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尊嚴
金雀歌 · 霧海旅人 暫不接稿 · 1 / 2
回房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446在前面引路。
她不說話,也不回頭,腳步不緊不慢。
菲娜跟在後頭,裙擺拖在石板地上,一步,一步。
身後,護城河的水聲遠了,那些士兵的笑聲,也遠了。
到了房門口,446側身,替她把門推開一道縫,自己退到牆邊,站住了。
菲娜沒看她,抬腳跨了進去。
門才響,莉澤就撲了上來。
"殿下!"
她一把抓住菲娜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
臉,脖子,手,衣襟,看了一遍,又湊近了聞。
她的呼吸又急又亂,像要在殿下身上找出甚麼,又怕真的找出甚麼來。
"殿下,您、您沒傷著吧?"莉澤的聲音抖得厲害,"他們……他們沒把您怎麼樣吧?"
菲娜看著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
"沒事。"她說,聲音輕得不像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就是洗了個澡。"
"洗澡?"
莉澤不信。她仔仔細細地又看了一遍,看殿下的臉,看殿下的脖子,看殿下露在外面的手,又去摸那身衣裳底下,有沒有哪裡藏著不對。
可她甚麼也沒看出來。
那些手揉過的地方,那些眼睛看過的地方,那些最見不得人的地方,如今都好好地被衣裳蓋著,沒有紅,沒有腫,沒有血,沒有破,一點都看不出來。
莉澤猶豫著松開了手,可她的眼睛還粘在殿下身上,她不信,又不敢再問。
菲娜也不解釋。
門外的446,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走了。她還有差事,她要回主人跟前,把剛經的這一場一五一十地回稟上去。
屋裡就剩了她們兩個人。
"莉澤。"菲娜忽然喚了一聲。
沒等莉澤應,她已經上前一步,把莉澤整個抱進了懷裡。
她抱得很緊,像要把莉澤揉進自己身體里,她把臉埋進莉澤的肩窩,鼻尖蹭著那根舊緞帶。
皂角的味兒,還有莉澤身上,那種只有一起長大的人才聞得出的、乾淨又熟悉的味道。
這一下,菲娜才覺著自己終於回到了一個還算認得的地方。
莉澤僵了一瞬,隨即反手抱住了她的殿下。
兩個人在門邊,抱了很久。誰也沒說話。
後來,是莉澤先開了口。
她問殿下餓不餓,說送來的午飯早就涼透了。
菲娜沒鬆手,只"嗯"了一聲。
莉澤問,要不要先坐下。
菲娜說"好"。
莉澤問,要不要喝水。
菲娜說"好"。
她不想說別的,她只想,多抱一會兒,像這樣,甚麼都不用想,甚麼都不用怕,就這麼抱著。
又過了一會,門從外面被輕輕推開了。
446回來了。
她跪在門外,沒有進來。菲娜抬起頭,朝她看過去。這一看,卻愣了一下。
她感覺就一小會兒的功夫,446身上那身黑裳卻已經乾淨了。
先前在護城河邊,那衣裳上沾著的水、濺著的泥、被士兵揪扯出來的褶子,全都沒了,那衣裳依舊黑得發沈,服服帖帖地貼著她的身子,像從肉里長出來的一層皮。
只有她左邊臉上,那幾道被士兵扇出來的巴掌印還留著,顏色淡了不少,從一片紅腫,褪成了幾道淺淺的粉,像被甚麼抹過,又沒抹乾淨。
菲娜盯著那幾道印子看,她說不清,是已經過了很長時間,還是那衣裳自己乾淨得快,又或者是446得了甚麼空,把自己收拾了一遍。
反正,衣裳是乾淨了,那巴掌,卻還留在臉上。
莉澤也順著殿下的目光,看見了那幾道印子。
她沒多想,她只覺得心裡有那麼一點點說不出的痛快。
活該。
這個把殿下拖進火坑的女人,挨了打。想到這個,莉澤的嘴角,飛快彎了一下。
菲娜語氣不咸不淡的:
"你又來做甚麼?"
446跪在門外,垂著眼:
"賤奴剛去主人跟前,回稟了……洗浴的事。"
菲娜的呼吸停住了。
洗浴的事。
這幾個字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她太清楚"回稟洗浴的事"意味著甚麼了,意味著446剛把今天池子里、護城河邊,那一件件、一樁樁的慘狀,跟皇帝描繪了一遍,然後,現在,446又要當著莉澤的面,再復述一遍。
不.... 不.... 不行!
菲娜不敢出聲,只能拼命地給446打眼色,眼珠子先往莉澤那邊一斜,又飛快地、狠狠地瞪向446,她的睫毛抖著,喉頭滾了一下,手指在袖口裡死死地絞著。
別!別在這裡說。
446抬了抬眉毛,瞥了莉澤一眼。
然後,她張開的嘴,慢慢地又合上了,那一大坨已經到了舌尖上的話,被她原樣咽了回去。
"......洗浴都妥當。"她改了口,乾巴巴地,"沒甚麼要主人操心的地方。"
莉澤在一旁,把這兩人之間的眼神往來看了個清清楚楚。
她狐疑地看看殿下,又看看446,眉頭一點點擰了起來。
她不知道這倆人在打甚麼啞謎,可她感覺得到,這屋裡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把她隔在了外頭。
446又開口了:
"主人念你......不易。"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平。
「要賞你——」
「尊嚴。」
尊嚴。
菲娜聽著這兩個字,沒有抬頭。
她甚至,連眼皮都沒怎麼抬。她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
哦,又來了。
她知道,這肯定不對勁,可她已經懶得去想了。想明白了又能怎樣?躲不過的。
446朝身後抬了抬手。
十幾個女奴,魚貫地從外頭進來。她們兩兩一組,抬著七八口大箱子,放到屋子中央,整整齊齊的碼好了。
"打開。"446說。
一股氣味迫不及待地從箱子里衝了出來。樟木的,舊香的,還有洛蘭迪亞宮里專門熏衣裳用的,極淡的花香。
那氣味,和這間屋子里的冷石味、霉味撞在一起,撞得菲娜鼻子一酸。
她認得那氣味。
那是家的氣味。
箱子里,滿滿當當全是她的衣裳,她的首飾。她在洛蘭迪亞王城裡穿過的、用過的、來不及穿用的,一件不少全在這兒了。
"開苞之後,"446的聲音不疾不徐,"就只能穿那身衣裳了。"
"這些,"她朝那幾口箱子,輕輕一點,"是你最後的機會。"
"好好把握吧。"
說完,她揮腿了女奴們,自己也退到門外,乖乖跪好不再說話。
菲娜自然明白,這個"尊嚴"又是個甚麼。
七天前她穿了一身不好看的衣服去見他,七天後他把她的漂亮衣裙全找來了。
皇帝是要她親手從這些衣裳、首飾里挑出一套,把自己打扮起來,打扮好了再送上門去,他把這個,叫做賞她尊嚴。
這算甚麼尊嚴,這是要她,自己給自己,披上祭服。
一股冷氣從她胸腔里一直頂到喉嚨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的下頜一點一點地繃緊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抖了一下,像被箱子里溢出來的、那些舊日子的熱,燙到了。
她氣,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但她的目光往旁邊一偏,就撞上了莉澤。
莉澤站在箱子那頭,兩只手死死地絞著圍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像是怕她下一瞬就會倒下去。
她忽然就洩了那股氣。
皇帝那句話又浮了上來。
「服侍得好,自然有她的好處。」
她看著莉澤,就知道自己是為了甚麼走到今天的,是為了誰,才應下這"自願"的。
她閉了眼,再睜開時,那口冷氣被她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她不能在這兒發火。她得挑衣裳,她得把自己打扮起來。
她走到第一口箱子前,蹲下身,把手伸了進去。
先觸到的,是一匹滑涼的緞子。
是一件騎裝,墨綠色的,滾著金邊。
她記得,第一次穿它的時候,她才十歲,上馬的時候,母親在下面笑,說她像個小騎士。
第二件,一件藍綢的長裙,領口綴著細碎的銀珠。
及笄禮那晚,她穿的就是這一件,那一夜,整個洛蘭迪亞為她點燈。
她的手指從藍綢上滑過去,涼的,像滑過一段已經涼透的日子。
第三件是一件淡青色的家常衣裳,料子不算頂好,針腳卻極細。
衣襟上,繡著一隻極小的白鴿,是用青線繡的,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不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