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床前
裂隙 · 一本道 暫不接稿 · 1 / 2
國慶節前的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虛假的繁榮氣息,街道兩旁掛起了紅旗,商場貼滿了促銷海報,人們臉上帶著對長假的期待。
但在柳如雪的辦公室里,氣氛卻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月考成績已公佈,林曉豪語文成績破天荒考到了125,年級第一,但總分卻以幾分之差,位列年級第四,濱海師大附中的重點班,那幾個高手穩定得可怕,牢牢把握著前三的位置。
雖然這個成績依然耀眼,但距離他與母親約定的「前三名」,卻是一道未能跨越的鴻溝。
成績出來的那天晚上,林曉豪將成績單默默遞給柳如雪。
柳如雪看著那個「4」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對兒子優秀的驕傲,他的語文成績從未考過這麼高的分數。
也有對約定未能達成的遺憾,但她的表情里,像藏了一種如釋重負?
或許連她自己都未察覺,在潛意識里,她對那場海邊旅行,懷有一絲恐懼。
「第四名已經很好了,小豪,非常棒。」
她摸著兒子的頭,語氣溫和。
林曉豪卻搖了搖頭,臉上是藏不住的失落和倔強:「媽,約定就是約定。我沒考進前三,國慶節……就不去了。」
他主動提出放棄,柳如雪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化為一聲嘆息。
旅行的話題,暫時被擱置了。似乎,一切又將回歸原點。然而,王動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就在國慶節前一周,一場更猛烈的風暴襲來。
公司一個重要合作客戶,陽光中學的教育數據系統突然崩潰,客戶震怒,直接將投訴電話打到了總經理那裡。
而這個項目,恰巧是王動分管,但前期AI數據信息的主要對接人,卻是柳如雪團隊的一名核心成員,該成員已於上月離職。
王動抓住這一點,在緊急會議上將所有責任巧妙地引向了「前任項目負責人監管不力,遺留重大隱患」,而作為銷售總監的柳如雪,自然難辭其咎。
總經理下達死命令:國慶節前,必須拿出完整的危機處理方案和事故分析報告,安撫客戶,否則嚴肅追責。
這意味著,柳如雪的國慶長假,徹底泡湯了。
柳如雪眼神又恢復了那份銳利,眼裡滿是不服輸,連續幾天,她熬夜查閱資料,試圖從紛繁複雜的過往郵件和文檔中找出問題根源,但離職員工留下的爛攤子千頭萬緒,如同亂麻。
日期步步緊逼,她眼下的烏青越來越重,脾氣也變得有些急躁易怒。
柳如雪不得不妥協,做一件她最不願意做的事——應酬,陪客戶吃飯。
雖然生意場上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柳如雪內心,只想好好搞自己的業務研發工作,無奈團隊越來越大,職位越來越高,無可避免還是遇上了。
教育器材供應商是嘉禾教育集團的周總,四十多歲,微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油亮。
他是柳如雪公司的老客戶,也是這次數據崩潰事件的直接受害方。
王動把她推出來頂雷,說「你和周總關係好,你去解釋一下,別讓事態擴大」。
包廂在市中心一家川菜館的二樓,裝修得金碧輝煌。
吊燈上垂著水晶珠簾,桌面鋪著暗紅色的桌布,轉盤上擺著幾碟涼菜,幾盤炒菜,全是重油重辣的口味,特別是那道蒜泥白肉,上面的辣椒堆得很高,在轉盤前方,還有一瓶剛剛打開的高度白酒。
柳如雪到的時候,周總已經在了,正翹著腿喝茶,旁邊還坐著一個男人——周總帶來的副手,姓劉,三十多歲,瘦長臉,一直在低頭看手機。
周總看見柳如雪進來,放下茶杯,臉上堆出一個不咸不淡的笑:「柳總,好久不見。」
「周總,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讓您久等了。」
柳如雪在他對面坐下,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她今晚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職業套裙,裡面是白色的真絲襯衫,頭髮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妝容比平時精緻,遮住了眼底的疲憊。
她知道今晚不是來吃飯的,是來挨打的。
周總拿起桌上的白酒瓶,擰開蓋子,給自己倒了一杯,又倒了一杯放在轉盤上,轉到了柳如雪面前。
酒的度數很高,玻璃杯里液面晃動,燈光打上去泛著碎金一樣的光。
「柳總,關於數據系統的問題,你們公司給的解釋我看了,不太滿意。」
周總端起自己的杯子,沒喝,只是捏在手裡轉著。
「你知道的,我們那邊對接的學校管理系統一崩,學校負責人就來問責我們這些系統供應商,電話打爆了,教育局那邊還派人來問話。」
柳如雪沒有說話。她看著面前那杯酒,深吸一口氣,伸手端了起來。
「周總,數據崩潰的事,是我們這邊的疏忽。離職員工留下的隱患沒有排查到位,責任在我們這邊。」
她說完,一仰頭,把整杯酒乾了。
白酒順著喉嚨燒下去,胃里像被點了一把火。
她放下杯子,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面不改色地重新給自己倒滿,又端起來。
「第二杯,賠您那邊的損失。後續的恢復方案和數據報告,明天下午一定送到您手上。」
第二杯又乾了。旁邊的劉副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附和著周總的話。
周總靠在椅背上,端著杯子沒喝,只是笑了一下,那笑里帶著點打量——像是在看一件正在被測試的東西。
柳如雪倒了第三杯,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一下,然後又松開。
她把杯子舉到面前,看著周總的眼睛:「第三杯,謝謝周總這些年對我們公司的信任,這次的事,我保證,不會有第二次。」
第三杯喝完的時候,她的眼眶已經有點發紅。嗓子眼火辣辣地疼,但她臉上還是穩的。她把空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面子已經給到位了,對方再糾纏,就有些無理取鬧了,周總這才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隨後一杯全乾了。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思考甚麼。
「柳總,你是真能喝。」
他說,語氣緩和了一點。
「但光能喝不行,你得讓兄弟我心裡踏實。你家那個項目,我也是擔著風險的。你說明天下午出方案,行,我等著。但今晚——你總得讓我看看你有多大的誠意。」
他說著,又拿起酒瓶,給柳如雪的杯子添滿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柳如雪看著那杯酒,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是某種認命。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包廂里的氣氛就這樣持續著。
周總偶爾聊幾句行業的事,旁邊柳如雪的下屬老胡就趕忙出來回答,幫忙解釋。
周總偶爾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一口,但每次他放下杯子的時候,都會把目光落在柳如雪身上——那目光不是看合作夥伴的,是看一件正在被拆卸的東西。
他看她的臉,看她喝酒時喉嚨的起伏,看她放下杯子時指尖在杯壁上停留的長度。那個姓劉的副手始終沒怎麼說話,但偶爾會抬頭跟著瞥一眼。
柳如雪知道自己不能光吃飯不喝。
她每推一次,周總的表情就冷一分。
她只能端起來,一杯接一杯。
白酒的辣味已經從喉嚨延伸到胃里,又像一團浸了油的棉絮堵在胸口,悶得她有點喘不上氣。
中途她去了兩次衛生間,腳步虛浮,腦袋發脹,走路都有些不穩。第二次回來的時候,腳步已經有點飄了,徬彿下一秒就要摔倒。
她在洗手台前站了一會兒,忍住想吐的衝動,用冷水拍了拍臉,盯著鏡子里那個眼線暈開、臉頰通紅的女人看了幾秒,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周總看到她回來,拍了拍旁邊的椅子:「柳總,坐這邊,離菜近。」
柳如雪走過去坐下。
周總的手在她落座時搭了一下她的椅背,又收回去。
動作不大,但足夠讓她感覺到那層若有若無的距離正在被刻意壓縮。
劉副手在對面低頭剝蝦,剝得很慢,像在等甚麼。
「柳總。」
周總給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碗里。
「多吃點,別光喝 你瘦了,上次見你沒這麼瘦。」
柳如雪低頭看了看碗里那塊紅燒肉,油膩的,肥肉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她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胃里翻了一下,但她咽下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只記得周總的笑臉在燈光下越來越模糊,吊燈上的水晶珠簾像是變成了一片晃動的光海。
她的頭開始發沈,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鐘。
周總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有時候在聊教育行業的政策,有時候在問她的家庭情況,她含糊地應著,每個字說出來都像隔著一層水。
最後一次放下杯子的時候,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撐了一下才穩住身體。
周總看著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帶著一種「差不多了」的滿意,畢竟合作多年,橙光集團的口碑和實力他是知道的,再借著由頭為難柳如雪,撕破臉對大家都不好。
「柳總,今天就到這吧。」
他站起來穿外套,慢悠悠地扣著扣子。
「明天下午兩點,我等你那邊的方案。你要是拿不出來,別說我不給你機會。」
柳如雪扶著桌子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被旁邊老胡穩住。她點了點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謝謝周總……明天一定。」
周總走到門口,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的脖頸、鎖骨,然後停了一下,又移開,然後轉身走了。
劉副手跟在後面,全程沒有開口。
柳如雪站在包廂里,扶著椅背。桌面上杯盤狼藉。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瘦長的一條,微微晃著。
老胡看到柳如雪靠在包廂門口的牆邊,臉頰通紅,眼神渙散。她靠在牆上,胸口起伏著,像剛跑完一場長跑。
老胡嘆了口氣:「柳總,你何苦呢,讓我們這些搞技術的加幾個班不就行了嘛。」
「……沒事。」
她的聲音含混,像是舌頭不太聽使喚了。
「畢竟是長年合作的大客戶,能安撫對方,解決問題就行。」
老胡把她扶上車,出租車在小區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她幾乎站不住。
老胡把她送到單元樓下,按了門鈴。等了幾分鐘,樓上的燈亮了。
林曉豪打開門的時候,柳如雪整個人靠在門框上,半邊身子歪著,像是隨時會滑下去。
他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混著她身上香水被體溫烘出來的膩甜——像是甚麼花被捂壞了,悶出了一股腐敗的香氣。
「你是林曉豪吧?」
老胡站在一旁,看了他一眼,眼裡有一點意外——大概沒想到她兒子已經這麼高了。
「你媽喝多了,我送她回來。為了公司的事,跟客戶喝了不少。」
「謝謝胡叔。」
林曉豪接過母親的包,另一隻手扶住她的胳膊。
柳如雪的重量幾乎全部壓在了他身上。她的臉頰貼著他的肩膀,滾燙的呼吸噴在他的頸側,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老胡,我還能喝。」
「是是,您還能喝。」
老胡苦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門關上了。
林曉豪扶著柳如雪穿過玄關,她的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把她扶上樓進她的臥室,讓她在床上躺下來。
她陷進床墊里,閉著眼睛,眉頭皺著,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有甚麼話堵在喉嚨口,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蹲下來,幫她脫了高跟鞋。
黑色的細跟鞋,鞋跟纖巧凌厲,腳踝有一圈細細的綁帶。
他解開扣環的時候,她的腳趾不自覺地蜷了一下。
他把鞋子並排放好,然後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她的襯衫領口歪著,皮膚被酒精燒得微微泛紅,額角的碎發被汗浸濕了,貼在皮膚上。
林曉豪轉身去衛生間,用溫水浸濕毛巾,擰到不滴水的程度,回來給她擦了擦臉。
毛巾擦過她額頭的時候,她動了一下,含糊地叫了一聲:「……小豪?」
「嗯。」
「媽媽沒事……」
她說著又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深長,像是支撐身體的最後一根弦終於斷了。
林曉豪把毛巾放在床頭櫃上,正準備起身,她忽然翻身起來,乾嘔了一聲,胃里的東西翻上來,吐了自己一身,襯衫的前襟和領口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濕痕,胸部和裙子也沾了一大片,酸腐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柳如雪沒有醒,只是迷迷糊糊地躺了回去,像是想找個舒服的姿勢,但每一次翻身都牽動胃里翻湧的東西。
林曉豪站在床邊,看了看她身上沾著嘔吐物的襯衫,又看了看凌亂的床單。
他轉身去了衛生間,拿了一個塑料盆端回來,放在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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