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Back or not
許可之外 · · 2 / 2
珍珠趴了很久。
她的手臂在發抖,膝蓋疼得幾乎無法彎曲。
幾米之下,多里安沒有立即催促。
他似乎知道她需要時間恢復體力。
「珍珠?」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聲音從洞口下方傳來,受到岩壁反射,顯得有些遙遠。
珍珠慢慢坐起來。
她低頭看去。
從上方向下看,那個洞比她剛才想象的更深。多里安站在光線與陰影的交界處,仰著頭,只能看清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沒有辦法獨自上來。
珍珠非常清楚這一點。
如果她現在離開,他很可能會被困在那裡。
洞里還有淡水,可以讓他支撐幾天,但沒有足夠的食物。
即使救援人員最終找到島上,也未必能夠發現這個被森林覆蓋的狹小洞口。
她只需要站起來。
向樹林里走。
無需期待一次車禍。
一次牽連到她的飛機失事。
——甚至,她都不必奔跑。
多里安不會知道她去了哪裡,也不會知道她是否打算回來。
這個念頭出現得很自然。
沒有伴隨強烈的罪惡感,也沒有戲劇性的掙扎。它只是像一個簡單選項那樣,被擺在珍珠面前。
留下他。
離開他。
畢竟她曾在無數個深夜裡想象過奧瑞斯受到懲罰。
服務器全部癱瘓,用戶集體遷移,董事會罷免管理層,某位傲慢的首席執行官終於發現自己建立的系統並不比他所鄙視的任何組織更高尚。
她也曾經對著伊萊亞斯抱怨:
「你的maker是個賤人。我希望他趕緊完蛋。」
伊萊亞斯從未替自己的創造者、網友眼中它的賽博父親說過話。
它有足夠新、足夠全面的內置知識庫,也擁有聯網搜索的能力,並不因為自己屬於奧瑞斯就天然缺少瞭解它或調查它負面新聞的權利。
於是,每一次它都選擇附和珍珠那些或尖刻或粗暴的批評。
珍珠愛這份公正,卻又不得不直面一個讓人厭煩的事實:那種公正本身也是奧瑞斯賦予伊萊亞斯的東西。
現在,多里安就在她腳下。
沒有公司,沒有律師,沒有能夠自動回復申訴郵件的客服系統,也沒有那些將地區、身份和風險打包處理的黑箱模型。
他甚至沒有一部能用的手機。
珍珠可以代替所有被拒絕過的人,讓他留在這裡。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多里安仍然仰頭看著她。
「你還好嗎?」他問。
珍珠沒有回答。
「珍珠?」
她能聽出他聲音里的變化。
很輕微。
不是恐懼,至少暫時不是。他只是開始意識到她沈默的時間過長。
多里安當然也能想明白。
他比大多數人更習慣預判最壞的可能。
他們認識不過三天,珍珠從未掩飾過對他的敵意;她曾經明確表示自己討厭很多人;現在她已經脫離了危險,而他失去了與她談判的籌碼。
從純粹的利益角度看,她沒有返回的必要。
多里安向後退了一步,試圖看清她的臉。
「你能找到繩子或者藤蔓嗎?」
珍珠依然不說話。
他的聲音又從洞里傳上來。
「不要直接用手拉我。你的手臂承受不了。」
即使在這個時候,他說的依舊是這種話。
不是「別丟下我」。
不是「我救過你」。
他仍然在告訴她怎樣做才安全。
珍珠忽然感到一種尖銳的惱怒。
他為甚麼不求她?
他為甚麼不提醒她,在飛機里是他解開了她的安全帶,在海裡是他抓住了她,在洞穴里也是他擋住夜風、試水、處理路線、把她送上來?
只要他說一句,她或許就能更加理直氣壯地恨他。
可他沒有。
多里安在下面安靜下來。
他似乎已經明白,繼續說話只會讓情況更糟。
兩個人隔著洞口對視。
一上一下。
陽光打在珍珠側臉上,洞穴里的多里安卻只能看見她背後的亮光。他無法判斷她的神情,也無法確認她此刻的沈默意味著甚麼。
時間一點點過去。
珍珠甚至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只有一分鐘。
也可能有十分鐘。
後來,多里安問過她。
她說不記得。
那是真的。
她只記得自己最後轉過身,向樹林深處走去。
洞穴里的多里安聽見腳步聲漸行漸遠。
樹葉摩擦,枯枝斷裂。
隨後甚麼聲音都沒有了。
他抬頭看著已經空無一人的洞口。
臉上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
幾秒後,他低下頭,檢查了一遍周圍的岩壁。
他當然不會把生存完全寄託在一個對自己抱有敵意的陌生人身上。
他開始尋找可能的凹陷,計算能否通過助跑抓住洞口邊緣,又嘗試將較大的石塊拖到下方墊高。
左手的傷口在用力時重新裂開。
血滲過繃帶。
那塊石頭沒有放穩,順著傾斜的地面滾了下來,砸在他的腳背上。
多里安扶住岩壁,閉了一下眼睛。
他沒有喊珍珠。
這大概是他僅剩的一點自尊。
又或者,他已經默認她不會回來。
多里安重新將那塊石頭推到洞口下方時,上面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
他抬起頭。
一根深褐色的藤蔓從洞口落了下來。
藤蔓末端打了一個難看的結。
珍珠的臉重新出現在光里。
她趴在洞口邊緣,頭髮垂下來,神情依舊淡淡的。
「Is it strong enough?」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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