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觸動
塵世途【重置版2.0】 · 好吃懶惰的貓 暫不接稿 · 2 / 2
南宮錦聽著那細碎的腳步聲,唇角彎起極淺的弧度:
「你娘子們都離開後,有這麼個可愛的孩子陪著,生活……確實多了些樂趣。」
顧硯舟低笑:
「錦兒學姐不必鬱悶。硯舟學弟有空就會來找你聊天。」
南宮錦搖頭,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不必刻意討好我一個廢人。」
顧硯舟眉心微皺,聲音卻沈穩:
「沒必要天天把‘廢人’掛在嘴上。自己先把自己當廢人,旁人才更不會在意你。」
南宮錦沈默片刻,聲音低而澀:
「我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世態炎涼……當初我為幫同行的夥伴擋下毒龍臨死反撲,後來,那些人沒有一個在意我。他們只在意如何瓜分毒龍身上的珍貴之物。」
顧硯舟眸光微暗,聲音卻依舊平靜:
「遇人不淑罷了。我也被人傷過、暗算過、背叛過……但也有人確確實實為我而死。」
他腦海中閃過鳳霜希兄長的身影,那人用性命為他擋下最後一擊。
南宮錦輕嗤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譏誚:
「區區三十歲左右的年紀,能有這麼多遭遇?怕是把村口小時候的事都算上了吧。」
顧硯舟低笑,未反駁,只道:
「錦兒學姐,你這樣輕視自己,可對不起為了給你找藥材四處低頭的弟弟。」
南宮錦身子猛地一顫。
顧硯舟不再多言,起身牽起在花叢邊逗蝴蝶的顧清寧,足尖一點,輕輕鬆松翻過院牆。
身後,南宮錦重重舒了口氣。
她緩緩探手,摸到那個小木盒,指尖觸到最後一塊梅花糕。
她將它送入口中。
酥脆的外皮碎裂,梅花香氣瞬間鋪滿口腔,甜而不膩,回味悠長。
只是這一次,多了一絲眼淚的咸。
她垂下頭,絲帶下的眼眸無人可見。
卻有淚珠,一滴滴砸在石桌上,濺起極細微的水花。
風過海棠。
院中寂靜。
唯有她極輕的呼吸,和那未曾說出口的、微不可察的顫動。
········
院中海棠已謝了大半,殘瓣零落,風一吹便捲起幾片,輕輕打在青石小徑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顧硯舟翻牆而入,動作極輕,卻依舊驚動了坐在竹椅上的南宮錦。
她耳尖微動,絲帶下的臉龐依舊蒼白,卻比前些日子多了幾分血色。
素白紗裙鋪開在輪椅上,像一泓靜水,唯有袖口那抹極淡的青色流雲紋,隨著她呼吸微微起伏。
南宮錦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習慣了的無奈:
「我很好奇……為甚麼每次都要翻牆而入?」
顧硯舟腳步未停,徑直走到她對面,拉開竹椅坐下,袍袖輕拂,帶起一陣極淡的檀香與梅花糕的余韻。
他垂眸看著她,聲音懶散卻帶著幾分認真:
「第一次遇見錦兒學姐,就是翻牆遇到的。」
南宮錦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叩,聲音平靜:
「這有甚麼……需要一直掛念的?」
顧硯舟抬眸,目光落在她覆著絲帶的眼眸上,緩緩開口,嗓音低而清晰,像風過枯葉:
「 有一句詩,叫‘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南宮錦呼吸微滯。
她垂下頭,唇瓣輕啓,無聲地將那句詩重復了一遍,聲音細若游絲,卻帶著一絲久違的顫動: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她頓了頓,聲音低而澀:
「確實。初遇時多麼親密無間,可一條毒龍,便讓我見識了人情的淺薄與利益的冰冷。」
顧硯舟沒有接話,只靜靜看著她。
片刻後,南宮錦似是從某種沈鬱中掙脫出來,唇角彎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聲音輕嗔:
「娘子們離開後,你便肆意妄為,又開始撩學姐我了。就……不怕娘子們知道了生氣?」
顧硯舟低笑,聲音帶著幾分痞氣,卻又極溫柔:
「娘子們可是一比一地支持呢~我雲鶴娘子傳音給我加油,疏月娘子還感慨‘有人替我陪伴你,甚好’。雖說玉兒姐有些吃醋,可最後也大度地說‘就把你借給那位姐姐一段時間吧~’。」
南宮錦聞言,唇角弧度僵了一瞬。
她沈默片刻,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
「不要妄想了。沒結果的。」
顧硯舟挑眉,語氣漫不經心:
「是因為蓬萊島人與外族聯姻,須通過那種考驗?」
南宮錦輕輕頷首,聲音平靜得近乎無波:
「原因之一。再者……我對學弟沒有任何想法。」
顧硯舟聳肩,聲音懶洋洋的:
「我也沒有。」
南宮錦呼吸一滯,語氣陡然拔高幾分,帶著罕見的鋒芒:
「那你還這樣說?是覺得……這樣逗我很開心嗎?我不喜歡別人拿感情當兒戲。」
顧硯舟眸光微斂,唇角的笑意終於淡去。他垂眸,聲音低而鄭重:
「那抱歉了,錦兒學姐。是我太過浪蕩不羈。」
南宮錦抿緊唇,聲音冷淡:
「你知道就好。」
顧硯舟沈默片刻,忽然起身,繞到她身後,雙手搭上竹制輪椅的扶手,聲音放軟:
「作為道歉,我推著學姐隨便逛一逛吧?」
南宮錦指尖驟然收緊,聲音急切:
「我不是很想出去。」
顧硯舟卻已輕輕推動輪椅,語氣輕鬆卻不容拒絕:
「學姐要餘生都待在這個籠子里?」
南宮錦身子一僵,聲音更急:
「這是我的選擇。」
顧硯舟卻不理,徑直推著輪椅向院門走去,聲音低而篤定:
「那這是我的選擇。保准學姐不後悔。」
南宮錦急聲拒絕,纖細的手指攥緊扶手,指節泛白,可身子掙扎的幅度卻極小,幾乎只是象徵性地動了動。
輪椅駛出院門,踏上外面的青石長徑。
山風拂來,帶著靈泉的清冽與遠處松濤的低吟。
南宮錦忽然安靜下來。
她唇瓣微動,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吞沒,帶著一絲極淡的羞赧與無措:
「好丟人……求你了,硯舟學弟……推我回去……」
顧硯舟卻置若罔聞,雙手穩穩扶著輪椅,步伐不疾不徐,聲音溫柔得近乎哄人:
「再走走。前面有片海棠林,雖已過了花期,可枝葉極密,風一吹,像下綠雪。清寧最喜歡在那兒追蝴蝶。」
南宮錦不再出聲。
她垂下頭,絲帶下的臉頰悄然泛起極淡的紅暈。
輪椅在青石小徑上緩緩前行。
身後,海棠殘瓣被風捲起,輕輕落在她雪白的裙擺上,像一場遲來的、無人知曉的告白。
顧硯舟低頭,唇角彎起一抹極溫柔的弧度。
海棠林深處,山風穿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發出低低的嘆息般的沙沙聲。
雖已過了盛花時節,殘存的綠葉卻密得像一張巨大的翠幕,陽光篩落下來,碎成萬千細碎的金斑,灑在青石小徑與輪椅之上,斑駁而溫柔。
顧硯舟將竹制輪椅停在一處絕佳的觀景點——一株格外蒼勁的老海棠樹下。
樹冠如蓋,枝椏低垂,幾乎觸手可及,幾片晚落的嫩綠葉子被風捲起,輕輕打著旋兒落在南宮錦雪白的裙擺上,又被她指尖無意識地拂開。
他俯身,雙手仍穩穩扶著輪椅扶手,聲音低而輕快,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
「果然極為好看。」
南宮錦靜靜坐著,絲帶復住的雙眸朝向林間深處。
風過,她耳畔幾縷青絲被輕輕撩起,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側耳聆聽落葉摩挲枝椏的細碎聲響,唇角彎起一抹極淡、近乎自嘲的弧度,聲音清冷而輕:
「我也是……無福消受了。」
話音落下,四週一時寂靜。
唯有風聲、葉聲,以及極遠處靈泉低低的潺潺,像在替她嘆息。
顧硯舟眸光微黯。
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緩緩繞到她身前,半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縱使她看不見。
他抬手,指尖極輕地拂過她覆著絲帶的那片陰影,指腹停在她耳側,聲音放得極低、極柔,像怕驚擾了甚麼:
「錦兒學姐……你聽。」
他輕輕將她的手牽起,覆在自己掌心,然後帶著她的指尖,緩緩向上,觸到身旁那株老海棠粗糙卻溫熱的樹皮。
「樹幹在這裡,紋路很深,像老人手上的褶子。」他聲音低啞,指尖帶著她的指尖,一道道摩挲那些虯結的紋理,「再往上,枝條低下來了……這裡有片葉子,還帶著晨露,涼涼的。」
南宮錦指尖微顫,卻未抽回。
她順著他引導的方向,指腹輕輕按在那片葉子上。果然,一絲冰涼的濕意沾上指尖,帶著極淡的草木清香。
顧硯舟的聲音繼續在她耳畔響起,近得幾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溫度:
「風再大些,葉子就會落。落的時候不吵,就像……有人在輕輕拍你的肩,說‘別怕,我在’。」
南宮錦呼吸一滯。
她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攥住了那片葉子,指節因用力而泛起淺白。
半晌,她才極輕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仍強撐著慣常的清冷:
「……顧硯舟。」
「嗯?」
「你總是這樣……擅自替別人決定她們想要甚麼。」
顧硯舟低笑,聲音卻帶著一絲認真的固執:
「不是替你決定。只是……想讓你知道,有些東西,即便眼睛看不見,也能用別的方式,留在心裡。」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就像初見時那樣。翻牆而入,笨拙又莽撞,卻……乾淨得要命。」
南宮錦沈默。
風又起。
幾片綠葉脫離枝頭,簌簌落下,落在她發間、肩頭、裙擺。
她抬手,極慢地摸索著,將一片落在臉側的葉子取下,指尖摩挲著葉脈,良久,才低聲道:
「……硯舟學弟。」
顧硯舟應聲:「在。」
「再……推我往前一點。」她的聲音極輕,像風中將熄的燭火,「我想……聽聽葉子落水的聲音。」
顧硯舟眸光驟然一亮。
他起身,雙手重新扶上輪椅,聲音溫柔得幾乎化開:
「好。」
輪椅緩緩向前。
前方不遠處,有一泓極小的山泉,被海棠枝葉半掩,泉水清澈,偶爾有落葉飄下,打著旋兒,發出極輕的「啪嗒」聲。
南宮錦側耳聽著。
唇角,終於彎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弧度。
顧硯舟低頭看著她側臉,喉結微動,唇角亦不自覺地彎起。
風過林梢。
綠葉如雪。
兩人身影,一前一後,交疊在碎金般的光影里。
安靜。
卻又……極溫柔。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