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殘陽未盡刃猶寒
塵世途【重置版2.0】 · 好吃懶惰的貓 暫不接稿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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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林霄體表因碎石割裂出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傷口,在龐大大乘期靈力的運轉下此時已經悄然愈合,不見半點血跡。
他微微側過視線,用陰冷的余光狠狠地瞥了身側有些沾沾自喜的嚴望玄一眼,從鼻腔中發出一聲極具壓迫感的沈悶冷笑:
「呵!收起你那點自以為是的小心思,別讓那些玩弄女人的下流心思,把你的腦子給徹底玩傻了!」
驟然聽到老祖宗如此嚴厲的呵斥,嚴望玄心頭猛地一顫,慌忙將下巴死死抵在胸前,低下頭去,一時間懦懦得根本不敢出言回應半個字。
嚴林霄雙手拄著那根已經有些開裂的萬年沈木拐杖,用極其壓抑的沙啞嗓音,在兩人行走的微風中冷聲低質問道:
「你且用你那蠢腦子好好想想,我們星月到底贏在了哪裡?若真的贏下了這次殿前對峙,那吃里扒外的畜生孫臨水,方才散朝時敢是那般避之唯恐不及的虧心德行?」
嚴望玄極力彎下挺拔的身軀,將耳朵湊近到嚴林霄身側,有些底氣不足、小心翼翼地小聲辯解道:
「祖爺爺息怒……畢竟女帝方才正在雷霆火氣頭上,想來孫臨水他們也是被帝威嚇得六神無主,這般表現,倒也算是情理之中的正常反應……」
嚴林霄聽聞這番天真至極的說辭,有些失望地閉了閉眼,強行將體內那股因劇烈情緒波動而亂竄的氣血一點點壓制下去。
他長長地嘆出一口沈悶的嘆息,再次開口時,話語已經重新變回了最初在大殿前那般平穩死寂的平靜嗓音,只是其間透出的那股遲暮之感,滄桑得讓人心驚:
「你當真以為女帝方才是在胡亂發怒嗎?當她當眾將老祖宗當年的那樁舊事給翻出來的時候,我們星月便已經‘泯了’。底牌全無,只能被人死死拿捏,這便是現實……」
嚴林霄緩緩說完這番話,略微挺了挺自己那佝僂乾癟的脊梁。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穿過皇宮廣場圍著的漢白玉石欄桿,直直地投向遠方天空。
此時,正值橙黃色的午後光暈在天地間流淌,那抹橙黃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朝著灼熱的橙紅轉變,最終緩緩化作一片淒涼而深沈的橘紅色。
他看著那天邊的橘紅余暉,聲音空洞而淺淡地交代道:
「在老夫入土進棺材的這一小段時間里,你,還有你的父親,都安生本分一些。老夫壽命無多,莫要逼得我這根老骨頭在臨死前,還要為了你們惹出來的這些個亂子忙東忙西。你們若是真有那惹是生非、欺行霸市的本領,且等我雙眼一閉徹底死透了之後再去折騰!好歹……別讓我這行將就木的老不死,在臨終前還要親眼看著自家的不肖後人,在自個兒眼皮底下犯下不可輓回的大錯,死在我的眼前。」
驟然聽聞老祖宗近乎交代後事般的警告,嚴望玄的心神不由得微微一晃。
但在這一瞬間,他那充斥著強烈佔有欲的大腦卻不自覺地偏轉,有些恍惚地聯想到了被他視作絕世仙珍的女子雲鶴身上。
他暗自皺眉:一個不知來歷的白衣女子雲鶴,怎麼可能會和喜怒無常的中州女帝扯上甚麼微妙的干系?
跟今日朝堂之上的這樁領地供奉大事,更是扯不上半絲半縷的干系。
他如此安慰著自己,強行將那一抹由於嚴林霄的話而產生的莫名不安壓了下去。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再次換上一副恭順之極的神色,開口肅穆應道:
「是!望玄知錯,老祖父的字字金玉良言,望玄必會銘記在心,萬不敢忘。」
就在祖孫二人緩緩走下長街的時候,一道極其沈重沈穩的腳步聲在兩人身後響起。
伴隨著這有節奏的步履,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從後方臨近。
來人正是那剛剛經歷了碎石洗禮、渾身上下卻早已憑大乘體修秘法使傷口盡數愈合的齊君達。
齊君達那張由於長年風吹日曬而黑紅剛毅的臉龐上依舊帶著一抹憨厚老實的笑容,眼底瞧不出半點譏諷與惡意,朝著嚴林霄客客氣氣地抱拳開口道:
「嚴老兄,方才在殿上受了那一遭,今日身體可還好?」
嚴林霄冷哼一聲,將那佝僂的身子完全側了過去,一雙老眼深閉,不願去多看這粗魯的體修一眼。
而站在其一側的嚴望玄見是四象國君,則是不敢有半分傲慢,急忙朝著齊君達深深地彎下腰肢,躬了躬身子。
縱然兩家在朝堂上偶有摩擦,但在外頭,晚輩面見老一輩大能強者的禮節,終究還是必須給足的。
齊君達對此也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嚴望玄的行禮,而那一雙蘊含著恐怖體修神威的虎目,卻始終牢牢盯在嚴林霄那張布滿老人斑的側臉上。
嚴林霄徹底轉過身子,看著擋在身前的齊君達,眼神晦暗莫名,冷冰冰地吐出一句:
「齊老弟,你此時特意追上前來,是專程跑來想看我這把老骨頭的笑話嗎?」
誰料,齊君達的舉動卻大出兩人意料。
這位稱霸中州的大乘期最強體修,竟然十分規矩地將一雙生滿粗繭的大手在胸前重疊交握。
他彎下寬厚的腰肢,衝著已然到了暮年的嚴林霄,極其恭敬且標準地行了一個只有面見上位者或大功臣時才會使用的下位大禮。
行完禮後,他抬起頭,咧著大嘴呵呵大笑,語氣誠懇地開口道:
「不不不!嚴老兄這說的是哪裡話。齊老弟可是專程趕來,想要好生感謝一番嚴老兄方才在大殿之上、不顧己身安危為我們這些王朝申請減免那一成供奉的事情啊~」
嚴林霄那鬆弛的老眼皮和松松垮垮的眼角皮膚微微抬了抬。
他用那一雙布滿血絲的枯死老眼冷冷地掃了齊君達一眼,寒聲道:
「你這般做派,和指著老夫的鼻子當面大肆嘲笑,又有甚麼實質性的區別?」
齊君達聞言,先是發出一陣憨態可掬的憨憨大笑,隨後那大笑聲在瞬間戛然而止,臉上的憨厚在剎那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雙手抱拳,神色極為肅穆地低垂下頭顱,沈聲宣佈道:
「為了表示我們四象王朝的誠摯謝意!我們四象一脈在此甘願承諾,此番嚴老兄拼了性命才為我們四象所減免下來的那一成國庫供奉……在往後的歲月里,四象王朝定會分毫不差地,以原定標準,照常源源不斷地供奉給你們星月帝國!」
「甚麼?!」
驟然聽到此言,一旁站立著的嚴望玄如遭雷擊,心中在瞬間掀起了滔天的驚濤駭浪。
那可是位列中州第二、強盛程度近乎無法估量的四象王朝的整整一成供奉啊!
那將是一足以讓任何一個高級王朝的國庫瞬間陷入瘋狂的驚天資源!
嚴林霄卻並未表現得像孫子這般不堪。
他聽到這個令人瘋狂的許諾,喉嚨動了動,止不住地劇烈咳嗽了幾聲,徬彿要把那口殘存的死氣咳個乾淨。
眼見身旁的孫子嚴望玄因為齊君達的這番驚天之言而如同木雕泥塑般在原地徹底呆愣住了,他這才輕輕抿了抿自己那因為缺水而乾癟起皮的乾燥唇瓣,冷笑道:
「齊老弟啊……你瞧著你這位嚴老兄如今已經是半截身子入土、即將入棺材的人,便覺得老夫好欺負,所以特地跑過來,對老夫這般陰陽怪氣的嗎?」
齊君達聽著他的挪揄,有些憨氣地抬起厚實的手掌,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那滿是寸發的後腦勺,有些感慨地嘆道:
「嚴老兄,你我又何必如此說話。你我的歲數分明也差不太多。可嚴老兄你偏偏因為在修行上過於急於求成,在雷劫面前行那強行逆天之舉,這才導致了如今的本源受損、壽命大減。事到如今,實在也是怨不得旁人啊……」
聽到「急於求成」這四個字,嚴林霄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那段不願提及的恥辱往事再次浮現。
當年他確實被齊君達死死地趕超甩在身後。
在親眼目睹對方強勢度過九重雷劫後,嚴林霄紅了眼,道心大亂下,也強行去渡劫,結果在第六重狂雷降臨時仙元枯竭,沒能堅持下來。
雖然在星月護國大陣的護持下留了一命,卻生生承受了最後兩擊雷劫的正面轟擊,導致身魂俱損,留下了永遠無法治癒的道傷。
但他如今對這些早已看淡了,只是面皮抖了抖,有些稍微不快地反問道:
「老夫命運多舛,可自始至終,老夫又曾開口埋怨過誰半句?」
齊君達見他神色不悅,有些憨厚地笑了笑,溫聲寬慰道:
「齊老弟此番前來,真的僅僅只是來表達謝意,並非來尋老兄你吵架拌嘴的。畢竟,你我可是從小一塊光著屁股長大、相識了數萬年的至交老朋友啊。」
嚴林霄淡淡地說著,隨後不再做無意義的糾纏,將身子徹底側了回去,把背影留給齊君達,表示出了十足的拒絕交流態度:
「呵……你現在說的這些,跟跑來找老夫吵架又有甚麼區別。」
齊君達見他油鹽不進,只能無可奈何地嘆出了一口氣。
他那一雙深邃的虎目先是在一旁神色有些呆滯、不自然的嚴望玄臉上意味深長地轉了一圈,最後重新落在嚴林霄那佝僂的背影上,語氣不復先前的輕鬆,顯得有些低沈且意味深長地囑咐道:
「也罷,念在咱們當年共同禦敵的幾分微薄舊情上,君達今日,這才特意過來私底下出言囑咐嚴老兄幾句貼心話——嚴老兄,往後還是好生管教管教家裡的那些個不肖子孫吧。切莫要一時管教不嚴,讓你們星月嚴族之中,在暗地裡生出第二個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嚴敬候’來。若真到了那一步……只怕嚴老兄你,恐怕就真的活不到壽終正寢、安安穩穩入棺材的那一步了……」
直到聽到齊君達口中這極具警告意味的「嚴敬候」三個字,在一旁神遊物外的嚴望玄,這才如大夢初醒般猛然回過了神來。
說罷,齊君達便不再作任何停留。
他轉過身子,寬闊的肩膀抖了抖,大步流星地沿著下坡的白玉台階離去,身影很快便融入了人潮之中。
嚴林霄站在原地,那一雙有些紅腫的眼皮微微下垂,看著那逐漸遠去的魁梧背影,他用盡全身力氣,吐出一句冷漠而清亮的回應:
「那老夫便多謝齊老弟今日的這番善意警醒了。不過,那所謂的一成供奉……齊老弟往後還是自家留著用吧,就當是,今日老弟特意前來給老夫送上這番金玉良言的合理報酬了。」
然而,齊君達的步伐沒有絲毫的停滯,他的身形早已消失在了視野內,顯然根本沒有將這番客套話聽進去。
嚴望玄有些失神地望著齊君達徹底消失的方向。
直到再也看不見半點人影,他才戰戰兢兢地轉過頭,有些按捺不住心頭極度的好奇與驚懼,對著沈默不語的嚴林霄小心翼翼地開口悶聲問道:
「老祖父……當年的雪族,他們最終的落幕下場,當真如同傳聞中的那般淒涼與慘烈嗎?」
嚴林霄的身形驀然僵硬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那顆乾癟的頭顱,先是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那天邊已經近乎於燒焦了般的橘紅色火燒雲,隨後又低頭看了看面帶迷茫的嚴望玄。
最後,他自嘲地嘆了口氣,一隻有些顫顫巍巍的枯槁老手撫弄著自己那一抹修剪整齊的八字短須,用近乎呢喃的聲音低語道:
「要說那場面真的很慘烈……在老夫看來倒也還不至於到那個程度,不過就是在那一天平白無故死了好些個曾經神威蓋世的人罷了。可若要說那場屠殺顯得很平淡……那這話說出來,又多少顯得老夫有些過於鐵石心腸了。興許……興許是因為老夫自己也已經到了大限將至、快要入土的年紀,看淡了吧。所以,你若是當真對那段歷史心懷好奇的話……等回去之後,你自己,便去咱們星月宗的宗門祖堂一趟,在最深處的閣樓里,去翻找出那一顆記載著當年那一幕血腥慘案的留影石,你親眼去自己看上一看吧……」
嚴望玄聞言,心中一凜,點了點頭,口中鄭重應道:
「是,望玄領命。」
··········
齊君達伸出那條宛如鐵箍般的粗壯手臂,大咧咧地摟著秦墨宏,邁步走在略微陡峭的金紋白玉磚台階上,晃晃悠悠地朝著下方的皇宮外圍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賊眉鼠眼地往四周瞅了瞅,隨後湊近秦墨宏,壓低聲音嘿嘿笑道:
「秦老弟,走!跟著你齊大哥喝花酒去!」
秦墨宏一聽這話,溫潤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他忙不迭地連連搖頭,臉上露出一抹心有餘悸的苦笑:
「不了……上次去喝,嫂嫂事後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個已經死了的死人一樣,我這脖子到現在都覺得涼颼颼的……」
齊君達滿不在乎地一擺手,銅鈴般的大眼睛一瞪,大包大攬地吹噓道:
「嗨,不管她!只要咱倆嘴嚴,她又怎麼可能會知道~~」
秦墨宏斜眼瞧著齊君達這一副粗枝大葉的豪橫模樣,那張白淨俊秀的臉龐上,情不自禁地浮現出一抹嫌棄與懷疑:
「那……還是算了吧,我可折騰不起。」
齊君達見他當真打了退堂鼓,生怕痛失酒友,趕忙抓了抓後腦勺妥協道:
「得得得,不喝花酒了!咱們就單純找個乾淨地方,小酌一杯,這總成了吧!」
秦墨宏見他退了一步,緊繃的臉色這才稍微緩和,輕輕點了點頭:
「要是只喝酒,那還好。」
見他應允,齊君達登時大喜過望,猿臂用力一收,猛地摟了一下秦墨宏的肩膀。
這突如其來的巨力,險些讓毫無防備的秦墨宏腳下一個踉蹌,順著陡峭的台階栽下去。
「這才對嘛!」
齊君達發出一聲中氣十足的豪邁大笑。
秦墨宏好不容易穩住重心,沒好氣地砸了咂嘴,連連拍打著齊君達的手臂抱怨道:
「齊大哥!您悠著點!弟弟我滿打滿算也就才練虛圓滿修為,你這身板,輕點使勁……」
就在兩人笑鬧間,前方下方的台階處,光鑄之主孫臨水正低著頭、弓著身子順著台階往上走。
一瞧見他們二人,孫臨水那張微胖白淨的臉龐上瞬間擠出了一層諂媚笑意,忙不迭地迎了上來。
齊君達瞧見此人,原本有些微眯的眉頭微微一皺。
剎那間,那副在秦墨宏面前憨態可掬、毫無城府的好大哥氣息在瞬間蒸發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屬於頂尖體修的恐怖寒意,冷酷而霸道。
孫臨水兩只肥手搓在一起,將原本就有些發福的身子躬得更低了,嘴裡吐出諂媚逢迎的話語:
「久聞齊兄威名,往後,我們光鑄王朝,可就要多多久仰齊聖的大名了~」
齊君達那一雙冰冷刺骨的虎目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他上前一步,那只寬大粗糙、布滿老繭的手掌看似溫和地撫上了孫臨水的肩膀,口中淡淡道:
「不必久仰。你往後只需規規矩矩地遵循好女帝聖上的吩咐就好了,少在背地裡動那些見不得光的歪心思,別再犯蠢!」
被當面敲打,孫臨水即便心中有火,此時也只能死死將腰躬著,嘻嘻乾笑兩聲:
「齊聖教訓的是,這本就是孫某應該做的。」
齊君達手掌停在孫臨水的肩膀關節處,面無表情地繼續開腔,吐出的話語卻讓人汗毛直竪:
「不過,即便往後你們光鑄違約了,我們四象王朝也絕對不會出手去吞併你們的。因為在我看來……這平靜了太久的中州,確實需要再蹦出來一個雪族、以及一個雪敬侯,來給大家提提神了!」
聽到「雪敬侯」這三個字,孫臨水的一顆心瞬間沈入谷底。
他的臉色煞白,喉嚨里徬彿卡了異物一般,張著嘴卻再也不敢吭出半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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