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憂慮

說到《心弦回響》這個遊戲，就繞不開女主角們身上最特別的地方——超能力。這是一切的起點，也是扭曲的源頭，最後卻又成為希望。遊戲里，女主角轉入市中心的女子高中，和作為可攻略角色的四姐妹相遇、相戀。在這個過程中，她們隱藏的特殊能力會逐漸揭開。超能力者，顧名思義就是能使用超能力的人。不過遊戲里的能力設定還挺……獨特的。千春的能力很簡單：凍結。能讓東西結冰，也能憑空製造冰。那個遊戲世界既沒有邪惡科學家，也沒有神秘組織或外星生命，所以根本不存在戰鬥場面。但假設真有戰鬥的話，她的能力絕對是最強的。能讓任何東西結冰——光是這一條就夠離譜了。正因為如此，她的父母才會那麼害怕，才會疏遠她，才會對親戚們說「我女兒是個怪物」。人都害怕未知的東西，比如鬼怪、妖怪，這話大概是真的。從千春能力覺醒那天起，她的父母就沒再管過她，甚至……動過更可怕的念頭。這麼想可能不對，但作為父母，他們真的糟透了。不聞不問，近乎軟禁，最後還想……光是回想遊戲里那段劇情，我就覺得胸口堵得慌。後來她們在親戚家輾轉的那幾年也好不到哪兒去。被當作空氣，被嫌棄，被推來推去。我把她們接回來，就是想改變這種狀況。可現在看來，她們的心好像還沒真正安定下來。該怎麼辦呢？剛才雖然給了簡單的午飯，但那種程度大概不夠吧。要讓她們能在這個家裡安心住下去，恐怕需要我建立起一定的信任——或者用遊戲術語說，提高「好感度」。所以我特意在托盤里放了千秋喜歡的軟糖……遊戲里的話，送角色喜歡的東西能直接加好感度，可現實不是遊戲，沒那麼簡單。唉，怎麼辦？畢竟還是小學生，帶她們玩玩，一起開心一下，會不會就願意相信我了？『來跟我一起玩遊戲吧！』『『『『警察叔叔就是這個人』』』』不行。二十一歲的單身男性，和四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一起玩」，怎麼想都不對勁。那……洗澡呢？咱們中國的傳統，泡個熱水澡總能放鬆心情吧？洗舒服了，說不定就能更自在地在這個家生活了？『熱水燒好了，你們四個去洗吧。』這話聽起來……也有點怪。雖然覺得應該沒問題，可想象一下那畫面，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完全不管不問……那也不行，既然收養了，就得負責。到底該怎麼辦……我正抱著腦袋發愁，客廳門開了。千春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剛才裝飯團和配菜的盤子、托盤。「我們吃好了，哥哥。」「粗茶淡飯，別介意。味道還行嗎？」「嗯，很好吃。」「那就好。」「這些碗筷……讓我來洗吧。」「不用不用，我來就行。」「可是，吃了您做的飯……」「真沒事，放著吧。」我從她手裡接過盤子，走向廚房的水槽。打開水龍頭，擠出洗潔精，用海綿開始刷洗。余光瞥見她還在門口站著，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哦，是覺得把碗丟給我自己回房間不合適吧。我大概明白了。「你先回房間休息吧？站這兒也怪拘束的。」「啊，不是那個意思……」「真的沒事，回去吧。」「……謝謝您。」她微微欠身，離開了廚房。真是個好孩子。特別懂事。可我心裡還是更惦記遊戲里那個說話更隨意、帶點小女生俏皮勁的千春。當然，我不會強迫她改變。等她慢慢敞開心扉，那種狀態自然會出現吧。雖然不知道要等多久。她嚮往「普通」，想做個「普通」的女孩。作為長女有責任感是她的優點，可那擔子也太重了。我總希望她能活得輕鬆點，哪怕只是稍微做回自己也好。這麼想著，碗也洗完了。我知道她們不會那麼輕易就信任我。貿然親近反而可能適得其反。我坐回沙發，打算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麼相處。***「本座……想洗澡。」吃完午飯，稍微歇了會兒。我們正聊著這屋子的地板顏色挺好看，千秋突然話鋒一轉。「秋……你還是這麼跳躍。」千夏嘆了口氣。「可是外面那麼熱，過來的時候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好難受。」「秋姐說的……倒也不是沒道理。」千冬小聲說，「不過提這個，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哎呀，可是人家飯都給我們做了，還給了軟糖，看著人也不錯，洗個澡總可以吧？」現在是夏天。太陽毒辣，氣溫也高。千秋說得對，過來這一路確實出了不少汗。說實話，我也想洗個澡。可千冬的顧慮我也懂——剛來就提這種要求，確實有點難開口。但千秋說的也有道理：那位哥哥看起來挺和善，應該會答應吧？「可萬一他不高興了呢？」千夏皺起眉，「那就麻煩了。」千夏的話也有道理。妹妹們說的都有道理，我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肯定行！」千秋眼睛亮晶晶的。「你的根據在哪兒啊？」「他給了軟糖！」「這理由也太沒說服力了……」千夏扶額嘆氣。千秋卻信心滿滿，在她看來——「飯也給了，家也讓住了。那人多半是個好人，心胸也寬，洗澡這種小事肯定沒問題！」「……這個理由倒還勉強說得過去。」「對吧？！對吧？！那……千夏，接下來就拜託你了！」「哈？！為甚麼是我？！」「本座……那個，是秘密武器！」「聽不懂！是你提的，你自己去說！」「恕難從命。」看來千秋雖然開始相信哥哥，可讓她自己去開口提要求還是有點怵。千夏大概是半信半疑，覺得既然千秋都這麼說了，或許可以試試，但讓她去說也一樣犯難。「我去吧。」我站起來，「我是姐姐。」「那我也一起去。」千冬立刻跟上。「誒？不用，我一個人……」「不能讓春姐一個人扛著。」「可是……」「偶爾也讓千冬努努力嘛。」千冬竪起大拇指，朝我露出燦爛的笑容。這孩子怎麼這麼可愛，這麼招人疼。要是送去當童星，大概能把同期所有小演員的活兒都搶光，直接紅透半邊天。和她生在同一個時代的小演員們，想想都有點可憐。她面前有無限的可能性。只要能讓她自由地選擇未來，能讓她展翅高飛，我這個做姐姐的，甚麼都願意做。「既、既然你們兩個都去……本座也特別奉陪！」千秋挺起胸膛。「餵，那不就剩我一個人了？！那、那我也去！」兩人行變成三人行，三人行變成四人行。大家都願意支持我，我很開心。我也得好好帶著大家往前走……「那，我走前面。」走出房間，下樓。來到一樓客廳時，看見哥哥正坐在沙發上，眉頭緊鎖，一臉為難的樣子。他注意到我們，臉上立刻擠出有點僵硬的笑容。「怎麼了？」「那個……」我卡住了。空氣突然變得尷尬。身後的千冬、千夏和千秋也都緊張得說不出話。要不失禮地提出請求……原來這麼難。哥哥大概看出我們的窘迫，主動開口問：「想吃零食？」「不是……」「啊，其實有點想……」身後傳來千秋蚊子哼似的聲音。「那……想看電視？」「也不是……」「不過……那個猴子動畫片好像挺有意思……」又是千秋在小小聲嘀咕。雖然躲在我身後，但意外地，千秋好像是四個人里對哥哥最不設防的一個。「難道是……想洗澡？」「……嗯。」「就這事啊？」哥哥松了口氣，「直接說就行。水正燒著呢，稍等一會兒。」他起身去了廚房。這麼簡單就答應了，我們四個都松了口氣。「餵，秋！」千夏壓低聲音，「你剛才在後面嘀嘀咕咕吵死了！」「可是……想吃嘛，也想看嘛。」「我還想吃堅脆薯條呢，還想看《廚神小當家》呢。不都忍著嗎？」「有甚麼關係，他看起來挺好說話的。」「萬一惹人家不高興了怎麼辦？」千夏和千秋又小聲拌起嘴來。千秋鼓著臉別過頭，千夏湊過去瞪她。「人家都答應讓洗澡了，差不多得了。」千冬打圓場，「別吵了。」「哼，本座要是拿到零食，也不分給你。」「誰稀罕。」「你們兩個，別吵了。」我低聲制止。雖然聲音小，但兩人還沒停。千秋朝千夏做了個鬼臉，千夏的臉漸漸漲紅。這副模樣可愛得讓人想看好久，可再鬧下去怕是要糟，我只好強行插到兩人中間，把她們隔開。兩人都扭著頭不看對方，但千秋時不時偷瞄千夏，又做個鬼臉。千夏發現了，剛要發作，被千冬好言勸住，總算沒再吵起來。這時哥哥回來了，臉上又掛起那種有點生硬的笑容。「水好了，去洗吧。更衣室在那邊。」「謝謝哥哥。」「麻煩了……」「特、特別允許汝等成為本座的眷屬……也不是不行……不、不是那個意思！」「那我們不客氣了……」道了謝，我們逃也似的衝向更衣室。脫了衣服，又犯了難：這些換下來的衣服怎麼辦？能直接放洗衣機嗎？可那樣會不會顯得像在催人家「快給我洗衣服」？千夏解開發繩，把頭髮攏到腦後，利落地脫了衣服。千秋和千冬也脫了，但動作停在那裡。「這個……能放洗衣機嗎？」千冬問。「放唄。」千秋說著，抓起自己的衣服就扔了進去，「本座先放了！」「餵，你也太不客氣了！」我趕緊從洗衣機里撈出千秋的衣服，把翻過來的襪子和褲子、上衣一件件整理好。「你們覺得……真能放嗎？」千夏還猶豫著。「……千冬覺得可以。」千冬小聲說，「感覺……可以相信他。」她也把自己的衣服放進洗衣機，轉身進了浴室。只有千夏還僵在原地。「千夏，怎麼辦？」「……千春，你覺得呢？」「……嗯……不過哥哥看起來人挺好的。」「表面上是啦……」「……相信別人，真難啊。」「對我們來說，尤其難。」千夏的表情很複雜。想相信，又不敢信。被人一再推開、疏遠的經歷，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抹去的。光靠她自己，恐怕永遠也走不出那片陰影。「……好吧。」我下了決心，「既然千秋和千冬都放了，我們也放吧。」「真的可以？」「嗯，我覺得可以。就算真有甚麼……咱們四個也在一起。這樣一想，是不是就有勇氣了？」「……嗯。」千夏把脫下的衣服放進洗衣機。我立刻又拿了出來。「啊，內衣纏在一起了。襪子也翻著呢，得弄好……」「哦，不好意思……」收拾好衣服，放進洗衣機，我們走進浴室。千冬已經在給千秋洗頭了。「癢不癢？」「不癢。」「千冬真厲害……明明是四妹，卻像姐姐一樣。」「是秋姐太孩子氣了吧？」「餵，我聽見了！」互相幫著搓背、洗頭，然後一起泡進浴缸。熱水蒸騰起白茫茫的霧氣，浸泡其中，感覺一路的疲憊都被慢慢化開了。「啊——好想吃拉麵。」千秋眯著眼睛說。「你就知道吃。」千夏靠在浴缸邊。「就是想吃嘛。千夏沒有想吃的東西嗎？」「……奶油意面。」看著千夏和千秋鬥嘴，千冬悄悄湊到我耳邊。「春姐。」「嗯？」「你覺得……那個人怎麼樣？」「是個……好人？」「千冬也這麼覺得……可是，那個，對今後要照顧我們的人這麼想可能不太好……」「怎麼了？」「那個人……該不會是蘿莉……」「打住！不許想那個！」「可是，收養四個十歲女孩……變、變態……」「所以說別想了！」「但是忍不住嘛……」千冬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們泡過的洗澡水……他會不會拿去做奇怪的事……」「真的別想了！」千冬懂得比同齡人多，腦子里裝了些亂七八糟的知識。就算覺得哥哥是好人，也忍不住往歪處想。她大概覺得「好人」和「變態」有時候並不矛盾。「這個洗澡水……真的沒問題嗎？」「洗澡水肯定沒問題！」我彈了下她的額頭，「你是累了，好好泡澡解解乏？」「唔……可能是吧。」千冬縮了縮脖子，「對不起，春姐。」「知道就好。」千冬乖乖把身子沈進水里。我也放鬆地靠著缸壁，閉目養神。旁邊又傳來對話聲。「上次電視里介紹的那家拉麵店，聽說湯底是用豬骨熬十幾個小時呢。」「聽著就好吃，湯肯定很濃。」「秋姐，夏姐……能別說這個了嗎？」「誒？為甚麼？」「不為甚麼……就當是可愛妹妹的請求。」「哦，好吧。」「小冬，你怎麼了？抱著頭乾嘛？」千冬不知道在琢磨甚麼，抱著腦袋一臉苦惱。這孩子聰明是聰明，可那些雜七雜八的知識，有時候也挺讓人頭疼的。***浴室門外的走廊上，我聽著裡面隱約傳來的水聲和說話聲，輕輕嘆了口氣。路還長。但至少，她們願意在這個家裡，用我的熱水，洗一個安心的澡了。這算是個不錯的開始吧。至於那些關於「蘿莉控」「變態」的疑慮……她們會慢慢明白的。我有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