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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暗湧

雨盡未明 · 黯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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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晟榮抬起頭:「甚麼事?」

「剛才聽老周說,榮哥你以前上過電視選秀節目?還拿了亞軍?」

白晟榮放下杯子,笑了:「你說這個啊。沒錯,我一直對流行舞很有興趣,大學加了舞蹈社,正好那個節目在我們那兒海選,我就報名了,運氣好拿了名次。」

「榮哥你太謙虛了。」

岳明心裡那根弦一下子通了。

離國慶只剩幾天了,現在再排一個新節目根本來不及。

但如果繼續之前編排好的舞蹈,只需要把缺位的那個男伴補上就行。

他和葉詩雨練的是流行舞,白晟榮恰好是流行舞高手。

更巧的是,白晟榮剛被放了一個星期的假,正好有空。

如果讓白晟榮代替自己去陪葉詩雨排練,這件事不就解決了嗎?

他越琢磨越覺得這個辦法可行,激動得手指頭在褲子兩側不自覺地搓了搓。

但緊接著另一個問題冒了上來:白晟榮好不容易有個假期,憑甚麼要為了他的事耽誤休息?

「小岳,你想甚麼呢?心不在焉的。」白晟榮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岳明深吸了一口氣,把心一橫,抬頭看著白晟榮:「榮哥,能不能請你幫我一個忙。」

——————————————

「你說的這事倒不算甚麼難事。」白晟榮靠在椅背上,扶了扶眼鏡框,沈吟了一下,「只是我本來打算趁放假回一趟老家,看看我爸媽。」

岳明剛才一股腦把心裡的話都說了出來,此刻緊張地盯著白晟榮的嘴,怕他說出半個不字。

聽到這句話,他趕忙開口:「既然榮哥不方便,那就算了。」

語氣里的失望藏都藏不住。

「呵呵,沒甚麼不方便。」白晟榮笑了,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反正國慶晚會之後還有幾天假,到時候再回去也一樣。」

「啊?那榮哥你是答應了?」岳明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既然是朋友,這點小忙怎麼能推呢。」白晟榮放下杯子,用手指點了點岳明的方向,「說起來我也才三十一歲,一直叫你小岳,總覺得彆扭。以後私下裡我就直接叫你岳明吧。」

「謝謝榮哥!謝謝榮哥!」

岳明站了起來,激動得差點沒站穩。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幫上葉詩雨忙的喜悅讓他整個人都輕快起來,臉上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

「再說謝謝,那我就不答應了。」

「呵呵……一時高興忘了。」岳明搓了搓手,壓下興奮,盡量把話說得有條理,「那榮哥,我今天回去就跟詩雨說,然後把她的聯繫方式給你,明天開始,你和詩雨一起排練就好。」

「行。」白晟榮點頭,靠向椅背,語氣隨意,「我聽說因為晚會的籌備,領導特意讓弟妹這幾天也放假了。畢竟她的表演是全公司都在期待的大事,領導不敢懈怠。說起來,能和弟妹一起上台表演,也是我的榮幸。」

「弟妹」這個稱呼讓岳明心裡又暖了一下。

他有一種被人祝福的感覺,好像他和葉詩雨的事被所有人認可了一樣。

他連聲應了幾句,轉身出了辦公室,腳步都比平時輕了不少。

下午,破天荒的,研發部不到五點就全體下班了。

白晟榮包了兩輛商務車,把十來號人一股腦塞進去,往城西的方向開去。

岳明坐在第二輛車靠窗的位置,老周坐在他旁邊,興奮得直拍他大腿,說今天可算是有酒喝了。

趁著車還沒開出主路,岳明掏出手機,翻到葉詩雨的頭像,撥了過去。響了兩聲就通了。

「餵,詩雨啊。」

「嗯?你今天怎麼這個點給我打電話?」電話那頭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剛下班沒多久的疲憊感。

「今天我要和研發部的同事們一起出去吃飯,你別給我準備飯菜了。」岳明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隻手扶著車窗邊沿,「嗯,別擔心,我不會喝酒的,我盡量早點回來。」

那邊沈默了一秒,然後葉詩雨說:「好,那你少吃點辣的,你胃不好。早點回來。」

「知道了。」

掛了電話,岳明把手機收進兜里。

他其實還憋著一件事沒說——讓白晟榮代替他陪葉詩雨練舞的事。

這件事電話里一兩句講不清,二來他也想當著她的面說,看她驚喜的樣子。

他想著想著嘴角就翹起來了。

旁邊老周瞅見了,問他跟誰打電話呢笑成這樣,岳明趕緊擺擺手含糊過去。

車子開了不到二十分鐘,停在一家看著不怎麼起眼的酒吧門口。門面不大,黑色的招牌上只有兩行手寫的英文花體字,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燈。

酒吧一般都是晚上八九點才正式營業,但白晟榮和這裡的老闆很熟,提前打好了招呼,下午五點就特地為研發部開了場。

推門進去,裡面除了他們這一撥人,只有吧台後面的調酒師和服務生。

卡座區的燈光調得半明半暗,頭頂上有一盞轉動的水晶球,把散碎的光點灑得到處都是。

「兄弟們,今天我請客!」白晟榮把外套擱在卡座上,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招過來,「想吃甚麼、想喝甚麼隨便點。不過你們可不能為難我啊,要是點甚麼八二年的拉菲,那我可負擔不起!」

「哈哈哈!放心吧白部長!今天兄弟們肯定讓你大出血,但不至於將你抽乾!」

幾個年紀相仿的研究員大笑著應聲,一窩蜂湧向吧台。

這些平日里泡在實驗室里看數據、畫圖紙的人,一進了這種地方像是換了一層皮。

有人點了整整兩瓶威士忌,有人要了一打顏色鮮艷的雞尾酒,還有人直接跟調酒師要了子彈杯說要玩連喝。

卡座區很快就熱鬧起來,碰杯聲、大笑聲、猜拳聲混在一起,燈光下那些酒液在玻璃杯里晃來晃去,紅的黃的藍的混成一片。

岳明不太適應這種氣氛。

他坐在卡座角落的位置上,面前的桌子上只放著一杯白開水。

旁邊的人推過來一杯酒,他接過來放到桌上就沒動過。

他的目光在那些大口灌酒的同事身上轉了一圈,覺得他們像是跟自己隔著一層甚麼東西。

他就那麼安靜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著節奏。

「岳明,你不喝?」

白晟榮端著兩個杯子坐了過來。

杯子里盛著小半杯琥珀色的洋酒,冰塊在液面上浮著,隨著他坐下的動作輕輕撞了一下杯壁。

他把其中一杯放到岳明面前,自己抿了一口。

「榮哥,我……我不會喝酒。」岳明摸了摸後腦勺,臉有點紅。一個大男人,一米八幾的大個子,說不會喝酒,多少有點不好意思。

「沒事,不喝酒也好,喝多了傷身。」白晟榮靠在沙發背上,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他,「抽煙嗎?要不要來一根?」

「一根的話可以。」

岳明接了。他是抽煙的,只是抽得不多,平時也不買,只有研究卡在瓶頸里的時候才會去便利店裡買一包,抽兩根就丟在那不管了。

白晟榮自己叼上一根,湊過來,把打火機遞到岳明面前。

打火機「啪」地跳出一小簇火苗,岳明低頭湊近去點,煙頭燒出一點橘紅色的光。

兩個人並排靠在卡座里,各自吸了一口,然後往天花板的方向吐出兩縷白煙。

「呼……煙真是個好東西啊。」白晟榮閉著眼吐出一口煙,聲音懶散下來,「像我們這種搞研究的,沒有煙,很難扛過那日復一日的試驗過程。」

岳明點頭:「是啊,尤其是一個參數卡住,怎麼調都不對的時候,抽根煙反倒能靜下來好好想想。」

「對了,」白晟榮在煙灰缸邊磕了磕煙灰,側頭看他,「現在是下班時間,無關於工作,有個私人的問題我想問問你。當然,如果你不方便回答的話就算了。」

「榮哥你儘管問吧。」

白晟榮幫了自己這麼大的忙,別說一個問題,就是讓他去做更難的事他也會答應。岳明把煙夾在指間,轉過身正對著他,一副認真聽的樣子。

「其實我就是好奇。」白晟榮笑了笑,手指推了一下眼鏡框,「你跟弟妹是怎麼認識的?弟妹以前是你師姐吧,也是跟咱們一樣搞研究的,她怎麼跑去公關部了呢?」

岳明想了想,如實回答:「詩雨為甚麼去公關部,這個我也不知道。我猜可能跟她家裡的意思有關吧。她原來的性格太安靜了,去公關部也是鍛鍊自己。不過最重要的原因,我想還是因為她喜歡跳舞。公關部一般不太忙,她能把更多的時間花在自己身上,去跳她最喜歡的舞。」

他說著想起葉詩雨房間里那個被隔出來的小舞蹈室。

那間屋子本來不大,她把一半的空間用簾子隔開,鋪了一塊木地板,角落里架著鏡子。

之前兩人就是在那裡練舞的。

「嗯……你說的也有道理。」白晟榮彈了彈煙灰,笑得意味深長,「像弟妹這樣的女孩子,一直待在實驗室里,那簡直是暴殄天物了。呵呵,開個玩笑。」

岳明沒在意,抽了一口煙,把煙往前撣了撣,然後繼續說:「至於我們怎麼認識的,這件事我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是在四年前,我剛進大學的時候……」

——————————————

四年前,B市。

岳明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從南站出來的時候,天正下著小雨。

那所學校是全國排名前列的重點大學,工科專業里九成是男生。

可偏偏出了葉詩雨這麼一個讓全校男生都放在心裡的名字。

他剛進校園的時候,就從同寢室的學長嘴裡聽過這個名字。

學長說,那是電子工程系的女神,人長得漂亮,成績還好,關鍵是從來不給任何人機會。

每天早上都有人在女生宿舍樓下等著,捧著鮮花和名牌包,等到上課鈴響也等不到人。

岳明一開始沒往心裡去。他對這些傳聞向來是聽一半丟一半。

後來他大一剛開學就被分到了系里很有名的一位老教授門下,跟著做項目。

那位教授帶的學生極少,需要人手,老教授帶他進了辦公室的那天,門一推開,岳明就看見靠窗的桌子後面坐著一個女孩子。

那天她穿了一件雪白的襯衣,下面是一條緊身的牛仔褲。

襯衣的料子薄,被窗外透進來的自然光一照,襯得她整個人乾淨得像剛從水里撈出來。

她沒化妝,臉上也沒有任何首飾,一頭黑髮就那麼自然地披在肩上垂在背後。

她正低著頭在寫甚麼東西,拿筆的那只手手指纖長,白得能看清指節的骨相。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岳明後來很多年都記得那一眼。

她的眉毛是那種細長挑進去的柳葉眉,眼睛不大不小,眼尾微微往上翹,瞳孔顏色偏淺,看著人的時候像含著一汪水,靜靜的一層。

鼻子挺直,唇色是天然的粉紅,嘴唇飽滿但線條清晰。

她的皮膚白里透著一點淡淡的血色,光滑到幾乎能看到一層薄薄的光澤。

她的下頜線乾淨利落,脖子長而勻稱,襯衣領口的第一粒扣子扣著,鎖骨若隱若現地露出一小段。

她就那麼坐著看著他,不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算打招呼。

岳明當時心裡像被人猛地撥了一下,從頭頂到腳底都跟著一顫。

他站在那裡愣了好幾秒都不知道該邁哪只腳。

他不敢多看,怕被看出來,可他也不敢不看,眼睛不由自主就往她那邊飄。

那天教授介紹兩個人認識,說以後葉詩雨就是他的師姐,讓他多跟她學。

葉詩雨的回應很淡,說了句「你好」就低頭繼續乾自己的事了,臉上沒有一點多餘的波動。

岳明那一身自認為還算不錯的長相,在她面前甚麼用都沒有。

但日子長了,關係就慢慢松下來了。

一開始兩個人關係冷淡拘謹,做實驗的時候各乾各的,偶爾需要配合才說幾句話。

後來岳明慢慢發現,葉詩雨並不是真的冷,她只是不習慣跟人熱絡。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句子不長,但是句句都在點上。

她遞東西的時候不會直接扔過來,會放到他手邊。

她在他算錯參數的時候不會當著別人的面指出來,而是等他一個人了才小聲提醒他。

岳明從小缺母愛,跟父親長大,對這種不帶要求的溫柔幾乎是沒有抵抗力的。

他慢慢把這個比自己大一歲的師姐當成了姐姐來看。

他只能這麼想。

因為只要不是這麼想,他心裡那點東西就會壓不住。

——————————————

在校園裡,葉詩雨到底有多受人追捧,岳明是真真切切看到的。

每天傍晚,女生宿舍樓下都能看到幾輛車停著。

有小年輕開著家裡的大眾等在樓下,也有開奔馳掉頭的,說是某公司的少爺專門來看葉詩雨。

有拿著禮盒來的,有捧著一大束花來的,還有的乾脆把車子停在門口等一晚上。

有人托人帶話,說要請葉詩雨吃飯。

有人寫了很長的信塞進她的信箱。

這些人最後沒一個能見到她,她從樓上下來直奔自習室,從來不往那些車和人的方向看一眼。

在實驗樓里,葉詩雨是另一種冷。

她從不跟不熟的人說話。

課題組里除了岳明和老教授,別人跟她搭話,她的回應都是點到為止的三兩句話,說完就低頭看書。

有一次一個師兄想約她週末去看電影,被她一句「我週末要趕實驗報告」擋了回去,從那以後那個師兄再沒敢開口。

只有岳明知道她笑起來是甚麼樣子。

她笑起來的時候,那層冷淡的殼子會從眼睛里褪下去,眼尾的眼褶跟著彎起來,梨渦淺淺地露出來一點,嘴唇咧開露出上排牙齒,整個人的氣質都翻了個面。

有一次她在實驗室里調一個參數不順,眉毛皺著,岳明順手給她遞了一張廢紙疊的扇子。

她接過來扇了兩下,抬起頭對他笑了笑,說了句「你倒挺會照顧人」。

岳明當時就愣在原地忘了自己在做甚麼。

——————————————

兩個人的關係真正開始深起來,是在老教授帶的第三個學生來了之後。

那是個比岳明低一屆的女孩子,長得普普通通,性格又極度內向自卑。

剛來課題組的時候幾乎一天說不了五句話,坐在角落里做自己的事,別人不叫她她就不動。

岳明對她沒甚麼特別的感覺,就是一個普通學妹。

但葉詩雨不一樣。

葉詩雨在知道這個女孩的情況之後,主動搬去跟她住一個宿舍,以自己的方式幫她。

她幫那個女孩挑衣服,教那個女孩怎麼把實驗報告寫得像樣,還帶她一起上食堂吃飯。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不說破,從不讓人覺得自己是被施捨的。

因為葉詩雨的關係,岳明也開始和那個學妹熟絡起來。

三個人後來經常一起出現在食堂、實驗室、圖書館。

這在當時是學校里很顯眼的一道風景——一個太漂亮的女生,一個長得還算可以的男生,一個普普通通但被照顧得很好的學妹,三個人一起走,旁邊的目光總歸是要往這邊掃的。

那些追不到葉詩雨的人開始私下議論岳明。

有人說他是葉詩雨的隱形男朋友,有人說他就是葉詩雨養的備胎,還有人因為嫉妒他能在葉詩雨身邊晃來晃去而背後罵過他。

不過沒有一個人敢當面對他說甚麼,因為大家都知道,葉詩雨雖然平時冷冷淡淡的,但要真得罪了她,她再也不會給那個人任何機會。

日復一日相處下來,岳明真心幫助起那個學妹來。

他幫她補課,幫她改論文,陪著她一起做實驗。

那個女孩後來慢慢從自卑里走出來,考上了研究生,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來。

葉詩雨因為這件事對岳明的好感大漲,從那之後,兩個人之間的關係真正越過了「師姐師弟」那層薄薄的界限。

在所有圍繞在葉詩雨身邊的男生里,只有岳明可以看到她低頭調儀器時皺著眉的樣子,可以看到她抽空在實驗室吃泡面時狼狽的樣子,可以看到她被蟑螂嚇得驚叫一聲的可愛樣子。

說到這個岳明印象最深。

那天實驗樓停電,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應急燈亮著一點點光。

岳明從洗手間出來往實驗室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葉詩雨在裡面叫了一聲。

他推門進去,隨手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了一圈,一隻灰黑色的老鼠正沿著牆角「唰唰」地往前跑。

葉詩雨當時正站在實驗台邊上,不知怎麼的反應了一下,身形一轉就衝他這邊撲過來。

她整個人跳進他的懷裡,兩只手抓著他的胳膊,把臉埋在他胸口不敢看。

岳明當時就呆住了,手臂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後還是僵著抬起來虛扶了一下她的後背。

那一刻他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是乾淨衣服和淡淡的洗發水混在一起的一種清甜。

她整個人貼在他身上的時候,他能感覺到她胸口那片柔軟的起伏壓著他。

她的頭髮掃過他下巴,癢癢的。

他整個人從耳朵到脖子全紅了,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葉詩雨甚麼時候從他懷裡站起來退開的。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實驗室里只有他一個人,手機的電筒還亮著,老鼠早就跑了。

從那天之後,兩個人之間的相處里就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有時候一個眼神碰上了,兩個人都不會立刻移開。

有時候一起走夜路回宿舍,兩句話中間會多出來一段安靜,而那段安靜不覺得尷尬,反而有點暖。

如果就這麼一直走下去,兩個人早晚是要在一起的。

可惜時間太快了。

岳明還沒找到合適的機會把心裡那句話說出口,葉詩雨就已經畢業了。

她畢業之後兩個人就這麼斷了聯繫。

那段時間岳明整個人像被抽掉一塊,做甚麼都提不起勁。

後來他一頭扎進學業里,畢業之後來了H市,進了藍天集團。

好在上天沒讓兩個人的緣分就這麼斷掉。他推開公關部那扇門,抬頭看見站坐在辦公桌前的她時,心裡那四年前的一顫,又一次傳遍了他全身。

——————————————

「真是一段無比美好的初戀啊。」

白晟榮聽完之後靠在沙發上感慨了一句。

他手裡那杯酒已經喝掉了大半,杯壁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琥珀色。

他把杯子往前一遞,湊到岳明面前:「要喝一杯嗎?」

岳明剛講完那麼長一段往事,嗓子確實有點乾。

加上剛才那些回憶在心裡攪著,那股軟軟脹脹的感覺又回來了。

他看著白晟榮遞過來的酒杯,第一次有了想嘗一口的念頭。

「稍微……喝一口吧。」

他接過杯子,沒有像剛才那樣放在一邊。

他捏著杯身抬起來,對著杯子聞了一下,然後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

酒液進嘴的一瞬間是涼的,滑到舌頭上之後就燒起來,順著喉嚨一路往下燙,到了胃又變成一團溫熱。

「咕咚。」

「怎麼樣?味道如何?」白晟榮自己也抿了一口,笑著看他。

「很澀……很怪……」岳明放下杯子,皺著眉頭咂了咂嘴,「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可喝完之後又有點……舒服,想再喝一口。」

「第一次喝的人都是這種感受。」白晟榮把自己那杯一口喝完,放下空杯,「酒喝多了傷身,但小酌幾口,能很好地舒緩情緒。你可以慢慢試著接受它。」

「算了,我酒量可能不行。」岳明苦笑了一下。

他這一大口下去,臉上已經泛起一層薄紅,從鼻尖一路燒到耳朵,眼皮也有點沈。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暈。

「哈哈,酒量都是練出來的,就跟一次次的試驗一樣。」白晟榮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巴朝向卡座那邊,「不說了,你看他們喝得多開心。你也別整天悶著個臉,過去跟他們聊聊,增進一下同事感情,這也是職場的必修課。」

「我知道了榮哥。」

岳明拿上自己那杯沒喝完的酒站起來,往人堆里走去。白晟榮看著他走遠的背影,重新靠回沙發上,從煙盒里又抽出一根煙點上。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酒吧的正式營業才剛開始。

卡座區外面的舞池里已經陸陸續續來了人。

年輕的男女們跟著音樂擺動身體,燈光下那些裸露的肩頸、腰肢、大腿,被水銀球轉出的光點一片一片地掃過去。

有個女孩子穿了一條很短的黑裙,裙擺隨著她扭動時一上一下,露出大腿根部的弧度。

有個男生摟著一個女生的腰,兩個人貼著跳,那女生的手撐在他胸口。

空氣里全是酒味、香水味和煙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舞池邊沿的昏暗燈光下,白晟榮一個人坐在卡座里。煙在指間燒著,煙灰長了沒彈,快要掉下來。

他的眼鏡片反著水晶球的光。

——————————————

‘葉詩雨。’

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

‘我真是對你越來越感興趣了。’

他今天下午在辦公室答應替岳明陪練的時候,心裡就已經把這件事想得很清楚了。

岳明這個小子太嫩了,主動把女朋友往他身邊推。

一個星期,每天一起排練好幾個小時,還是在葉詩雨自己的房間里。

那種天然的物理距離,他只要稍微用一點手段,就沒有化不開的道理。

‘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把煙往煙灰缸里按了一下,眼神沈在杯底殘留的酒漬上,‘在你那副冷冷清清的外殼被扒下來之後,你是甚麼樣子。’

他閉了一下眼。

眼前的畫面里葉詩雨穿著那件淺杏色的雪紡衫,站在練舞的房間里,隨著音樂抬起手臂。

她的胸前那團飽滿在薄薄的布料下面輕微地起伏,襯衫下擺扎進黑色包臀裙的腰頭裡,腰身細得一手就能握住。

她轉一個圈,裙擺稍微揚起來一點,大腿的上半段露出一道白嫩的弧線。

然後她停下來,抬頭對他笑一下,叫他一聲「榮哥」。

‘你平時在公司里對誰都客客氣氣的,可我到現在也沒聽你說過一句多餘的話。’他睜開眼,嘴角往上翹了一下,‘你這種女人最麻煩,藏得深。不過越難上手的東西才有意思。’

‘岳明啊岳明,哥哥真是對不起你啊。’他看著卡座人群里那個穿著淺藍色襯衫的年輕身影,‘不過誰叫你還沒等我先開口,就自己主動給了我這個機會呢。’

‘放心吧,我會代替你好好陪她跳舞的。’他把抽完的煙按滅,拿起旁邊那杯酒,慢慢轉動杯身,讓裡面剩下的一點點紅色液體晃出一圈淺淺的漣漪,‘我會一步一步把她高冷的面具撕開,把她壓在裡面那麼久的真實樣子露出來。等我把她訓得服服帖帖的時候,’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自己能聽見,‘你就知道甚麼叫真正的女人了。’

人群里的岳明正在跟老周猜拳。

他輸了,被老周逼著喝了一小口酒,嗆得直咳嗽,臉漲得通紅,卻還是笑著拍桌子認賬。

他完全不知道這邊卡座的暗影里,正有一雙眼睛隔著一段距離盯著他,那雙眼睛里的東西遠比一杯酒要沈得多。

水晶球轉過來的時候,那一小塊光點短暫地掃過角落卡座的位置,在白晟榮的鏡片上亮了一下,又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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