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清醒夢
舊夢怪誕 · · 2 / 2
自從我離開村子,去市裡上學後,是再也沒見過陳猴的。只有在這糾纏不清的四年噩夢中,才又獲得了久遠的相逢。
我提著幾條肥大的草魚,走回了家。
爺爺奶奶看著這幾條大魚滿臉震驚,好奇我是以何種方式釣起來的這幾條快跟我大腿那麼粗的魚。
我聳了聳肩,無奈地攤了攤手:"就是這麼輕輕一釣就上來了。"中午喝了一頓鮮美的魚湯,我躺在床上。
屋內經過我的改造涼爽無比,但我卻依然難以入眠。
爺爺、奶奶、黃豆、陳猴,久遠的身影在我腦海中一個個浮現,最後盡數消散,只剩一個女人,靜靜地站在我的回憶盡頭。
凌亂碎發輕貼著臉,眉眼柔和,瞳仁清亮,安靜垂著眼,唇色嫣紅。
身上依舊是翠花短袖,卻襯得她溫婉安靜,平和清淡,僅僅一眼,心底翻湧的思念便壓不住地湧上來。
七月五這天,蘇清禾在幹甚麼呢?
我想克制住自己不要去想,但越克制,念頭便越強烈。
念頭像一隻輕柔的羽毛,不斷在我心尖摩挲,讓我癢得在床上翻來覆去,最終坐起身來,我要去找她。
雖然她現在遠在千里之外,但在夢中,這點距離對我來說,不過彈指一瞬。
我走出房門,想了想,雖然我可以飛檐走壁,但要跑那麼遠還是覺得有些累,得找個交通工具。
突然,我看見了橘子樹下正趴著緩緩搖著尾巴的黃豆。
"就你了,黃豆。"
"奶,爺,我出門遛狗了。"
"大中午的遛甚麼狗?不嫌熱?"
"不熱,不熱。"我回了兩聲,便急忙領著黃豆出了門。
嘬嘬,過來黃豆。
黃豆在我面前安靜坐下。
我的手附上它毛絨絨的頭,隨後,夢境力量包裹住它的全身,哧——哧,大量白氣從它體內冒出,遮擋住了它的身影。
踏,踏,片刻之後,一隻沈重的狗爪從白氣中踏出,兩米多高的黃豆扯開白氣,從裡面走了出來。
還沒等我靠前,它便伸出已經變得巨大的舌頭舔了舔我的臉,將我渾身舔得濕漉漉的。
"行了,行了,坐下。"我趕忙推開它不斷往我身上蹭的狗頭命令道。黃豆乖乖地坐下了,粗壯的尾巴不斷搖晃著,扇得四周塵土飛揚。
我翻身坐上狗背,拍了拍它的頭:"駕,去找我媽。"黃豆嗷嗚一聲,收到命令,便背著我向市裡奔去。
田野、村莊、汽車,隨著黃豆的飛奔一個接著一個被我們拋在身後。待黃豆踩著牆壁爬上幸福小區的樓頂時,已經月上枝頭。
嗚——嗚,裝載著煤礦的火車轟隆轟隆地向遠方駛去,夏夜的涼風徐徐吹過,黃豆哼哧哼哧地打了幾個噴嚏。
我坐在它旁邊,看著下面熟悉的二層小院,蘇清禾就住在裡面。
一道厚厚的牆壁從中間分割,牆的這邊是幸福小區一棟棟高樓,牆的那邊則是無數二層小院。
我以前經常幻想,幻想有一天那道厚厚的牆壁破一個洞,這樣,我就不用每次都繞很遠的路,穿過那道窄窄的柵欄鐵門去小區的草坪上玩耍,我就能隨時隨地地跨過那個洞,想去就去。
可直到我十七歲離開,這個幻想也沒有實現。
二層小院靠近巷子的一個窗口正亮著黃色的燈光,是那個六平米的屋子,我跟她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屋子。
屋子里正在煮飯,蒸汽正順著窗戶往外冒,蘇清禾正坐在窗戶前,搖著扇子,額頭的汗珠閃閃爍爍亮著螢光。
紅唇微張,杏眼略微失神,不知道在想著甚麼。
我心跳有些加速,鼻翼翕張,感覺呼吸都暢快了不少,緊緊攥著的手,手心已經全是汗。
我要進去見她嗎?
要跟她說些甚麼?
要再次踏入那間逼仄得令人窒息的小屋嗎?
思緒翻湧,我縱身跳下,平穩地落到那堵厚牆上。
算了,就這麼看看她吧,看看她就行了。我抬起指尖,想給蘇清禾也同樣送去點清涼。
結果黃豆也跟著跳了下來。
它也看見了蘇清禾。
汪,汪,它歡快地叫了兩聲,隨後便從牆頭興奮地跳了下去,朝院內跑去。
我伸手想抓住它,結果腳下一滑,也從牆頭掉了下來。
落地瞬間,我直覺全身力量迅速抽離,此前那股源源不斷的力量像潮水褪去。
黃豆在落地的時候,也嘭的一聲變回了正常大小,搖著尾巴朝蘇清禾住的二樓跑去。
怎麼回事?我扶著牆,勉強站立起身子,不再有之前的超人力量,只剩七歲孩童的孱弱。
為甚麼會這樣?甚麼原因?
還不等我仔細思考,黃豆已經扒起了屋門,夾雜著歡喜的叫聲。
咯吱一聲,門被打開。
"黃豆?你怎麼在這?"蘇清禾清脆、驚訝的聲音響起,"誰帶你來的?"
黃豆汪汪地又叫了兩聲,隨後便是刺啦刺啦爪子摩擦水泥的聲音,向樓下跑來,似乎在告訴蘇清禾答案。
"哎,別亂跑,黃豆。"蘇清禾急急忙忙地追著黃豆下樓。
不,我不能見她,我還沒做好準備,我不想再進入那間屋子。我強撐起身體,跌跌撞撞地想要遠離,可還沒跑開幾步——
"小遠?是你嗎?"蘇清禾驚喜的聲音便從身後響起,夾雜著些顫抖。
我腳步一頓,站定,隨後緩緩轉過身去,可她臉上的驚喜一閃而逝,臉色瞬間轉為煞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氣,瞳孔微縮,嘴巴大張,滿臉驚恐與焦急。
黃豆脊柱一根根鼓起,肌肉緊繃,齜牙咧嘴地朝我身後撲去。
天上的月亮暗了幾分,我只覺背後有東西緩緩凝聚、站起,散髮出陰冷刺骨的冰寒,冰得我根根汗毛聳立。
我身後有甚麼東西嗎?
我疑惑地扭頭看去。
一隻兩米高的黑色巨獸,已然張開它那血盆大口,鋒利的牙齒在月光下閃著森森寒芒。
它呼出的氣撲在我臉上,腥甜腥甜的,像鐵鏽和腐爛的水果混在一起。
我還沒來得及後退——
咔嚓一聲。
熾熱的血液從我脖子處噴射出去,一陣劇痛傳來,我隨即陷入一片黑暗,只剩耳邊杜鵑啼血般、淒厲的一聲——"小遠!"
我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撞得肋骨砰砰直跳。
後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浸濕,T恤粘在皮膚上,涼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我趕緊抬手摸了摸全身,手還在,脖子——又摸了摸後頸,完整的,沒有斷開,沒有牙印,沒有血。
但鼻腔里卻滿是腥甜的氣味,怎麼呼也呼不出去。
拿起手機看了看,凌晨兩點。
又他媽是凌晨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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