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嘴硬(上)
孤嶼之舟 · · 1 / 1
當朱嶼強行將自己的目光從那被風撕裂的雲朵上收回來時,卻發現周遭安靜一片,徬彿剛才的電話會議從來沒有發生過。「在想甚麼這麼入迷?」葉知舟早已從床上坐起,只是他那黑色的筆記本電腦還留在潔白的床上,顯得十分突兀,就像此刻還站在他房間的她。「葉總,沒甚麼事的話,我先走了。」朱嶼覺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伸手取過之前被葉知舟放在辦公桌上的電腦,轉身就走。「Tracy知道你是這樣的嗎?」葉知舟略帶嘲諷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朱嶼腳步一頓,回身道:「你說甚麼?」「我說,你的領導Tracy知道你向來就是這樣,說走就走的嗎?」白色的T恤,淺灰色的羊毛西褲,還有那套在腳上的布質拖鞋,無不讓葉知舟看起來輕鬆而隨意。然而他的話卻不似他此刻的樣子,每一個字,都讓朱嶼透不過氣。「在我質疑你的時候,是Tracy誇你優秀,力薦你加入我的團隊。我想,她大概率不知道其實你有多不負責任。」朱嶼捧著筆記本電腦的手不覺收緊,指尖已經泛起了青白。「葉總,我不擅長猜謎,也不喜歡猜謎。如果您有甚麼工作讓我做,請您直說,如果沒有,不好意思,我沒有留在您房間陪您聊天的義務。」「朱嶼,我從來不打啞謎,也從來不會讓你猜。」原本帶著冷意的嘲諷,在聽到朱嶼的回應之後便如同遇上了飛濺的火星,不管不顧地燒了起來。行政大床房再大,也不過是幾步的距離,葉知舟走到她的面前,沈聲道:「剛才的電話會議,你從頭到尾都在失神,會議結束後,問也不問,說走就走。你的所作所為,當不得Tracy對你的誇贊,你對你的工作、對你的領導,以及對我們這個臨時團隊的所有成員,都極為不負責任。」說著,他繞過她,走到了門前,將門打開:「你走吧,我會通知Tracy,請她來頂替你的工作。」十五層是行政層,加上此時本就是淡季,客人不多。葉知舟的聲音從敞開的房門傳到悠長的樓道之中,蕩著回響。不知過了多久,那回響逐漸消弭,站在房間內的朱嶼終於開了口。她的聲音很輕,也很平靜:「接下來,Simon會分析那些容易引起跟帖的評論,提取關鍵詞,整理成清單給謝律師。謝律師收到後,會從法律角度篩選其中涉嫌失實和侵權的內容,正式聯繫天高海闊論壇刪除相關評論。另外,謝律師要求事主提供完整病歷的律師函已經擬好,如果對方拒絕配合,城市經理將代表甄熙向當地警方報案。總之,您和謝律師的意見一致,先給論壇滅火,同時確定死因,最後結合質檢報告與警方調查結果統一髮布聲明,再刪除原帖。」「葉總,我剛才確實有些失神,但您和謝律師,還有Simon的後續安排我都清楚,也確定接下來沒有需要我的地方——」「誰說沒有需要你的地方?」「難道,你要謝律師自己聯繫你們甄熙的城市經理?還是——」葉知舟松開了門把手,布質的拖鞋踩在鬆軟的地毯上,沒有一點聲音,他擋在了她的身前,高大的身影瞬間將她籠罩。「還是,你要Simon那個CBC,用他那不中不洋的腔調和你們的人打交道?」話音落下,便聽身後「咔噠」一聲響,房門自顧自地緩緩合上,將二人重新與外面空曠悠長的樓道隔絕。葉知舟的目光落在朱嶼略顯蒼白的嘴唇上,耐心地等著,看她還能說出甚麼拒絕的話來。他知道,她雖然不擅長說謊,可她最擅長嘴硬,從一開始,就是這樣。……葉知舟沒想到朱嶼的腳傷得那麼嚴重,早上看著她一瘸一拐地走進隔壁班的教室,心裡便隱隱覺得不對。果真,課間操的時候也沒見她出來,他就知道昨天是他太過莽撞了。一顆心吊著整整一個上午,好不容易等到中午放學,他便一把拽起書包,出了教室。朱嶼的班級就在他班級的對面,如果步伐邁得大些,也不過三五步的距離,可他才邁開腳,便生生收住了。「兄弟,你怎麼又回來了?」同學們三三兩兩魚貫而出,倒顯得葉知舟逆向而返頗為顯眼。有同學經過他時,順道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笑了笑,卻沒有回答,將書包一扔,又坐回自己的座位,只是眼睛卻望著對面的班級,一動不動。同學見他不答,也沒多想:「既然你不著急走,就幫忙值日生把後門關了吧!」這一句倒是提醒了葉知舟,他的座位就在後門邊上,而這扇門又恰好正對著朱嶼教室的前門。他之所以坐了回來,是不想再像昨天晚上那樣突然出現把她嚇著。然而,他還是想漏了一點,萬一她是從她班上的後門走的,豈不是又要錯過了?這麼一想,他便再也坐不住了,關上門,衝進朱嶼的教室,可還是遲來了一步。「葉知舟,你找誰?」一個女生認出了他,大著膽子問道。可他卻沒有回答,而是轉頭就走。三步並作兩步地下了樓,他終於在熙熙攘攘的學生之中,見到了那束出挑的馬尾辮。那因著急而緊蹙的眉頭,一下便舒展開來。今天蓓蓓生病沒來,朱嶼身邊沒有伴兒,正一個人獨自慢慢走著。一個上午她都坐在教室沒有動彈,她想著,如果下午腳踝沒那麼疼了,排練的時候還是跟著跳一跳,免得蘇老師擔心。於是,她盡可能地不讓受傷的那只腳用力。因為走得慢,身邊的同學漸漸少了。當她經過幼兒園時,習慣性地轉身一望,便不經意地發現了跟在她身後的葉知舟。「嗨,朱嶼。」十月的三城,太陽依舊熾烈,卻仍比不過少年真摯而又燦爛的笑容晃眼奪目。然而,朱嶼卻沒有任何回應,反而像躲避瘟疫一般轉身就走。可是,腳踝受了傷的她,又怎麼走得快,不一會兒,葉知舟便推著車趕了上來。「如果你是為昨天的事生我氣的話,我向你道歉。昨天我不是故意嚇你的,我只是沒想到我們是鄰居。」見朱嶼沈默不語,葉知舟只好沒話找話。「你的爸爸還是媽媽在法院工作?說實話,我搬來一個多月了,樓里的叔叔阿姨們我大都見過,或許我也見過你的父母,只是不知道你……」說話間,葉知舟看了朱嶼一眼,卻發現她的臉色發白,以為是她的腳傷變嚴重了,於是想也未想,便脫口而出:「我送你回家吧,說起來,你的腳傷還是我造成的。」可剛一說完,他就發現自己說了一句很蠢的話。他的車是山地車,不僅沒有後座,連前槓也是斜的,哪裡能坐的了人?他所謂的送根本就是一句空話。朱嶼在這時,也停下了腳步,可臉色卻比剛才還白了幾分:「同學,我的爸爸媽媽並不在法院工作,我也和你不認識。昨天是我誤會你了,所以才說了謊。我沒有受傷,更不需要你送。」說完,她便轉身繼續往前走。朱嶼知道自己這樣很不禮貌,可她就是忍不住要說這些。她不想和葉知舟這個院長的兒子有過多的接觸,她家的事好不容易才在單元樓里歸於平靜,她不想因為葉知舟,再次成為那些所謂叔叔阿姨們嘴裡的談資。然而葉知舟又哪裡知道那些曾經轟動法院的陳年舊事?他只當朱嶼覺得自己道歉道得不夠誠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車,他忽然覺得這輛媽媽特意托人從美國買來的Klein Attitude,怎麼看怎麼不順眼。中午家裡沒人,他也不想繼續跟在朱嶼身後惹她誤會。想起昨天經過商業街時,好像看到過一家自行車店,葉知舟想也沒想,便騎上了車。因為心中有事,下午的課對於葉知舟而言,過得無比漫長。好不容易等到下課鈴響,他便背起書包,先去了籃球場。只是這一回,他不是去打球,而是等人。籃球場是前往音樂教室的必經之路。今天早上,他聽到了朱嶼與音樂老師的對話,她說她跟著看看,就能把那個甚麼群舞學會。葉知舟對跳舞沒研究,小時候倒是被迫參加過集體舞,男孩女孩各圍成一圈,牽牽手,轉轉圈。朱嶼所謂的群舞,應該就是那個吧?他想。如果是那種舞,確實坐著看看就會了。也許是好奇心作祟,看到朱嶼那束搖晃的馬尾辮從籃球場外經過時,他便也起身往音樂教室走去。他自然不會進門,而是繞到教室一側,透過玻璃窗看看何為群舞。好吧,他錯了。這所謂的群舞,並不是他以為的那種小學時男孩女孩牽著手、轉轉圈的過家家舞蹈,而是正兒八經的民族舞。幾個女生不知從哪兒拿來了繡著金線的大紅手絹,手腕那麼一轉,便轉出了一朵朵手絹花兒來。不僅是手上功夫,腳上功夫也不少。蘇老師大概示範了幾個動作,便讓幾個女生跟著學,可沒一個學得會。朱嶼原本一直坐在一旁看著,不知是不是見她們始終做不對,竟主動站了起來。墊腳、旋轉,還有跳躍,她竟完整地跳出了蘇老師方才示範的、而其他幾個女生沒能做出來的動作。她這是要幹甚麼?打算殘廢嗎?葉知舟雖然不會跳舞,可是他會打球啊。誰都知道要是手指在打球時吃了蘿蔔,或是腳扭傷了,都得歇息個好幾天靜養。這個朱嶼倒好,居然以毒攻毒?葉知舟看不下去了。他轉身繞到音樂教室門口,衝著裡面喊道:「蘇老師,張老師有事找朱嶼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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