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虛假的叛逆
舊夢怪誕 · · 1 / 2
「我不去。」我仰著頭看著蘇清禾。在心底喊爛了的三個字,終於說出了口。
一瞬間,周圍徬彿被按了暫停鍵。
老槐樹上的蟬不叫了,公交車發動機也不嗡嗡地響了。
爺爺奶奶眼中含著的淚花,蘇清禾臉上溫柔的笑,此刻,全都被我這一句話截斷。
「你說甚麼?」蘇清禾抓住我胳膊的手緊了一下,可她又徬彿沒聽清,稍微遲疑後,輕輕又問了我一句。
我抽了抽胳膊,想從她手中抽出來,可她的手卻像鐵鉗一樣,緊緊地扣著我的胳膊不放。
在夢中本應無所不能的我,被她抓著,卻一點力氣都提不起來。
「我說我不去,我不要去市裡。」在我腦海中曾幻想過無數次的話語,此刻說出來,無比順口。
「不去?」蘇清禾終於聽清楚了我說的話,緩緩回過神來,隨後臉色急轉直下,眉頭蹙了起來,瞪著她那雙杏眼厲聲道:「不去你在家乾嘛?還要去上網?還要繼續偷錢?快點上車,走。」說著,也不再讓我跟爺爺奶奶告別,就要把我往車上拖。
「我不去!」我咬著牙說道,手又拽了拽,結果掙不脫。
眼看她拽著我離那輛即將埋葬我未來十年的殯儀車越來越近時,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被我帶得踉蹌了一下。
「快起來!」她氣急地喊道,「當初就應該直接讓你跟我去市裡,你看你在家學成甚麼樣了,林遠!」
「我這次絕對不會去。你根本不知道以後會發生甚麼,蘇清禾!」我坐在地上一個勁地往後掙扎,對她大喊道。一時間,我跟她僵持不下。
「你這孩子,現在怎麼成這樣了,你說不去就不去?你對得起你姑姑托人給你找關係嗎?你對得起你爺爺奶奶嗎?你對得起我省吃儉用供你上學嗎?這都是為了你好,你怎麼就這麼不聽話呢?」蘇清禾耳垂緋紅,臉氣得通紅,越說越急。
隨後,啪——她抬起手,巴掌裹挾著烈風,狠狠地抽在了我的臉上。
我被打得眼前一陣發黑,耳朵的嗡鳴讓我沒聽清她後面說的甚麼。我不再掙扎,順著她的拉拽站起身。她看著我,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為了我好?」我聽見我的聲音變得平和,像暴雨前最後的寂靜。
「為了我好,讓我在那個六平米的屋子里住了十年?一張床,一個煤氣罐,一個案板。十年,媽。不是十天,不是十個月。是十年!」
我看著她——她抓著我的手,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我想把視線移開。但我沒有。我拳頭緊握,指甲掐進肉里,逼著自己釘在原地。
「你總問我在學校交沒交朋友,讓我多出去玩玩,不要窩在家裡。」我交過。
他要來家裡玩,我帶他走到門口——他站在那扇藍色鐵門前,往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說:「你家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我說有床,能坐。
後來在學校,他跟別人說:「林遠的家跟老鼠窩一樣。」我揍了他。
老師跟你說我打人。
你回來問我為甚麼。
為甚麼?
我沒告訴你為甚麼。
因為我怕你難過。
你每天六點就要去看店,快晚上十點才回來,一直努力支撐著這個家。
可這個家,連讓我的同學坐一下的地方都沒有。
我的聲音突然停住了。
徬彿回到了十七歲那個雨夜。
她抓著頭髮求我不要再說,但我最終還是對一個苦苦支撐了我們這個小家十年的女人,下達了最冰冷的審判。
「為了我好,就是讓我活得跟一隻老鼠一樣,跟你一起。你也是老鼠,我也是老鼠。咱們兩只老鼠一塊擠在城市的夾縫里,你以為給我的是家,但那是一個陰溝,一個別人看見就會嫌棄的臭水溝。」
「你的堅持——你的全部為了我好——」
「——把我變成了一隻老鼠。」一隻不敢說、不敢笑、不敢哭,怕被人注視,做甚麼都要小心翼翼的老鼠。
「不,不是,小遠。」她的手依舊抓著我的手,但現在卻冰涼無比。我輕輕掙了一下。她的手已經從鐵鉗變成了枯枝,風一吹就會斷。
蘇清禾臉上已經沒有半分血色,紅潤的嘴唇變得蒼白無比,那雙明亮的眼睛此刻變得灰暗無比,瞳孔劇烈顫抖著,再也聚不了焦,只剩下被抽乾了所有嚮往與希望的——空。
我腳突然軟了一下。
剎那間,十七歲雨夜的場景在我面前再次閃現。
我要再婚了。這五個字的炸彈在這間六平米的小屋裡引爆,摧毀了其中的全部。
爭吵,崩潰,撕扯,喘息。
以及,一切過後。她緊緊地抓著被子,瑟瑟發抖地蜷縮在床腳。同樣望著我空洞的眼神。
不,不是我的錯。
我失神地低聲喃喃道。
隨即拳頭一攥,聲音突然一轉,變得更加狠厲:「是你先告訴我要再婚的,我忍了十年,蘇清禾,是你先背叛我的!」
我攢足力氣,用力一頂,嘭的一聲,她後背撞在了車廂上,抓著我胳膊的手也無力地松開了。
她靠著車廂癱坐在了地上,渾身失去了所有力氣,像一隻骨頭被抽掉的布袋子。
我沒回頭看。
轉身就往村裡的方向跑。
身後好像有她的喊聲,又好像沒有。
我跑過老槐樹,跑過田埂,跑過灑滿陽光的土路。
奇異的力量重新在身體中湧現。
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來路空空蕩蕩,沒有追來的身影,也沒有喊聲。
她沒追上來。
我應該高興的,可不知道為甚麼,胸口卻空落落的。
最後深深地望了一眼。
我轉過身,縱身一躍,跳上了樹梢,踩著樹枝,幾個飛躍,身後的槐樹、汽車、人就都徹底消失不見。
厚重烏雲層層疊疊,將灼人的烈日徹底掩去,天地間瞬間沈下一片微涼的灰調。
長風自曠野盡頭奔湧而來,穿過成片玉米地,沙沙的聲響在空曠田野間來回回蕩。
我腳尖輕輕一點,穩穩落於寬厚的玉米葉片之上,穿堂而過的風撞進懷裡,肆意掃過四肢百骸。
那些整整十年壓在心頭、喘不過氣的壓抑,連同四年日夜糾纏、反復驚醒我的噩夢,全部順著這陣風盡數剝離。
胸腔里空蕩蕩的,再無半分郁結。
這一刻,我覺得終於徹底解脫。
*
沙沙,沙沙。
正當我想要放聲大笑時,突然聽見好像有甚麼東西在玉米地裡穿行。
我扭頭看去,迎面而來的卻是一隻帶著寒芒的利爪,抓向我的胸口。
我腳尖一蹬,身子向後躍去,利爪擦著我的鼻尖堪堪滑過。
站穩身形,這才看清突襲我的東西。
一頭通體墨黑的巨獸佇立在前方,直立身形足有兩米,面部平滑一片,沒有眼窩,沒有眸子,整張獸臉空落落的,透著刺骨詭異。
巨大的嘴橫向撕裂開來,層層疊疊細密鋒利的尖牙排布其中,泛著冷白寒光,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是……上次夢中的怪物?
可不等我思考,巨獸帶著腥風再次朝我撲來。
我冷哼一聲,拳頭猛地一握,周身氣浪翻湧,玉米葉摻雜著泥土被絞成碎末。雙腿下蹲,用力一蹬。
嘭——我裹挾著氣浪在空中與這黑色怪物撞在一起。狂暴的衝擊力掀翻滿地泥土,地面硬生生震出一個淺坑。
我拳頭緊握,在夢境力量的加持下,右手肌肉隆起,青筋暴漲。
一拳遞出。
伴隨著點點紛飛的草沫,我落在地上踉蹌了一下。
遠處,啪嗒一聲,那只黑色巨獸的一隻胳膊在空中飛了幾圈,掉在地上,化為一灘黑色粉末。
黑色巨獸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用剩下的一隻斷臂搖搖晃晃地撐起身子。
吼——它咆哮了一聲,凶性卻不減反增,再次裹著惡風向我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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