不能再紅了。
「可是……千聖醬她沒有放棄。她帶著我們去找社長,她幫我們爭取到了最後一次機會。」
彩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但卻夾雜著一種近乎於執拗的不折不撓。
「社長說,只要我們在下次的Live上,能夠真正地用自己的樂器彈奏出完整的曲子,證明我們不是虛有其表的偶像,Pastel*Palettes就可以繼續存在下去。」
她看向雪姬,那雙眼睛里有著對生的渴望,卻也有著對深淵的極度恐懼。
講到現在,那些被重新燃起的鬥志,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再次變成了讓人窒息的重壓。
彩又開始覺得難受了。胃里一陣一陣地翻江倒海。
「小雪……」
彩的雙手緊緊地抓著雪姬那件白色針織衫的袖口,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稻草。
「我真的很想抓住這次機會……可是我好怕。」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在雪姬的手背上。
「大家都以為我們很厲害,聽到了那麼‘完美’的歌聲——可是唯獨不是我在台上自己唱出來的歌聲……」
「每每我再次拿起話筒……我都會想起當時台下粉絲們那種震驚、失望的眼神。我想起那天因為設備故障,讓全場人聽到了我那走音的歌聲……」
她再次抬起頭,那雙眼睛里充滿了無助的絕望。
「每當我在排練室里,聽到日菜醬隨便掃一下弦就是完美的旋律,聽到千聖醬穩健的貝斯聲……我就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多餘的廢物。」
彩的話語變得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巨大的壓力和對失敗的恐懼,在這一刻徹底摧毀了她所有的防線。
「我到底該怎麼辦……小雪……我到底還能不能站在那個舞台上……」
面對這樣一個陷入極度自我懷疑和情緒崩潰邊緣的女孩。
面對這種根植於現實能力差距和舞台陰影的深刻恐懼。
雪姬一時之間,也拿不定主意了。
他不是那種可以隨便喊出幾句熱血口號就能解決問題的人,他也沒有那種可以消除別人心理陰影的神奇魔法。
在這個狹小、沈悶的休息室里。
成家雪姬只能保持著沈默。
他微微靠在沙發的靠背上,那雙緋紅色的眼眸里滿是無奈和心疼。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一隻手拿著紙巾,小心翼翼地幫彩擦去臉頰和眼角的淚水,另一隻手,則依然在彩那因為哭泣而不斷顫抖的脊背上,緩慢地、一下一下地拍打著。
試圖用這種最笨拙、也最真實的體溫和陪伴,去稍微緩解一點點,這個女孩內心深處那種無法言說的痛苦與絕望。
……
那些被硬生生咽下去的委屈、那些在失眠的深夜裡啃噬著神經的自我懷疑、那些站在舞台上看著台下冷漠目光時如墜冰窟的恐懼,在這個不足五十平米的沈悶休息室里,在這個比自己還要嬌小的「女孩」那規律而溫柔的拍背聲中,終於像是決堤的洪水一般,伴隨著沙啞的哭腔和破碎的句子,一口氣傾瀉了個乾乾淨淨。
當最後一個關於「對未來的恐懼」的音節從丸山彩的喉嚨里擠出來,消散在空氣中時,她那劇烈起伏的胸膛,終於有了一絲平緩的跡象。
手裡紙杯的邊緣被她無意識中捏得布滿了深深淺淺的折痕。
哭得太狠,以至於她現在每呼吸一次,胸腔深處都會傳來一陣輕微的、發酸的抽痛。
但是。
那些壓在心口、幾乎要讓她窒息的沈重巨石,似乎真的隨著那些毫無形象的眼淚,被衝走了大半。
雖然前方那道關於「真彈演出」的高牆依然矗立在那裡,雖然手指上磨出的血泡依然在隱隱作痛,問題並沒有得到任何實質性的解決,但那種積壓在內臟深處、不吐不快的淤堵感,確實消散了許多。
理智,在這個情緒徹底宣洩完畢的空檔期,開始緩慢地回籠。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幾乎要將她淹沒的、巨大的尷尬與羞恥感。
彩依然低著頭,視線死死地盯著那杯冷水表面微微泛起的漣漪。
那雙紅腫的眼眸里,水光還沒完全散去,但眼神的焦點已經開始變得慌亂游移。
天吶。
自己在幹甚麼?
自己居然在一個剛剛認識幾天、被千聖醬介紹說是「遠房妹妹」的小女孩面前,哭得像個找不到回家路的幼稚鬼。
自己明明是十六歲的高中生,明明是Pastel*Palettes的主唱,是前輩。
自己平時在大家面前,總是努力維持著那種「只要有夢想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元氣偶像形象。
可是剛才,自己不僅把那些最陰暗、最怯懦的負能量全部倒給了這個柔弱的妹妹,甚至還哭濕了人家好幾張紙巾。
這實在是……太丟臉了。
這絕對不是一個合格的偶像該有的樣子。
彩的手指在紙杯上有些僵硬地摩挲了兩下,指甲刮擦過紙杯表面,發出一陣微弱的「沙沙」聲。
她緊緊地咬了一下嘴唇,試圖強行將自己從那種軟弱的情緒泥沼中拔出來。
深吸了一口氣,帶著濃重鼻音的呼吸在這個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有些突兀。
彩猛地抬起頭。
那張蒼白、布滿淚痕的臉頰上,肌肉因為刻意的牽扯而顯得有些僵硬。
她努力地將嘴角向上揚起,試圖拼湊出一個和平時一樣燦爛、元氣的可愛笑容。
「那個……呼……」
她開口了,聲音因為哭泣而沙啞得厲害,還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微顫。
「抱歉啊,雪姬醬。突然跟你說了這麼多莫名其妙的話,還讓你看到我這麼丟臉的樣子……」
彩眨了眨那雙依然酸澀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的目光看起來明亮一些。
「其實……其實我沒事的!」
她提高了一點音量,像是為了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急於向雪姬證明甚麼。
「剛才就是……就是突然情緒有點失控而已。發洩出來就好了!我可是Pastel*Palettes的主唱,我不會這麼輕易被打倒的!接下來的排練,我一定會加倍努力,絕對不會拖大家的後腿……」
她越說語速越快,那種屬於偶像的、格式化的話術開始本能地往外倒。
可是,這個笑容太勉強了。
那彎起的嘴角在不可遏制地微微發抖,那雙本該充滿星星的眼眸里,依然沈澱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恐懼。
她就像是一個渾身是傷、連站著都費勁的士兵,卻還在拼命地揮舞著斷掉的旗幟,大聲宣告自己還能繼續戰鬥。
怎麼看,都更像是一種讓人心疼的強顏歡笑。
成家雪姬安靜地坐在她身邊。
那雙緋紅色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彩那張寫滿了偽裝與逞強的臉龐,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
他那張雌雄難辨的清冷臉龐上,神情沒有太大的起伏,只是唇角不可察覺地向下抿了抿。
一絲輕微的、混合著無奈與憐惜的嘆息聲,從他的唇間溢出,消散在休息室有些沈悶的空氣里。
他沒有去揭穿彩的偽裝,也沒有順著她的話去給予那些輕飄飄的鼓勵。
雪姬只是緩慢地,從那張深棕色的皮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身上那件寬大的白色薄針織衫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及腰的長髮在身後划過一道柔和的弧度。
彩看著突然站起身的雪姬,原本還在滔滔不絕的話語戛然而止。
「小、小雪?」
她有些茫然地仰起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還要矮上小半個頭的「女孩」,不知道她要做甚麼。
以為雪姬是被自己的負能量打擾到了想要離開,彩的心裡頓時湧起一陣愧疚,她雙手撐著沙發邊緣,下意識地想要跟著站起來道歉。
「我……」
可是,彩的身體剛剛離開沙發不到幾釐米。
雪姬那雙白皙、看起來並沒有甚麼力量的手,便從上方伸了過來。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甚至是有些強硬的力道,雪姬的手掌穩穩地按在了彩那單薄的雙肩上。
「哎?」
彩被這股突如其來的下壓力道按得重新跌坐回沙發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這股力道雖然強硬,但卻並不粗暴。
隔著那件粉色的棉質T恤,雪姬掌心的溫度,像是一股暖流,順著彩因為緊張而緊繃的肩頸肌肉,一點一點地滲透進去。
雪姬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沙發上、滿臉錯愕的彩。
那雙緋紅色的眼眸里,平時那層習慣性的疏離和清冷已經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成年人般的沈穩與包容。
「好好休息一下吧,彩前輩。」
雪姬的聲音依然溫和,但語氣中卻透著一種讓人無法反抗的堅定。
「弦一直繃著,是會斷的。」
他的目光落在彩那雙因為過度按壓琴弦而微微紅腫的手指上,又緩緩移回到她那張疲態盡顯的臉上。
「只有好好休息,讓身體和大腦都停下來,才會有更好的狀態去面對那些必須要面對的事情。」
雪姬的話語,像是一根細細的針,精准地挑破了彩剛剛才勉強裹上的那層堅強外殼。
彩仰著頭,看著雪姬。
在那個假唱事件爆發後的幾天里,她得到了很多東西。
她得到了網絡上那些鋪天蓋地的指責和嘲笑;得到了事務所高層那種不屑一顧、隨時準備將她們當作棄子拋棄的冷漠;得到了千聖醬她們那些雖然沈重但卻真摯的鼓勵與並肩作戰的決心。
這些東西,有的像刀子,有的像鞭子,逼著她不斷地向前跑,不准停下,也不准回頭。
可是,卻沒有一個人告訴她。
「你太累了,你需要停下來休息一下。」
沒有真正的溫暖。
沒有一個可以讓她不用時刻保持笑容、不用去想明天該怎麼辦的避風港。
對於一個表面單純、內心卻極度要強的偶像來說,她怎麼可能把這些充滿了負能量的恐慌和焦慮,去告訴那些對她還充滿期待的粉絲?
她又怎麼敢把這些在演藝圈里的殘酷遭遇,去講給那些可能根本不理解、只會白白擔心的最親的家人聽呢?
她一直都在一個人硬扛。
可是現在。
雪姬掌心傳來的溫度,還有那句簡單卻直擊靈魂的「好好休息一下」,就像是一種致命的催眠曲。
彩那雙撐在沙發邊緣的手,力道開始一點點地渙散。
那種從骨縫里滲出來的疲憊和心累,在這一刻,終於短暫地壓過了她那根名為「責任心」和「偶像自覺」的神經。
她遲疑了片刻。
紅腫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最後的掙扎,但很快,那層水光便被一種徹底放棄抵抗的渙散所取代。
她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彩沒有再試圖站起來,緊繃的脊背在那股溫柔的下壓力道中,徹底軟了下來。
她順著雪姬按壓的方向,身體向一側傾斜,就像是一個失去了提線木偶,順理成章地、有些笨拙地倒在了沙發上。
而由於兩人距離極近,彩倒下的位置,恰好是雪姬剛剛站立時所處的那片區域。
她的臉頰,就這樣毫無防備地、隔著一層略顯粗糙的布料,貼在了一個柔軟而帶有體溫的物體上。
那是雪姬的大腿。
雪姬似乎並沒有料到彩會直接倒在自己的腿上,他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
但很快,他便反應了過來。
為了讓彩能夠躺得更舒服,不至於扭著脖子,雪姬沒有躲開。
他順勢彎下腰,將原本準備重新坐下的姿勢,自然而然地轉換成了一個規整的跪坐姿態。
他的雙膝併攏,跪在沙發上。兩條纖細的腿在這個姿勢下,形成了一個柔軟而平穩的緩衝帶。
那件寬大的白色薄針織衫的下擺,順著他的動作垂落下來,像是一層輕柔的紗帳,堪堪蓋住了彩那半張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頰。
休息室里,陷入了一種比剛才更加深沈、更加靜謐的氛圍。
彩側著身子,蜷縮在雪姬的腿上。
這種姿勢其實並不算多麼符合人體工程學,沙發邊緣的皮質扶手甚至有些硌著她的肩膀。
但是,臉頰下傳來的那份真實的體溫,以及鼻尖縈繞的那股淡淡的檸檬草香氣,卻奇跡般地撫平了她內心所有的焦躁。
在這個比自己還要嬌小、還要年幼的「女孩」腿上。
她像是一隻終於回到了安全巢穴的疲憊小獸,徹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備。
眼皮變得越來越沈重,那些關於和弦、節奏、舞台燈光的可怕畫面,在黑暗的邊緣漸漸變得模糊不清。
意識開始游離。
在那種介於清醒與沈睡之間的混沌狀態中。
一種久違的、只有在久遠的童年記憶中才體會過的極致安全感,像是一雙溫暖的大手,將她整個人包裹了起來。
她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
在潛意識的驅使下,一個她已經很久沒有在外面喊出過的、代表著絕對依賴和尋求庇護的稱呼,就像是一句輕若蚊蠅的夢囈,順著她那依然帶著一絲沙啞的嗓音,嘟囔著飄了出來。
「媽媽……」
這個詞,輕得幾乎要被牆上掛鐘的滴答聲所掩蓋。
但因為兩人距離極近,這句呢喃,還是清晰無比地鑽進了雪姬的耳朵里。
雪姬:?
那個正在微微調整著跪坐姿勢、試圖讓腿部肌肉放鬆一些的十四歲少年,整個身體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猛地愣住了。
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眸微微睜大,低垂著頭,滿臉錯愕地看著躺在自己腿上的這顆粉色腦袋。
媽媽?
雪姬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那身為了掩人耳目而穿得有些中性的衣服,又感受了一下自己這具因為體質原因而停止生長、單薄瘦弱的身體。
幾根無形的黑線,在雪姬那張清冷的臉上隱隱浮現。
他雖然長得像個女孩子,雖然性格上有些時候比較被動和包容,但他確確實實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甚至在某些方面發育得過於誇張的男生啊。
被一個比自己大了兩歲、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學姐,躺在腿上叫「媽媽」……
這種極具衝擊力的錯位感和荒謬感,讓雪姬一時之間有些哭笑不得。
他只能在心底默默地祈禱。
希望彩前輩剛才那句夢囈,喊的是她自己真正的母親,而不是把此刻提供膝枕的自己當成了某種母性光輝的代償。
不過,看著彩那張因為徹底放鬆而逐漸舒展開來的睡顏。看著她那原本緊緊蹙著的眉頭一點點平復,聽著她那逐漸變得綿長、均勻的呼吸聲。
雪姬心底的那一絲荒謬和黑線,很快便被一種無奈而又柔軟的溫情所取代。
算了。
既然她現在需要這個,既然她已經累成了這樣。
就算是當一回免費的「安撫枕頭」,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雪姬微微俯下身,將那件有些礙事的針織衫下擺往旁邊撥了撥,以免阻擋彩的呼吸。
然後,他伸出那只白皙的手。
帶著一種輕柔、克制的力度,他的手掌落在了彩那頭粉色的長髮上。
指尖穿過那些有些凌亂的發絲,順著她後腦勺的弧度,緩慢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
這是一種沒有任何雜念、純粹為了安撫而存在的觸碰。
就像是在哄一個因為做噩夢而驚醒的嬰兒。
「睡吧……」
雪姬的唇角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那雙緋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溫柔。
在這個昏暗而靜謐的休息室里。
他用自己的體溫和那規律的撫摸,為這個被現實撞得頭破血流的女孩,撐起了一把可以讓她無憂安眠的、短暫的保護傘。
時間,在這間休息室里,徬彿放慢了流淌的速度。
牆上那個略顯老舊的掛鐘,秒針固執地「滴答、滴答」走著,成為了這個封閉空間里唯一清晰可聞的聲響。
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微弱的「呼呼」聲,將一陣陣並不算冷的微涼空氣,均勻地輸送到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那些空氣吹拂過茶几上散落的樂譜,讓紙張邊緣產生輕微的顫動,也吹拂過躺在沙發上的丸山彩那一縷垂落在臉頰旁的粉色發絲。
彩睡得很沈。
那是那種經歷了極端的情緒消耗和體力透支後,身體為了自我保護而強行切斷與外界所有聯繫的深度睡眠。
在這份毫無防備的睡姿中,那些平時被她用燦爛笑容掩蓋的痕跡,毫無保留地暴露了出來。
那雙紅腫的眼睛緊緊地閉著,濃密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片有些憔悴的陰影。
她的呼吸雖然已經變得綿長均勻,但在每次呼氣的時候,依然會帶出一種微弱的、徬彿受了很大委屈般的輕微顫音。
那是剛才劇烈抽泣後,身體還沒有完全平復的生理余韻。
走廊外面,偶爾會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交談聲,或者是高跟鞋踩在走膠地板上匆匆走過的「噠噠」聲。
但那些聲音隔著厚重的隔音門,傳到這裡時,已經變得沈悶而遙遠,就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回響。
在這個屬於兩人的孤島里,一切都是靜止的。
只有牆壁上的掛鐘,依然在忠實地記錄著時間的流逝。
十七點三十分。
十七點四十五分。
十八點整。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股從空調出風口吹出的涼風,在久坐不動的情況下,開始讓人感到一絲寒意。
彩那件輕薄的粉色T恤,無法提供太多的保暖。
在睡夢中感覺到溫度的下降,彩的身體本能地向著熱源靠攏。
她原本只是臉頰貼在大腿上,此刻,她像是一隻畏寒的貓咪,整個身體向著那團溫暖的支撐物蜷縮得更緊了。
她的額頭蹭過那層布料,甚至連溫熱的呼吸,都透過衣物的纖維,滲透到了更深層的地方。
這是一種完全無意識的依賴動作,卻在這個安靜的空間里,將那種錯位而又詭異溫馨的氛圍,推向了某種極致。
在漫長而又深沈的睡眠中,那些疲憊的細胞得到了徹底的休養和重組。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更長的時間。
躺在沙發上的彩,呼吸的節奏開始發生微小的變化。
那種沈重綿長的呼吸,漸漸變得輕快、短促起來。
緊緊閉合的眼瞼下,眼球開始出現快速轉動的跡象。
那是意識即將從深海的夢境中,向上方清醒的世界浮出的預兆。
彩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兩下。
像是兩只試圖振翅,卻又被晨露沾濕了翅膀的蝴蝶。
她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低、極輕的慵懶呢喃。
在這個封閉、昏暗的休息室里。
那個被現實擊潰、又在荒謬的溫柔中得到喘息的女孩,即將再次睜開眼睛,去面對那個依然殘酷,但似乎又多了一點點不一樣溫度的世界。
……
時間,在這間位於事務所走廊盡頭的休息室里,徬彿變成了一灘粘稠而安靜的湖水。
外面的世界,那些關於出道、假唱、公關危機、排練進度的喧囂與算計,都被那扇厚重的隔音木門死死地擋在了外面。
只留下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的一陣陣單調的「呼呼」聲,以及牆壁上那個指針略微泛黃的掛鐘,還在不急不緩地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昏黃而並不算明亮的頂燈,在深棕色的仿皮沙發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暈。
丸山彩側著身子,依然維持著那個蜷縮的睡姿。
這是一場深沈的、幾乎切斷了所有感官聯繫的睡眠。
在過去的這幾天里,那根名為「偶像的責任」的神經一直緊緊地勒在她的腦海深處,勒得她幾乎無法喘息。
而在這個不足一米五的嬌小身軀所提供的膝枕上,在這個散髮著淡淡檸檬草清香的狹小角落里,她那具嚴重透支的身體,終於本能地開始了一場自我修復。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更長的時間。
當空調出風口吹出的冷風,一次次地掠過裸露的肩膀時,身體對於溫度的感知,終於穿透了那層厚厚的夢境壁壘。
彩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兩下。
那兩排因為之前劇烈哭泣而有些黏連的睫毛,像是兩只試圖振翅卻被露水打濕的蝴蝶,掙扎著想要掀開眼瞼。
意識就像是深海裡慢慢上浮的水泡,一點一點地衝破黑暗的包裹。
「唔……」
一聲極低、極輕的慵懶呢喃,順著她依然帶著幾分沙啞的喉嚨溢了出來。
她的鼻尖微微聳動了一下,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地捕捉到那股並不屬於自己的、乾淨而清冷的香氣。
那不是化妝間里那些昂貴刺鼻的香水味,而是一種帶著點洗衣液殘留和陽光暴曬過後的,屬於日常生活的煙火氣。
彩的眼皮終於有些艱難地睜開了。
因為剛剛蘇醒,她的視線還處於一種沒有焦距的渙散狀態。昏黃的燈光在她的瞳孔里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沒有立刻起身,身體依然貪戀著這份難得的安寧。
在理智完全回籠之前,她的感官率先開始工作。
臉頰下貼著的觸感,並非休息室沙發那種冰涼、有些發硬的劣質皮革。
那是一層柔軟的、帶著細密紋理的布料。
而在布料的下方,是一種屬於人類軀體的、恆定而溫潤的真實體感。
有規律的呼吸起伏,正隔著這層布料,微弱地傳遞到她的臉頰上。
彩的瞳孔緩慢地收縮,視線終於在昏暗的光線中找到了焦點。
映入眼簾的,是那件寬大的白色薄針織衫的下擺。順著針織衫向上看去,是一段因為坐姿而微微繃緊的腰身,再往上……
彩的目光,停駐在了那個安靜的睡顏上。
成家雪姬依然維持著那個為了讓她躺得舒服而特意調整的跪坐姿態。
他的頭向後微微仰著,靠在沙發那略顯粗糙的皮質靠背上。
那一頭及腰的白色長髮,失去了發圈的束縛,如同一掛銀色的瀑布,沿著沙發的靠背柔順地流淌下來,有幾縷甚至調皮地垂落到了他的肩膀和鎖骨處。
那張被千聖介紹為「遠房妹妹」的、精緻得幾乎讓人產生距離感的臉龐,此刻在睡夢中,褪去了平時那種總是低著頭、試圖隱藏自己的清冷與疏離。
他的雙眼緊閉,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兩道安靜的扇形陰影。
因為仰著頭的緣故,他那纖細、脆弱的脖頸線條毫無防備地展露在空氣中。
呼吸很淺、很均勻,每一次胸膛的微小起伏,都透著一種毫無保留的疲憊感。
彩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她看著雪姬的睡顏,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暖意,同時湧上了鼻腔。
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在這個冰冷、壓抑的事務所里,在這個所有人都只看重結果、看重你能否完美彈奏出音符的地方。
這個比自己還要嬌小、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瓷娃娃般易碎的小女孩,居然就這麼保持著一個對於膝關節折磨的跪坐姿勢,一動不動地給自己當了這麼久的「枕頭」。
就為了能讓自己睡得安穩一些。
一種叫做「被偏愛」和「被心疼」的情緒,像是一雙柔軟的大手,輕輕地揉捏著彩那顆因為連續的打擊而千瘡百孔的心臟。
其實,她從來都不是一個貪得無厭的人。
她只想要一點點認可,一點點可以讓她靠一靠的溫暖。
而現在,這份溫暖,就這樣以一種最安靜、最不求回報的方式,展現在她的眼前。
彩的眼眶再次有些微微發熱。
她不想起來。
在這個殘酷的現實世界里,她突然生出了一種罕見的任性。她想要在這個散髮著清香和溫度的懷抱里,再多躲一會兒。哪怕只有幾分鐘也好。
她順從著自己內心的依戀,將被壓得有些發麻的手臂稍微挪動了一下位置。
然後,她像是一隻尋求庇護的幼貓,將那張依然帶著幾分紅暈的臉頰,順著雪姬的大腿,向著他小腹和雙腿交界處那個看起來更加溫暖、更加柔軟的凹陷處,深深地埋了進去。
甚至,為了尋找一個更舒服的角度,她還微微轉動了一下脖子,用臉頰在那層布料上輕輕地蹭了蹭。
就在彩將臉頰埋進那個位置,並且試圖用臉頰去感受那份讓人安心的柔軟時。
時間,在這一秒,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
「?」
一個巨大的、充滿了驚嘆號的問號,在丸山彩那剛剛才被溫情填滿的大腦里,突兀地彈了出來。
觸感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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