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小的變化

晚飯是哥哥親手做的漢堡肉。他把飯菜送到我們房間，讓我們在樓上吃。一起去客廳和他同桌吃飯，我們還是有點放不開……哥哥大概是明白的，所以沒勉強。飯菜擺上桌，三個人立刻埋頭開吃。尤其是千秋盤子里的食物，簡直像開了倍速播放一樣迅速消失。千夏在旁邊小聲吐槽「你是大胃王嗎」，千冬也跟著偷笑說「確實有點像」，那畫面看得人心裡暖暖的。吃完後，千秋嘴邊沾了一圈醬汁，千冬拿紙巾幫她擦乾淨。其實我也想擦的……稍微有點遺憾。「讓妹妹擦嘴的姐姐，這算怎麼回事啊？」「囉嗦。」「這很正常啦。」「是嗎？不過千秋確實太孩子氣了，沒辦法嘛。」「你、你說甚麼？！」「哎呀？我只是說了實話呀。」「千夏，你嘴邊也有醬，我幫你擦。」千夏嘴角也沾著醬，我拿紙巾輕輕擦掉。倒不是因為沒擦到千秋的才補上，只是照顧妹妹們這件事，在我心裡排得上「最開心的事」前三名。「回旋鏢了吧，笑死。」「吵、吵死了！」擦乾淨千夏的嘴，把紙巾扔進垃圾桶。一轉頭，發現千冬嘴邊也有一點點醬。「千冬，我也幫你擦。」「誒？我自己……」「別動。」「唔……謝謝……」不喜歡被當小孩對待的千冬露出有點彆扭的表情，但那樣也很可愛。好了，大家都吃完了，得把用過的餐具放回托盤，拿到樓下。我剛端起托盤——「本座來！」三妹千秋站起來，一把接過托盤。她臉上不知為何帶著點小得意的表情，那雙異色的眼睛也亮晶晶的。主動去送托盤，意味著她要自己去和哥哥打交道了。看來她已經被「投餵」……不對，是開始信任哥哥了。那個只肯跟姐妹說話的千秋，居然主動要做點甚麼……姐姐我都要感動哭了……「……千秋，你平時那麼慫，真敢去？」「當然敢！」「哼……」千夏不太高興地別過臉。她還沒法完全信任哥哥，可千秋已經開始相信了，這讓她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吧？千夏雖然才十歲，但心裡明白。姐妹是最理解彼此的人，可就算是姐妹，也會有無法共鳴的時候。道理都懂，可親眼看到時，心裡還是會亂。總希望甚麼都一樣才好。因為我們只有彼此，只有姐妹才是真正的理解者。不會有人接納「異常」的我們，不會存在的。一想到這點可能會被打破，就覺得寂寞得快要受不了。千夏背對著我們，但從那背影里，我能感覺到一絲——不，是濃濃的寂寞。千冬也察覺到了，正苦惱著該不該說點甚麼。作為姐姐，這種時候得說些甚麼……「哎呀，就是去跟做漢堡肉的大廚道個謝嘛。馬上就回來，放心。」千秋笑著，像是在安撫大家。她偶爾會說些奇怪的話，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是個特別的孩子，獨一無二的孩子。而她最厲害的地方，是能輕易改變氣氛。在我們過去那些灰暗的日子里，千秋一直是那道光。再寂寞、再疼、再難過，她都能把那些陰雲吹散。一直為我們吹散著。聽了這話，剛才還一臉落寞的千夏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噗，這樣啊……那，可別把盤子摔了哦。」「哼，小意思啦。」「……你確定你知道這詞甚麼意思？」「不知道。就是覺得帥才說的。難道千夏你知道？」「不知道啊？」「‘小意思’好像是‘理所當然’、‘當然啦’的意思哦。」「哇，千冬厲害！不過我本來就知道啦，只是裝作不知道而已。」「我當然也知道。我是在試探三妹和四妹呢。」「誒——真的嗎——」簡直像魔法一樣。不愧是千秋。我和千夏、千冬想調節氣氛時，總會有點不自然，留下些違和感。可她一點痕跡都不留，簡直是大師級操作。姐姐我此刻深受感動。「那，本座去去就回。」「我陪你吧？萬一有甚麼事……」「不用，一個人就行。」「可是盤子摔了多危險？」「小意思啦，沒問題。」千秋一臉「包在我身上」的表情。可她端著托盤的手，微微有點抖，讓人擔心。「那個……用法是不是不太對？」「別在意。」她說著，雙手穩穩（？）地端著托盤走出房間。可那微微發抖的手實在讓人放不下心。千秋主動去和哥哥接觸、積累些好的經驗，我覺得是好事。她願意走出姐妹的小圈子，多和外界交流，也是好事。可萬一在樓梯上摔了，玻璃碎片濺一地，千秋再摔上去……光是想想，身體就自己動了。「還是姐姐來拿吧。」「誒？不用，都說小意思了……」「嗯嗯，危險。」「不是，所以說了小意思……」「危險哦。」「所以說小——」「危險，給我吧。」「……給。」心裡像被蜜蜂蜇了一下，有點刺痛，但這也是沒辦法。萬一受傷就糟了。有受傷的可能，我就得提前阻止。「春姐有時候……是不是保護過度了？」「我也這麼覺得……」「不過也是為我們好啦。」「話是這麼說……」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我覺得自己一點都不過度啊，在她們看來是這樣的嗎？嘛，姐妹之間感覺有差異也正常，不用太在意。「……明明是小意思的。」「對不起。可受傷了很危險。」「哼。」「別鼓臉嘛……」「可是……」「那，我們一起去？分工合作……我端這個托盤，你幫我拿這四把叉子，好不好？」「姐姐總是這樣……甚麼都自己攬過去……」……糟了，鬧彆扭了。果然還是不該攔著嗎？可受傷了真的很危險，希望她能明白。但聽到這難得一見的「姐姐」稱呼，我心裡又忍不住高興起來。「姐姐」啊……以前她經常這麼叫我的，最近卻總是「眷屬」啊「姐姐大人」啊，或者直接叫名字……唉，好想再聽她像以前那樣，「姐姐」「姐姐」地叫啊。「姐姐」，短短兩個字，帶來的滿足感卻是頂級的。比低升糖食品還讓人滿足。我到底在想甚麼……不行不行，都把千秋惹不高興了……該怎麼辦……啊！「……那，你來當‘保護姐姐後背’的護衛，好不好？」「那是甚麼？」「說不定會有墮天使或者邪惡科學家從後面偷襲姐姐，你要保護好我哦。」「……哦哦！這個我來！」「嗯，拜託啦？」我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叉子，放回托盤，轉身走出房間。千秋跟在我身後，腳步聲輕快。「有時候覺得秋姐……真讓人操心。」「……是啊，我也有同感。」千夏和千冬在後面小聲嘀咕，不過我沒聽清。***樓梯下到一半，我聽見廚房傳來水聲。哥哥背對著我們，正在水槽前洗碗。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肩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哥哥。」我輕聲開口。他回過頭，看見我們，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吃完了？味道還行嗎？」「很好吃。」我說，把托盤放在料理台上，「謝謝您。」「本座也吃完了！」千秋從我身後探出頭，聲音比平時響亮，「很好吃！那個……小意思！」哥哥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小意思’？你是想說‘謝謝誇獎’吧？」「……誒？不是‘當然好吃’的意思嗎？」「嗯……差不多，但用法有點微妙的不同。」哥哥耐心地解釋，「不過，我明白你的意思。謝謝。」千秋眨了眨那雙異色的眼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我把用過的餐具放進水槽旁邊的瀝水籃。哥哥重新打開水龍頭，水流聲嘩嘩地響。「那個……」千秋忽然又開口，聲音小了些，「明天……還能吃漢堡肉嗎？」「想吃的話，當然可以。」哥哥關掉水，轉身看著她，「不過也不能天天吃。明天想試試別的嗎？咖喱？還是麻婆豆腐？」「麻婆豆腐！」千秋立刻舉手，「要辣的！」「好，那就麻婆豆腐。」我看著他們一來一往地對話，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好像輕輕落下來一點。也許……真的可以相信。這個家，這個人。「那，我們先上去了。」我說。「嗯，早點休息。明天還要去辦轉學手續。」「轉學……」千秋小聲重復，眼神忽然暗了暗。哥哥注意到了，蹲下身，視線和她齊平：「新學校就在附近，走路十分鐘。同學應該都挺好的。要是有人欺負你們……隨時告訴我。」他說得很認真。不是敷衍，也不是客套。千秋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用力點頭：「嗯！」回房間的路上，千秋一直沒說話。直到關上房門，她才忽然開口：「那個人……好像真的不一樣。」千夏抬起頭，千冬也看過來。「哪裡不一樣？」千夏問。「說不上來。」千秋盤腿坐下，托著腮，「就是……感覺。」千夏沒再追問，只是輕輕「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但我知道，她也在聽。窗外夜色漸濃，遠處傳來隱約的車流聲。房間里只開了一盞小台燈，暖黃的光暈籠罩著我們四個。我挨個幫她們鋪好被褥，檢查窗戶有沒有關嚴，調好空調溫度。「晚安。」我輕聲說。「晚安，春姐。」千冬鑽進被窩。「晚安啦。」千秋打了個哈欠。「……晚安。」千夏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我關掉台燈，在黑暗中躺下。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能看見天花板上模糊的輪廓。樓下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然後是關燈的聲音。這個家，徹底安靜下來了。我閉上眼睛，聽見身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千冬已經睡著了，千秋的呼吸也漸漸平穩。只有千夏，好像還醒著。慢慢來。我在心裡對自己說。總有一天，她們都能真正安心地，把這裡當成家。總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