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眼神

事後一根棉簽。簡律凡走進浴室，打開鏡面櫃，按順序取出棉簽、生理鹽水、碘伏，還有一支抗生素軟膏。他讓她坐在馬桶蓋上，自己先仔細洗了手。擦乾手心手背，他抽出一根棉簽，手腕輕輕一轉，蘸取生理鹽水，靠近她，一點點擦拭耳洞周圍的血跡。耳垂紅腫，生理鹽水涼涼的，他彎著腰專注處理，呼吸自然，指骨偶爾擦到她發燙的耳廓。她偏過頭，近距離看他冷靜的側臉，睫毛，鼻梁，嘴唇，她安靜地接受著擦拭，希望耳洞不要發炎。他擦拭完，手朝她耳朵輕輕扇了扇風，盡快乾爽，垂肩發絲飄起幾根，乾了之後，他換棉簽擠軟膏，繼續塗抹。「甚麼時候打的耳洞。」簡律凡塗一圈，問她。「六年了，很少發炎。」方斯雅有些怨，眼神擺向他，正好對上，又立馬偏移。簡律凡手一停，直起身，指間夾著棉簽，頂起她下巴，「讓我再看一次你剛剛的眼神。」她不得不抬起頭，看著他，下巴有他指尖的溫度。他光著上身，頭頂一盞鏡面燈，頂光在他鼻翼和下巴投出深重的陰影，肩寬寬擋住半面鏡子，上半身線條更冷峻。她想從他的黑眼珠里辨認自己的神情，怨意已經變淡，剩下事後未褪去的沈淪和一絲難以置信。她和他變成床伴。「你看到了嗎？」她舔一下乾澀的唇。他俯視她仰下頜的姿勢，眼神，舔唇的動作，鎖骨暴露無遺，連著兩坨皮膚緋紅的胸，小腹下是併攏的兩條腿，雙手扣馬桶邊。楚楚動人的，想抬起她腿狠狠插入，他松開手，明天還要旁聽車手的第二輪技術會議，把棉簽扔到垃圾桶，說：「從現在開始，不許這麼看別人。」方斯雅很難保證，不說話。消完毒塗好藥膏，他把軟膏留給她，她會不會照做很難說，不在他眼皮底下她就是方斯雅。他離開浴室，她進隔間洗了澡才回員工宿舍，因為顧及耳洞洗得格外小心，不敢疏忽，硬是比平時久。這晚的宿舍床特別涼，方斯雅稍微動動腿，身體還有感覺。她一直沒看手機，睡前登錄博主賬號，發現自己幾個小時沒回復江夕文，有人點贊她的動態，她半夜回他事情辦完了，留下謝謝兩個字。另一個Snapchat賬號安靜得像具屍體，做完那件事之後就躺在列表裡，沒有動靜。太陽升起照舊出攤，海灘的晨曦和朝霞壯觀治癒，拉開窗簾全是橙紅和金黃，有的酒店客人早早出門享受。到廚房盤點完新鮮甜點，回攤位，區姿莉關心她耳朵怎麼回事，結了點痂，她一個愛美之人，為美犧牲的切膚之痛讓她雙眉一緊：「真難，耳洞不好養吧。」「有一款比較重的耳環我摘得不好，弄傷了。」方斯雅避開正面回答，清點今早的甜點，彎身擺進玻璃櫃。區姿莉遺憾，方斯雅戴耳釘耳環很好看，建議，「那你有段時間不能戴，夏天容易發炎。」方斯雅笑著接受好意，只能這麼辦，心底總有點責怪他不懂憐香惜玉，搞得耳洞破損，可是那種關係哪有憐香惜玉這回事，她內心肅靜，繼續忙活，等她真的拿到通票，再告訴區姿莉好消息。出攤進展到臨近中午，經理踩點出現，有事交代。著名功能飲料品牌贊助商邀請一位演員參加賽事活動，酒店負責VIP接待，明星團隊訂了一批酒店定制甜點，足足兩大箱，找三個人送到賽道旁邊的接待處，一個負責運輸，一個對接簽收，一個安排發放。功能飲料贊助的車手是亞洲人，經理就找三個亞洲人，蔣清澤運輸，方斯雅和區姿莉互相商量誰簽收誰發放。區姿莉高興得雙手捂臉，掐自己是不是做夢，竟然能仗著酒店的活進入賽道旁邊的hospitality接待區。經理還沒走，咳兩聲，要她注意：「Zelie， remember your attitude. Stay calm.」區姿莉哈哈笑兩下，鞠躬表示保證任務完成，瀟灑歸來仍是克盡厥職的酒店人。三人按時間表和賽道地圖，坐一輛酒店車，規規矩矩通過安檢，抵達賽道接待區。阿古利亞海峽賽道周圍有很多植被，建的接待區也帶生態野奢風格，地面是高性能車庫，水泥灰地坪漆，全景一目瞭然，車庫後方有玻璃隔斷，接待區的VIP貴賓可以直接俯瞰機械師調校賽車的過程。二層就是hospitality接待區，專門招待車隊、車手贊助商、老闆、合作明星等等貴賓。方斯雅經過一道半透明玻璃門，自動簾降下全遮蓋，他們都打探不到裡面在發生甚麼。這道半透明玻璃門裡面，自動簾遮蔽的是技術會議。簡律凡坐在後方，電腦打開著，他敲敲鍵盤不講話，一個車手經紀人不怎麼插手調車事項，到後面陪聽旁觀，等簡意有需要他才出面，否則按兵不動。「第一天我們希望簡意至少完成兩套輪胎的比較。」「不夠吧。」簡意有意見。「為甚麼？」簡意探過賽道，說：「這裡是阿古利亞，過了直道幾乎是彎道，前面熱風吹得還挺猛，我感覺第三彎會吃風，兩套不夠，得做多點比較。」工程師看了一眼數據，「可是如果按你的方案，後面的測試就不夠Red Dog用。」簡意扯嘴角，「真的不能讓他少跑一套？」「當然，我們一直開會就是需要兩台車保持相同的基準，如果你們第一天分別跑不同的輪胎組合，後面的數據沒法比較。」工程師難做。簡律凡抬眼，停住敲鍵盤的手，他知道弟弟有點煩躁了，他看一眼弟弟，再爭下去都不會多一套輪胎方案，簡意也是明白人，臉上表情一點點淡下來，妥協。會議結束，一眾人上接待區。簡意伸個懶腰，有點不爽：「又給Red Dog。」「你還是新秀，能和老將平齊平坐拿兩套已經不錯。」「哥，你說會替我爭取的。」簡律凡語氣肯定道：「我的介入是確保你的成績和合同權益，相信你兩套都可以。」簡意有了哥哥的信任，也相信他的考慮。簡律凡合上電腦，夾臂間，上二層，目光掃視時，有一抹熟悉的身影在皮質沙發邊走動，彎腰擺放禮盒，她的同事抱著單子低頭簽字。他把電腦擺上桌，需要和簡意的贊助商打交道，於是無視她走到落地玻璃窗，再和贊助商合作的明星握手談話。方斯雅擺著擺著，有人喊Gareth，她一抬頭就看見他，手一頓，悄悄看著，他穿了深灰色T恤和舊夾克，跟人講話有時彎唇笑，有時不笑，很認真在聽。簡律凡說幾句話，點點頭，突然招手讓她過來，「那位小姐，請你把禮盒拿過來。」方斯雅微頓，拿起禮盒走向他們，站在他們中間。「麻煩介紹一下甜點。」她喉嚨一澀，差點忘了介紹，這明明是禮賓部培訓的事情。方斯雅迅速切換回工作狀態，點頭，手輕撫禮盒，開始介紹每道甜點的設計理念與製作工藝。「這是一道三口就可以吃完的甜點，視覺上取三個要素，白色奶油搭配薄脆的結構是海風，黑色不規則的巧克力碎代表火山岩，這裡非常細的橙色果醬線模仿賽車過彎留下的線跡。」她的聲音很清晰。簡律凡盯著她，她的耳洞好一些，消腫了。至於她在講甚麼，他沒有關注。贊助商聽完，微笑著讓其他工作人員來品嘗，隨後打聲招呼移到別處繼續交際。「第一款有點甜。」簡律凡對她說。方斯雅面朝他，收起官方客套，輕輕推薦：「不喜歡甜的話，可以吃椰子青檸做的，有點酸。」他更想吃她，咬她小巧的鼻梁。經過她時，撂下一句，聲音很低，唯有他們聽到，「塗到身上給我吃。」她渾身顫慄，握著禮盒，手指絞緊。簡律凡回到人群中，繼續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