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萬嘉縣
夫人且慢 · 提左司 · 1 / 2
正午時分,艷陽高照。
謝盛提刀立於校場點將台,面前是從他麾下誅邪衛中抽調出來的一百一十名精銳。
趙虎、王鐵根兩位總旗各率本部人馬,羅炆緊隨謝盛身側,唯有楊威和馬平川帶著剩餘百人留守官邸。
楊威修為雖不錯,擅長重兵步戰,追剿邪僧需要的是輕騎快刀,重甲重兵反而拖累速度。
因此這次只點輕騎,不帶輜重。
校場上馬蹄刨地,百餘匹棗紅戰馬噴著響鼻,明紅錦衣的騎士端坐馬背,腰佩狹長唐刀,馬鞍旁掛著皮質箭囊。
百人成陣,刀光如霜,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謝盛翻身上馬,撥轉馬頭環顧身後,目光從趙虎、王鐵根、羅炆臉上依次掃過。
「出發。」
百餘騎如赤色洪流般湧出校場側門,馬蹄踏過青石板鋪就的長街,驚得沿途百姓紛紛避讓。
羅炆策馬跟在謝盛身後半步,神色難掩興奮,在鎮武司守了三年大門,今日終於能跟著上官出城辦案,只覺胸中豪氣衝霄。
東城門大開,赤色洪流湧入,沿著官道朝萬嘉縣方向席捲而去。
從蘇州到萬嘉縣將近三百里路,百餘騎一路風馳電掣,只在沿途驛站換馬休整了半刻鐘。
待到暮色四合,前方終於出現了萬嘉縣城郭的輪廓。
城門即將關閉,趙虎策馬上前高喝一聲「金麟衛辦差」,守城兵卒慌忙將城門重新推開。
馬蹄聲如悶雷般滾過城門洞,直奔縣衙而去。
萬嘉縣雖是蘇州轄下,繁華程度卻遠不及府城。街道兩側多是些低矮的鋪面,青瓦灰牆,燈火零星。
但即便如此,街面上仍有不少晚歸的百姓,被這突如其來的鐵騎洪流驚得紛紛駐足。
謝盛策馬疾行,目光掃過街道兩側。
忽然,他猛地一勒繮繩,馬速驟減。
遠處街角,一道穿著月白文士衫的身影正轉身拐入小巷。
那身形清瘦頎長,步態從容,肩背的輪廓在燈光下只停留了一瞬,卻讓謝盛整個人怔住。
太像了!
宋府的姑爺許彥生。
謝盛下意識策馬往那個方向追了幾步,可等他繞過街角,小巷里已經空無一人。
只余幾只野貓蹲在牆頭,幽幽望著他。
他立在巷口,心頭不解。
萬嘉縣距離蘇州三百里,許彥生一個青鹿書院的教書夫子,跑到這裡來做甚麼?
莫非是自己看花了眼?還是說那人根本就不是許彥生,只是個身形相似的陌生人?
「大人?」
羅炆策馬跟了上來,順著他的目光往巷子里望瞭望,有些疑惑,「可是有甚麼發現?」
謝盛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沒事,走吧。」
他將這個疑問壓在心底,撥轉馬頭,繼續朝縣衙方向馳去。
縣衙門前,燈火通明。
縣令張敬源身著青色官袍,頭戴烏紗帽,領著縣丞、主簿、捕頭等一眾屬官站在大門外。
燈籠火把將半條街照得亮如白晝,張敬源頻頻踮腳朝街頭張望,袖中的手帕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這一個月來,萬嘉縣失蹤的女子多達數十人,他卻始終破不了案,急得頭髮都白了大半。
如今金麟衛終於來人,他又是期盼又是惶恐。
期盼的是案子終於有希望破了,惶恐的是若是上頭追究起他失察的責任,頭頂這頂烏紗怕是戴不穩了。
遠處傳來悶雷般的馬蹄聲,張敬源精神一振,連忙整了整衣冠,小跑著迎上前去。
赤色洪流在縣衙門前停下。
謝盛翻身下馬,那一身玄黑百戶錦袍在火把照耀下格外醒目。
張敬源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深鞠一躬。
「下官萬嘉縣令張敬源,恭迎金麟衛上差!下官有失遠迎,還望上差恕罪!上差一路風塵僕僕,下官已命人在後衙備下薄酒,請上差……」
「不必了。」
謝盛抬手打斷他的客套,目光越過張敬源,掃了一眼他身後那群誠惶誠恐的屬官,淡淡道:
「先說正事。煩請張縣令尋一處寬敞院落,安頓我的弟兄歇腳餵馬。再派個人,帶我去談話的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身後的兩位總旗。
「王鐵根,你和弟兄們用過飯便輪流值守,今夜分兩班,子時換崗。趙虎,羅炆隨我來。」
三人抱拳應諾。
旁邊的縣丞連忙上前,殷勤地引著王鐵根等人往後衙的營房走去。
謝盛則帶著趙虎和羅炆,跟在張縣令身後,穿過縣衙正堂,繞過照壁,來到後衙的書房。
推開房門,屋內已有人等候。
一位上了年歲的婦人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她看上去五十出頭,頭髮花白,穿著一身粗布衣裳,看上去和街邊賣菜的老嫗沒甚麼兩樣。
但當她抬起頭來時,謝盛注意到她的眼睛,那是一雙極其年輕的眼眸,顯然此刻的容貌並非她原先的樣貌,而是使用了易容術。
「密諜司丁七,參見謝大人。」
她聲音清脆,躬身行禮。
密諜司是金麟衛最特殊的一個部門,這些人戰力孱弱,甚至不如一個普通的捕快,但他們無孔不入,販夫走卒、丫鬟婆子、甚至青樓里的妓女,都可能是他們的眼線。
他們不靠武力吃飯,靠的是情報,是那張鋪遍大江南北的暗網。
謝盛對這類人心懷敬意,抱拳回了一禮。
身為在場品級最高的長官,他當仁不讓地走到書房正中的主位坐下,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抬手示意:「都坐。把情況說清楚。」
張縣令坐在他左手邊,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雙手呈上。
謝盛接過來翻了翻,裡面密密麻麻記載著這一個月來所有失蹤女子的姓名、年齡、住址,以及最後一次被人看見的時間和地點。
「謝大人容稟。」
張縣令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聲音發苦。
「本月以來,縣里接連收到女子失蹤的報案。起初下官以為只是尋常的人牙子作案,便只派了捕快去查訪。誰知後面報案越來越多,三天兩頭便有人來擊鼓喊冤,衙門上下焦頭爛額之際,城東的郭員外忽然跑來報案……」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郭員外說他家夫人這幾日變得很不對勁,整日痴痴傻傻,喚她也不應,問她也不答,反應尤為遲鈍,像是丟了魂一般。」
「他懷疑夫人是被妖法控制了,便來衙門求助。下官當即派了四名捕快去郭府查探,果然在夜半三更,守到了一個偷偷翻牆進來的光頭僧人。捕快們想要將其抓拿,可那僧人武藝高超,當場打死兩名捕快後,翻牆遁走,不知所蹤。」
謝盛皺著眉頭聽完,沈默了片刻,問道:「截止今日,一共失蹤了多少女子?」
張敬源垂下頭,嘴唇哆嗦了兩下,才從喉嚨里擠出沙啞的應答聲。
「七十四個。皆是十四至三十五歲之間的女子。」
謝盛面色驟沈,一股怒火從心頭湧起,險些將手中的卷宗捏碎。
七十四個!
區區一個縣城,一個月之內竟被擄走了七十四個女子,這哪裡是辦案不力,這簡直是屍位素餐!
那些邪僧在他的眼皮底下,猖獗了整整一個月,縣衙卻毫無作為,只等到死了兩個捕快,才想起來向金麟衛求援。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了當場發火的衝動。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把那伙邪僧揪出來,碎屍萬段。
他將卷宗放到一邊,轉向丁七,緩了緩語氣問道:「丁七,你那邊的情報如何?」
丁七微微欠身,那雙眼睛里閃過一絲凝重。
「回謝大人。屬下在萬嘉縣潛伏已有半月,可以確認歡喜寺餘孽的據點,就在城西三十裡外的廢棄山神廟中。那座廟三年前便斷了香火,周圍全是荒山野墳,方圓五里之內沒有人家,地勢易守難攻。」
「屬下曾趁夜摸到廟外三百步處潛伏三日,親眼見到四名僧人進出。那廟表面破敗不堪,實則地下別有洞天,密室、暗道、夾層一應俱全。但屬下實力低微,不敢靠得太近,因此對方具體人數和修為,至今未能探明。」
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愧色,又補了一句:「不過據屬下判斷,對方至少有一位五品邪僧統籌主持各項事宜。」
謝盛輕輕點頭。密諜司的人擅長的是滲透和打探,面對面刺探敵情並非他們的強項,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殊為不易。
他又扭頭看向張縣令:「張大人,那位郭員外的夫人,如今還在郭府嗎?」
「在的,在的。」
張縣令連忙點頭,「那位夫人沒有被擄走,一直待在府中。下官安排了人在郭府附近守著,但那個邪僧後來再沒來過。」
謝盛沈吟片刻,站起身來。
「從現在起,萬嘉縣由我誅邪司全權接管。縣內所有縣兵、捕快、差役,統一聽我調度,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動。」
他的態度頗為強勢,上來就奪取主導權,完全沒有要和縣令商量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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