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竹舟心難斬
塵世途【重置版2.0】 · 好吃懶惰的貓 暫不接稿 · 2 / 2
一旁的白鳳仙鶴歪著修長的脖頸,用尖尖的喙慢條斯理地梳理雪白羽毛,偶爾抬眼瞥他一眼,鶴眸里滿是毫不掩飾的疑惑與不解,徬彿在問:你這傢伙,怎麼還磨磨蹭蹭?
顧硯舟渾身輕顫,心底暗罵自己:怎麼會……我還是不敢面對疏月真人。
五年歸墟殿的枯坐,閉關、煉氣、吐納,日復一日與寂靜為伴,哪裡有過半點人情世故的歷練?
如今站在故人峰下,他才驚覺自己仍是當年那個木訥少年,半點長進也無。
他抬手撓了撓後腦勺,苦笑低喃:「看來五年……真是甚麼都沒變啊。」
忽然,一股溫和卻不容拒絕的推力從背後傳來。白鳳不知何時已挪到他身後,小小鶴腦輕輕頂在他腰窩,一下、兩下,像在催促,又像在嫌棄。
顧硯舟無奈搖頭,唇角牽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走吧……再不走,連自己的靈寵都要看不起我了。」
被靈獸鄙視,實在是臉上掛不住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終是踏出那一步。
石階蜿蜒向上,竹影婆娑,陽光在竹葉間濾出細碎光斑,落在少年肩頭,映得他身影修長卻略顯局促。
不多時,他已來到疏月慣常打坐的清幽石台。
四周仍是那些蓮花狀的青石台,錯落有致,台面被歲月打磨得溫潤如玉。
聽竹峰的竹林與問道峰截然不同——問道峰多墨竹,細瘦修長,遠觀近看皆如水墨寫意,淡雅出塵;而此間竹子粗壯挺拔,桿身筆直,綠意濃郁油亮,充滿勃勃生機,每一陣風過,便帶起層層疊疊的濤聲,徬彿整座山峰都在低語。
顧硯舟目光隨意一掃,忽然定住。
不遠處,一根格外粗實的青竹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字跡。他心頭微動,走近細看——
「顧硯舟……顧硯舟……顧硯舟……顧硯舟……」
一行行,一遍遍,字跡深淺不一,有的筆鋒凌厲如劍,有的卻微微顫抖,像是刻下時指尖用了極大力氣,又像是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反復摩挲、反復確認。
顧硯舟頭皮一陣發麻,呼吸不自覺放輕,目光順著竹身向下移去。
左側相鄰的幾根竹子,每一根上都刻著一首詩,字跡同樣出自一人之手,清雋卻帶著隱隱的孤寒:
素袂臨風帶月霜,聽竹無言對夜長。
眉間蹙雪藏清寂,心底藏舟暗渡香。
道心曾許三清界,塵念偏縈一寸光。
莫道冰襟無暖意,只緣疏影怯人望。
詩句入眼,顧硯舟如遭雷擊,喉頭猛地一哽。
他呆立原地,指尖無意識地觸上竹身,那些刻痕凹凸不平,帶著歲月與指腹反復摩挲的溫熱。
陽光穿過竹隙,落在詩行上,字跡徬彿在光影里微微顫動,像極了某人藏在冰雪下的、從未說出口的那一點心緒。
少年忽然覺得胸口發悶,耳畔竹濤陣陣,卻掩不住心跳如擂鼓。
他站在這片竹林深處,陽光正好,風聲正好,四周靜謐得只剩他一人粗重的呼吸。
而那一聲聲「顧硯舟」,以及這首無人知曉的詩,徬彿在無聲地質問:
你可知,有人曾在無數個聽竹的夜裡,把你的名字刻了一遍又一遍?
聽竹峰的竹林深處,午後陽光依舊明媚,透過層層疊疊的綠葉灑下細碎金斑,落在粗壯的竹桿上,映得那些刻痕格外清晰。
顧硯舟正怔怔凝視竹身上的詩句與反復書寫的名字,忽然,一陣無形氣波自峰頂方向席捲而來,直奔竹身那些字跡。
他心頭一緊,本能地往前一撲,用單薄的肉身擋在竹前——五年苦修雖有小成,可他尚未習得任何像樣的護體武技或劍訣,這一擋純屬下意識的護持。
氣波卻並無半分殺意,觸及他身前時如春風拂面,柔和地散去,化作點點靈光融入空氣。
顧硯舟抬眼望去,只見不遠處竹影掩映間,一道素白身影靜靜佇立,正是疏月。
她一襲月白長袍,廣袖垂落,烏發如瀑,眉眼間依舊是那份拒人千里的清冷。
陽光落在她側顏,勾勒出冰雪般的輪廓,卻掩不住唇角那一絲幾不可察的緊繃。
顧硯舟連忙收斂心神,躬身抱拳,聲音略顯乾澀:「真人……我回來了。」
疏月側過身去,避開他的目光,聲音淡得像山間清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回來便是回來了罷。」
話音剛落,她胸口明顯起伏加劇,呼吸不再均勻。下一瞬,她足尖輕點,身形已如驚鴻般掠向峰頂竹院,步伐快得幾乎帶起殘影。
顧硯舟愣了愣,連忙提步跟上。
疏月在前疾行,銀牙暗咬,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吐氣。
她刻意加快速度,甚至隱隱動用了身法,裙擺在風中獵獵,很快將少年甩開很遠。
顧硯舟落在後面,望著那抹漸行漸遠的白影,心底五味雜陳,只能加快腳步追趕。
待他氣喘吁吁踏入竹院,已近黃昏。
斜陽如血,染紅了院中青石與翠竹,疏月早已回了自己屋子,門扉緊閉,只余一縷淡淡的寒梅清香從門縫逸出。
顧硯舟站在她房門前,深深躬身,雙手抱拳,腰彎下幾分,喉頭滾動幾次,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腦中一片空白。
他在心底狠狠罵了自己一句:還是這麼木訥……
情急之下,他不經大腦脫口而出:「玉兒師姐……不在嗎?」
房內靜默片刻,隨即傳來疏月清冷中帶著一絲嘲諷的嗓音:「被孟羨書叫到華山劍派去了。怎麼,你還惦記著玉兒?」
顧硯舟頓時啞然,臉頰騰地燒起來,在心裡又把自己罵了一遍:我這問的都是甚麼蠢話!
他張了張嘴,再次嘗試:「真人……」
話沒說完,屋內聲音已淡淡響起,打斷了他:「不必在意竹子上的字。那是我淫火發作時神志不清所寫,如今我已斬斷情絲,你不必想太多,也不必因那次谷中之事感到歉意。那一回……我少修數百年,卻直接一舉破開元嬰瓶頸,不再需要吸食你的……陽精。倒算是便宜了我。」
顧硯舟心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發悶,呼吸都滯了滯。
半晌,他才低聲道:「如此……甚好。硯舟也不必再擔心,會不會傷害真人。」
疏月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嗯。你房間仍可繼續住著,我讓玉兒一直打掃。那次我遺落的玉簪,已收回了。還有那……污穢的被子,我也毀掉了。」
顧硯舟喉頭微哽,輕聲道:「多謝真人照料。」
「去吧。早些休息。」
「是。」
顧硯舟直起身,轉身走向自己那間小小的雜物間。
推門而入,屋內果然一塵不染,案幾整潔,床榻被褥疊得方正,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皂角清香——分明是玉兒一貫的細心。
他嘆了口氣,倒在床上,閉上眼,幾乎是瞬間便沈沈睡去。
這幾日奔波與心緒起伏,實在是太累了。
……
疏月房中,燭影搖曳。
床榻上打坐的白衣女子猛地睜開美目,眉心蹙成細川,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氣,徬彿剛從一場窒息的夢魘中掙脫。
她玉指死死按在心口,指節泛白,心底反復回蕩著自己方才那番冰冷的話語——
我在幹甚麼?我都說了些甚麼……
疏月眼眶發熱,鼻尖發酸。她閉上眼,重重地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吐出,再睜開時,眼底已蒙上一層薄薄水霧。
下一瞬,屋內多了一道身影。
一襲白衣的雲鶴靜靜立在榻前,眉眼溫柔,卻帶著一絲無奈的嘆息:「月兒,你這是何苦呢?」
疏月再也繃不住,猛地撲過去,緊緊抱住雲鶴的腰,將臉埋進師姐溫軟的懷抱。淚水無聲打濕了仙裙,洇開一片深色。
雲鶴抬手,輕撫著疏月的後腦勺,指尖穿過烏發,一下一下安撫,像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她張了張嘴,卻終究甚麼也沒說。
這種心結,還是要他們自己去解。
月光透過竹窗,映著兩人相擁的身影,屋外竹濤陣陣,暮色漸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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