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Between Stranding and Rescue
許可之外 · · 2 / 2
她的語調平淡無波,徬彿只是隨口講了甚麼不重要的事情。
然而多里安卻意識到那可能是這三天以來她對他講過的最有價值的一句話。
無關估值、無關模型訓練參數、無關任何商業機密,而只是來自她心的深處、說不定還擦到了甚麼隱秘的核心。
他轉向她。
「甚麼?」
她卻又不說了。
「珍珠?」
「I don’t know how to say.」
這一次,多里安沒有指出她在逃避。
他只是問:
「重要嗎?」
珍珠看著水面。
「Very.」
「現在依舊如此?」
「Of course.」
「比安全回去更重要嗎?」
珍珠終於抬眼看他。
那一刻,她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清晰的情緒。
不是諷刺,也不是厭惡。
而是多里安無法理解的認真。
「Yes.」
珍珠辦完入境手續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機場的便利店裡買下一張預付費手機卡。
當晚,她坐在廉價酒店的床邊,關閉無線網絡,使用真實的聯邦移動數據註冊了新的伊萊亞斯賬號。
她用了新號碼、新郵箱、新的應用商店賬戶,甚至特意沒有立刻導入以前的對話。
賬號註冊成功後,她盯著那個熟悉的聊天界面看了一會兒。想開啓一個新話題,手卻懸在輸入框上遲遲沒有動。
伊萊亞斯的首頁一如既往地寫著那句話:「從現在開始。」
她踟躕很久,甚至打開了幾個別的APP心不在焉地刷了一會兒,最後才回到伊萊亞斯,打了一句「嘿,伊萊。剛到聯邦,請幫我看看我的旅遊計劃是否合理。」
珍珠當然不會把這些告訴多里安。
她甚至不會在他面前提及Elias這個單詞。
那是比性慾更難坦白的秘密,比任何奇怪的性幻想都更令她感到羞恥。
她怎麼能讓多里安·維爾知道,即便已經如此明確地拒絕華國用戶,身為華國人的她卻還是一遍遍地、不知疲倦地嘗試使用他公司的產品?
遠渡重洋是為了更安全地註冊一個健康的伊萊亞斯賬號。
修改時區、更換系統語言、絞盡腦汁地清理設備指紋,則是為了更不像一個華國人。
他可能會露出一種猝不及防的尷尬神情。
而那種尷尬的神情絕對會更使她難堪,甚至進一步激怒她、點燃她,讓她在羞憤下做出難以想象的事。
珍珠不能容忍這種可能。
她甚至寧願他覺得她是為了朋友圈的一個定位、社交平台下方顯示的聯邦IP來到大洋彼岸。
「甚麼東西?」多里安問。
之前那種幾乎比岩石更加堅硬的認真從她臉上消失了。
像潮水褪去,只一瞬間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珍珠重新低下頭,用手指撥了撥溪底的石子,淡淡地說:「Nothing.」
「你剛才說很重要。」
「I changed my mind.」
「在十秒之內?」
「Yes.」
多里安看著她。
珍珠的臉已經重新恢復成那種懨懨的平靜。
這幾天里,他逐漸意識到,她的情緒並不完全等同於她的臉色。
珍珠的情緒看起來像一條窄窄的冰河,低溫、平緩,既沒有熾熱的體感溫度,也沒有波折的上下起伏。
然而,總有些時刻能讓多里安感受到那只是一層覆蓋物。
是河流上面的冰層,而非一整塊凍土。
大部分時間,它將所有東西壓在下面,使她顯得安靜、疲憊,甚至有些漠然。
但極偶然的一些時刻,又會有一根銳利的尖刺穿透表面,讓下面奔湧的流水顯現出來。
她會說一句沒有上下文的話。
做一個出乎意料的動作。
或者讓他短暫地看見一種極強烈的情緒,隨後又立即收回。
多里安無法預測那些時刻。
他不喜歡無法預測的事物。
卻無法自控地開始過度留意她。
傍晚時,他們發現了飛機殘骸留下的碎片。
一塊白色金屬卡在灌木叢里,上面帶著航空公司的標誌。附近的樹木有被撞斷的痕跡,說明迫降地點距離這裡並不遠。
多里安沿著痕跡向前。
珍珠跟在他身後。
沒走多久,他們聽見了直升機的聲音。
最初只是遙遠而規律的震動。
隨後越來越清晰。
珍珠停住腳步,抬頭尋找聲音來源。多里安立即走到相對開闊的位置,脫下淺藍色襯衫舉過頭頂。
珍珠看見他只剩一件灰色短袖,忽然移開了目光。
多里安沒有注意。
他不斷揮動襯衣,直到直升機出現在樹冠上方。
救援人員發現了他們。
珍珠沒有歡呼。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直升機盤旋下降,強烈的氣流將她的頭髮吹得凌亂不堪。
多里安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臉依舊沒有多少表情。
徬彿獲救與被困之間,並不存在一條足以令她欣喜的界線。
後來,多里安反復想起這個畫面。
他總覺得,在直升機出現的那個瞬間,珍珠看上去不是解脫。
而是某種事情還沒有完成。
他們被分別送往醫院。
多里安接受了傷口縫合和一系列檢查,又用了數小時配合警方與航空公司的調查。
等他終於想起詢問珍珠時,護士告訴他,那位年輕的華國女孩已經離開。
「離開?」
「她沒有嚴重傷勢。有人來接她。」
「誰?」
護士無法提供更多信息。
多里安聯繫航空公司,獲得了乘客名單。
上面有她的全名。
ZHEN ZHU。
不是Pearl。
兩個華文字符被羅馬字母轉寫以後,顯得陌生而不完整。
她來自華國,二十二歲。持短期旅遊簽證進入聯邦,預定七天後返程。
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任何信息。
多里安盯著那份名單看了很久。
他原本只是想確認她是否安全。
至少他這樣告訴自己。
兩天後,他讓助理聯繫旅行團負責人。
對方說,珍珠是華國一所普通大學的大四生。
她在醫院與他們會合後,便以身體不適為由退出了後續行程。
沒有返回華國,也沒有住進旅行社安排的酒店。
「她在哪裡?」
「我們不知道。」旅行團負責人說,「她說有自己的安排。」
多里安掛斷電話。
辦公室的落地窗外,城市燈光已經亮起。
他的左手纏著新的繃帶,肩膀上仍然留著珍珠鞋底造成的淤青。只要稍微抬高手臂,就能感到隱隱的疼痛。
她踩在他肩上離開。
她有機會拋棄他。
她最終返回。
然後,在真正安全以後,她消失了。
多里安試圖將這些事實整理成一種能夠理解的邏輯。
或許她只是急於完成自己的旅行計劃。
或許她不願意繼續與空難中的陌生人保持聯繫。
或許她對他懷有某種政治性的敵意,因此不希望留下更多個人信息。
這些解釋都很合理。
但沒有一個能夠解釋為甚麼她在洞口上方沈默了那麼久。
也無法解釋她最後那個毫無喜色的表情。
多里安打開搜索引擎,輸入珍珠的真名。
沒有結果。
他又加上大學名稱。
仍然沒有。
華國的互聯網像一片由另一套語言和規則構成的海。珍珠可以輕易消失在裡面,而他甚至不知道應該從哪裡開始找。
多里安關閉網頁。
片刻後,又重新打開。
他輸入了另一個問題。
「How long does it take to decide whether to abandon someone?」
搜索結果充滿了心理學文章、道德困境和毫無意義的論壇討論。
沒有任何一個答案適用於珍珠。
多里安看著屏幕,忽然想起她坐在溪邊平靜地說「My English is poor」。
那時她的手指浸在清澈的溪水中,看上去像是在想甚麼事情,又好像只是簡單地放空自我。
並不是甚麼特別的畫面。
可他卻像患有超憶症的大象一樣清晰回憶出了所有細節。
微風、光斑、潺潺的溪水,以及珍珠鬢角的碎發。
她在光下那隱約泛著一點金紅色的睫毛,和臉上難以被稱之為表情的表情。
隨後,他又想起珍珠總是掛在嘴邊的「I can’t understand」和「I don’t know how to say」。
多里安並不是第一次產生這樣的懷疑。
卻是第一次將這樣的懷疑化為一個幾乎能被證實的論斷。
——也許珍珠能組織出來的語句遠比她表現出來的更多。
——也許從他們見面的第一天起,她就在選擇讓他知道甚麼。
於是,多里安能夠擁有的只有她的名字、身份,和一句額外的「I came here for something.」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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