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這個書生不正經 · 茄子 · 2 / 2
楊劍清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他不是在想這個青州秀才是甚麼妖人,他在想的是時機。
二月十四永和帝三道急詔封鎖皇城,二月十五通政司關門停收奏報,二月十九他剛從皇宮里出來,在這個節骨眼上,山東來了這麼一份急報。
如果早五天到,永和帝還在正常理政,這份急報遞到御前,以永和帝多疑的性格,大概率會調京營南下。
如果晚五天到,永和帝那邊的事已經有了結果,處理一份「地方妖人」的急報不過是按流程走。
偏偏是現在。不上不下。不前不後。
楊劍清拿起筆,在急報的空白處寫了四行批語。
第一行:「所報之事已悉。」第二行:「青州府地方事務,著山東布政使司與都指揮使司會同查明具報。」第三行:「禁軍主力暫駐濟南府待命,不得擅自南進。」第四行:「此件存內閣,暫不呈御前。」
第四行寫完之後他的筆停留了半拍。暫不呈御前,這不是常規處置。
按規矩,紅簽急報批完後應立刻抄送司禮監呈御前。但楊劍清在皇宮里待了五天,他知道永和帝現在的狀態不適合看任何可能引發猜疑的奏報。
皇帝在乾清宮摔奏章的時候,嘴裡說的是「天下人都要害朕」。這個時候把一份「山東有妖人發金光」的急報送上去,後果不可控。
他把急報遞給值房小吏:「歸檔。存內閣存檔,不入通政司館藏。」
小吏愣了一下,不入館藏意味著以後查不到這份急報。但他沒敢問。楊劍清不解釋的事,內閣沒人敢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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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傍晚。青州府。
帝王之眼在日落時分捕捉到了京城方向的一個變化。
不是氣運波動,那個一直在持續。是一個具體的、確切的事件片段:內閣值房裡,楊劍清在一份貼著紅簽的奏報上寫了四行字。
具體的字跡看不清楚,帝王之眼看到的畫面是模糊的,但能感受到一個關鍵資訊:那份急報被「擱置」了。不是否決,不是批准,是擱置。
暫不處理,存而不發。
林正安在輿圖上把「急報入內閣」更新為「急報已批,暫不呈御前。內閣存而不發。」旁邊加了四個字的批注:「楊劍清壓了。」
壓在手裡是甚麼意思?可能是好事,楊劍清不認為青州府的事緊急到需要驚動御前。
也可能是更危險的事,楊劍清在等永和帝那邊的事情先出結果,然後再決定怎麼處置這份急報。無論是哪種,至少又爭取到了幾天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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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香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大盆紅燒排骨。
盆是陶盆,她兩只手端著,盆底擱在鼓脹脹的小腹上方,不是又懷孕了,是吃自己炒的菜吃胖了兩斤。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斜系衫子領口開得比上次還低,不是故意的,是洗了兩次縮水了。
「夫君,吃飯。今晚的紅燒排骨老娘跟王大娘各做了一半,焯水的跟沒焯水的都端上來了,你嘗嘗哪個好吃給老娘評評理。」
她把陶盆放在輿圖旁邊,小心翼翼地避開輿圖上標記最密的那塊區域。
上次她把碟子放在輿圖邊上的時候差點壓到「濟南府」兩個字,林正安沒說甚麼但她自己記了三個晚上。
「王大娘那個老東西,排骨不焯水就直接煎,煎出來顏色是好看,但肉裡頭有一點點腥氣,老娘吃得出來她就吃不出來。一個廚子連腥氣都吃不出來還當甚麼廚子,不過話說回來她不焯水的那鍋排骨皮比老娘的脆,大概是因為不焯水表面沒水,煎的時候更容易焦化。」
她一邊說一邊從陶盆里揀了兩塊排骨分別放在小碟子里,用筷子點了點左邊那塊:「焯過水的。」又點點右邊那塊:「沒焯過的。夫君先嘗,別因為老娘是你妾室就偏袒。」
林正安嘗了兩塊。
焯過水的肉質均勻軟爛,沒焯過的表皮焦脆有嚼勁。
他把兩塊排骨的骨頭放在碟子邊上,說了一句:「兩個一起炒,焯一半留一半,焯過的先下鍋,沒焯的後下鍋。一鍋里既有軟爛的又有焦脆的。」
冬香愣了兩息,然後猛拍了一下大腿:「對!他娘的,老娘怎麼沒想到,一半焯一半不焯,分兩次下鍋,」她忽然湊近林正安捧著他的臉親了一口,嘴唇上還有排骨的醬汁味。
「夫君,你跟老娘說說你是怎麼想出來的,你是不是上輩子也是個廚子?」
「不是廚子,是懶得選。」林正安說。
冬香笑得彎了腰。笑完之後她把陶盆推到桌子邊上,確保不會壓到輿圖,然後解開圍裙搭在椅背上。
她把椅子拉到林正安旁邊,一屁股坐下來,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還是那個收工酒館老闆娘的架勢。
不同的是今晚她不急著做事,排骨已經端上來了,廚房的活兒完了。
「夫君,今晚排班表上老娘不排。老娘是來送飯的,順便看看。上次侍寢之後婉晴說排班表越來越緊,已經出月子的姐妹都輪上了,三娘、玲兒、小惜、秀秀、玉寧、彩蓮,下一輪排到老娘至少還要兩三天。老娘不是來催,老娘就是。」她頓了一下,用手指戳了戳那塊縮水的領口,「來看看。廚房裡忙完了,灶膛封了火,圍裙也解了,手上沒活兒了就想往夫君書房跑。以前在村裡的時候不這樣,那時候覺得男人在書房看書女人不該打擾。後來變了。」
「變甚麼了?」
「變了覺得,男人在書房看書的時候,女人在旁邊坐著也是好的。不是伺候,就是坐著。坐一會兒心裡就踏實了。老娘以前在杜長禮家,那個老東西在書房的時候從來不讓人進去。老娘那時候想,書房是甚麼寶貝地方,女人不能進?後來到了夫君這裡,書房門從來沒閂過,誰都能推門進來。老娘推了那麼多次門,夫君從來沒說過‘出去’。所以老娘就,有時間就來坐坐。不侍寢也來。就是想坐坐。」
她從陶盆里又揀了塊排骨,沒焯水的那種,拿在手裡啃。啃的時候湯汁順著手指往下流,她低頭用嘴唇接住,舌頭舔了舔指縫。
這個動作沒有任何色情的意味,就是一個廚子在吃自己做的菜。
但從林正安的角度看過去,燭光下她舔手指的畫面偏偏多了一層說不清的味道。
「夫君,排骨好吃嗎?」
「好吃。」
「比上次的花生米呢?」
「不能比。花生米是零嘴,排骨是正餐。」
冬香把手裡的骨頭放在碟子上,用圍裙擦了擦手指。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冬香站近了之後身上那股味道,新蒸的饅頭、紅燒排骨的醬香、柴火的煙氣,混在一起鑽進他的鼻子。
「排骨是正餐,那老娘呢?老娘是不是正餐?」她問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彎著,是廚房裡掌勺的人知道自己的菜好吃所以才敢問的那種彎。
她的眼睛在燭光下有一種麥色的暖,和她皮膚的顏色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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