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退潮以前吻我 · ·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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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寄來的。宋聽潮坐在院子的石階上,腳邊擺著剛衝乾淨的相機防水殼,手機放在膝蓋上,一邊等檔案傳輸,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滑信箱。然後她看見那個寄件人。拾光影像。她的手指停住了。唐知夏坐在旁邊的竹椅上,拿著那本便條簿在畫圖。她沒有抬頭,只是感覺到身邊那個一直在晃腳、一直在哼歌的人,忽然整個安靜了下來。她轉過頭。宋聽潮盯著手機,一動也不動,嘴巴微微張著。【怎麼了?】宋聽潮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機轉過來,遞到她面前。唐知夏接過來看。信不長。客客氣氣的格式,開頭是感謝應徵,中間說作品集已經過了初審,最後是一行加粗的字:誠摯邀請您於下月十二日上午十點,至本公司雲京總部進行第二階段面試。唐知夏看完了,又看了一次寄件人的名字。【拾光?】【嗯。】宋聽潮的聲音有點飄,【畢業前投的。投了十幾家,只有這家回我,說要等。我以為早就沒下文了。】唐知夏把手機還給她。【我知道這家。】宋聽潮抬起頭。【他們兩年前幫序光拍過一季的形象廣告。】唐知夏說,【攝影總監姓陳,很挑,脾氣不太好,可是眼光很准。公司不大,案子多半是精品、珠寶、飯店,接得很穩。新人進去會很累,可是學得到東西。】她說得很自然,像在會議上介紹一家合作廠商。宋聽潮看著她,看了幾秒。【姐姐好厲害。】【在那個圈子待久了而已。】【不是。】宋聽潮說,【我是說,姐姐說『我知道這家』的時候,好像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唐知夏的筆停了一下。她低頭,看著便條簿上那條還沒畫完的弧線。【怎麼不一樣?】宋聽潮想了想。【好像突然從島上,回到很遠的地方去了。】那天晚上吃飯,宋聽潮把這件事說了。蘇嵐第一個拍桌子。【拾光?真的假的?】她放下筷子,【我們公司去年找他們拍過東西,報價高到我主管差點中風。聽潮,你要進去了?】【還沒有啦,只是面試。】【面試也很厲害了。】蘇嵐說,【他們一年只收一兩個新人。】宋聽潮笑了一下,低頭扒飯。宋予晴一直沒有說話。她坐在桌子另一頭,慢慢地喝湯,喝完了,把碗放下,才開口。【下個月十二號?】【嗯。】【那時候船班早就恢復了。】宋予晴說,【時間上沒問題。】她說完,站起來收自己的碗,走進廚房。宋聽潮看著她的背影,筷子停在半空中。唐知夏坐在旁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甚麼也沒說。潛店在旅宿後面,是一間鐵皮搭的小倉庫。晚上十點,宋聽潮去沖洗器材的時候,宋予晴已經在裡面了。她坐在一張塑膠凳子上,面前擺著一桶清水,手上拿著一副調節器,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拆開來擦。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照得整間倉庫白慘慘的,牆上掛滿了防寒衣和蛙鞋,空氣里是橡膠和海水的味道。宋聽潮在她旁邊蹲下,拿起另一副面鏡,開始洗。兩個人都沒說話。過了很久,宋予晴先開口了。【你想去嗎?】宋聽潮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不知道。】【那家公司很好。】宋予晴說,【蘇嵐說得沒錯,一年收一兩個,你能拿到面試,代表他們真的看上你的東西了。】【嗯。】宋予晴把擦乾淨的零件放到一邊,又拿起下一個。【我本來想等你考完教練再說的。】宋聽潮轉過頭。宋予晴沒有看她,只是看著手上的零件。【你考過以後,可以自己帶客人下水。我想,以後潮生的潛水行程,都讓你帶,然後你拍。拍客人,拍海,拍你那個企畫。】她停了一下,【颱風過後那組珊瑚,你給我看過了,拍得很好。那種東西,在雲京的攝影棚里拍不出來。】宋聽潮看著她,說不出話。【我不是要綁住你。】宋予晴說,【你想去雲京就去,你去了,我照樣當你表姐,你照樣可以放假回來潛水。我只是覺得,應該讓你知道,這裡也有一個位置是給你的。】她把零件放進清水里,輕輕地晃了晃。【你自己選。】倉庫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日光燈的嗡嗡聲。宋聽潮低頭,看著手上那副面鏡。鏡片上還有一點沒洗掉的鹽漬,白白的,像一道乾掉的淚痕。【予晴姐。】【嗯。】【如果……】她停了一下,【如果我去雲京,是因為雲京比較好呢?】宋予晴終於抬起頭,看著她。【那很好啊。】【那如果不是呢?】宋予晴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宋聽潮,看了很久,久到宋聽潮開始後悔問出這句話。【聽潮。】宋予晴說,【姐姐可以喜歡。】宋聽潮愣了一下。宋予晴沒有移開視線。【但你要先想清楚,】她說,【輸了會不會哭。】倉庫里安靜得只剩下日光燈的聲音。【不會。】宋聽潮回答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覺得,好像是早就準備好的答案。宋予晴看著她,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你想去雲京,】宋予晴說,【是因為那家公司,還是因為她?】宋聽潮張了張嘴。甚麼也說不出來。宋予晴沒有逼她。她只是低下頭,把那副調節器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裝回去,裝好了,掛回牆上。【不用現在回答我。】她說,【可是你要回答你自己。】那天晚上,宋聽潮沒有馬上去找唐知夏。她回到自己那間貼滿了海的小房間,盤腿坐在單人床上,從抽屜里翻出一本畫滿了潛點地圖和潮汐時間的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她在中間畫了一條直線。左邊寫:霧嶼。右邊寫:雲京。然後她開始寫。霧嶼那邊:予晴姐。潮生。教練證。企畫可以繼續拍。每天都能下海。雲京那邊:拾光。穩定的薪水。可以學商業攝影。認識業界的人。以後比較有機會。她寫得很快,一條一條,像在列潛水裝備的檢查表。寫著寫著,她的筆停了。她低頭看著雲京那一欄最底下,自己剛剛寫下去的那一行字。姐姐在那裡。她不記得自己是甚麼時候寫下去的。宋聽潮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把它划掉。划得很用力,划了兩道。她翻回霧嶼那一欄,想再寫點甚麼。筆尖停在紙上,停了很久。最後落下去的,是一行很小的字。姐姐說過,喜歡這裡的海。宋聽潮看著那兩行字。一行被划掉了,一行沒有。可是兩行都在。一左一右,一個在雲京,一個在霧嶼,不管她往哪邊看,都能看見。她忽然發現,自己每一個選項里,都有唐知夏。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一想到以後,想到下個月、明年、再過幾年,她要在哪裡醒來、在哪裡工作、在哪裡騎車、在哪裡吃飯,那個畫面里,就會很自然地多出一個人。坐在院子的竹椅上畫圖。在她騎車上坡的時候抓緊她的腰。在每一個晚上,幫她把頭髮吹乾。宋聽潮把筆記本闔上,把臉埋進膝蓋里。她才二十二歲。她認識這個人,還不到二十天。可是她已經想不起來,沒有這個人的以後,應該長甚麼樣子了。十一點多,她還是抱著吹風機去敲了唐知夏的門。唐知夏開門,看見她懷裡的吹風機,側身讓她進來。甚麼都沒有問。宋聽潮在地板上坐下,背靠著床沿。唐知夏在她身後坐下,插上插頭,打開吹風機。溫熱的風吹過來。那雙手插進她的頭髮里,一撮一撮地撥開,從發根吹到發尾,碰到打結的地方就停下來,用指尖一點一點地解。跟每一個晚上都一樣。宋聽潮閉上眼睛。她想,如果每天晚上都能這樣就好了。不管是在霧嶼,還是在雲京。吹完了,唐知夏關掉吹風機,把線一圈一圈纏好。宋聽潮沒有起來,還是靠著她的膝蓋,看著對面那面有點剝落的鏡子。鏡子里,唐知夏坐在床沿,低頭在纏電線,表情很淡,很專心。【姐姐。】【嗯。】【你覺得我應該去嗎?】唐知夏纏電線的手停了一下。【你想去嗎?】【予晴姐也這樣問我。】【那你怎麼回答?】【我說不知道。】唐知夏把纏好的吹風機放到床頭櫃上,沒有說話。宋聽潮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就自己繼續說下去。【拾光很好。姐姐也說了,學得到東西。予晴姐說,我考完教練,可以留在潮生帶客人,順便拍企畫。那個也很好。】她停了一下,【兩個都很好,所以我不知道。】【那就慢慢想。】【可是如果……】宋聽潮的聲音停住了。唐知夏低頭看她。宋聽潮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鏡子里的她。【如果我去雲京,】她說得很慢,很小心,像在試探一片不知道有多深的水,【那我們——】【宋聽潮。】唐知夏打斷了她。聲音不大,也不凶。只是很輕,很平。宋聽潮看見鏡子里,唐知夏的表情變了。不是生氣,也不是不耐煩。是一種她看過的表情。那天在後廊,唐知夏跟那個人講電話,說【我等船班】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很得體,很冷靜,像一扇被輕輕關上、還上了鎖的門。【不要因為任何人改變你的人生。】唐知夏說。【你想去雲京,就因為你想去雲京。你想留下來,就因為你想留下來。】她停了一下,【不要因為任何人。】她又停了一下。【包括我。】房間里很安靜。窗外有蟲在叫,一聲,又一聲。宋聽潮看著鏡子里的那張臉。她知道唐知夏說的是對的。這句話很成熟,很體貼,很為她著想。如果是蘇嵐說的,如果是予晴姐說的,如果是大學里任何一個老師說的,她都會點點頭,說謝謝,說我知道了。可是這句話是唐知夏說的。在她剛剛說出【我們】兩個字,連後面要接甚麼都還沒說出口的時候。宋聽潮第一次覺得,這句話不是體貼。是推開。是很溫柔地、很有禮貌地,把她往外推了一步。推到一個【你的人生】和【我的人生】分得清清楚楚的地方。推到那個【船開了以後,就跟我沒有關係】的地方。她想起那天晚上,唐知夏在這個房間里,一條一條地說規則。不問過去,不問以後,船開了就結束。她以為那些規則,早就在防波堤、在港灣、在那張窄窄的單人床上,一條一條地松掉了。原來沒有。原來它們一直都在。只是唐知夏不說,她就假裝看不見。【……知道了。】宋聽潮說。然後她笑了一下。笑得很亮,很自然。唐知夏看著她的笑。那一瞬間,她好像想說甚麼,嘴唇動了一下,最後甚麼都沒有說。宋聽潮從地板上站起來,拍了拍睡褲。【那我回去睡了。】唐知夏抬起頭。【今天不睡這裡?】【明天一早要去港灣。】宋聽潮說,【予晴姐帶一組體驗潛水,要我去當助手。我怕吵到姐姐。】這是真的。也不全是真的。唐知夏看著她,看了幾秒。【好。】宋聽潮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姐姐晚安。】【晚安。】門輕輕帶上了。走廊很暗,只有盡頭那盞小夜燈亮著,黃黃的,照著一段一段的木頭地板。宋聽潮靠在門板上,沒有馬上走。她站在那裡,聽著門後面的聲音。甚麼聲音都沒有。沒有腳步聲,沒有關燈的聲音,沒有翻身的聲音。像是門後面的那個人,也跟她一樣,就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宋聽潮低下頭。她有一句話,剛剛沒有問出口。那句話在她心裡繞了一整個晚上。在倉庫里洗面鏡的時候,在筆記本上划掉那一行字的時候,在唐知夏的手插進她頭髮里的時候,一直在那裡。她本來想問的。她本來想說,姐姐一直叫我不要因為任何人改變人生。那姐姐呢?姐姐的人生,又是因為誰,才長成現在這個樣子的?還有。如果我不去雲京,如果我也不留在霧嶼,如果換一個問法。如果是你留下來呢?宋聽潮在門外站了很久。最後,她甚麼都沒有問。她只是很輕很輕地,用額頭碰了一下那扇門,像碰一下某個人的肩膀。然後轉身,一個人,走下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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