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清白
金雀歌 · 霧海旅人 暫不接稿 · 1 / 2
量完之後,一日無事。
沒有人再來。
門外的鎖,早晚照舊響兩下,水和吃食,從門縫里遞進來。
菲娜和莉澤,誰也沒提那日的事。
徬彿只要不說,就能當它沒有發生過。
可時間,一點點過去了。
到第七天清晨,菲娜坐在床邊,數著日子,怎麼數,都數不過今天了。
今天是第七天。是皇帝說的那個"一周之後"。
開苞的日子。
她不知道自己會被怎樣領走,甚麼時候領走,是被拖出去,還是被請出去。
她只知道,從應下要去侍奉皇帝起,她就沒合過眼。
她等著門鎖響,又怕門鎖響。
門外的鎖,早晚響兩下,她便每次都要從床上坐起來,僵著,聽那鎖響完之後,是遞飯的聲音,還是別的。
好在,都是遞飯。
可今天,不一樣了。
今天,是第七天。
門鎖響的時候,菲娜的心,提了起來。
門縫里遞進來水和吃食,是446,她跪在門外,和往日一樣。
菲娜接過碗,吃得很慢,她不知道自己吃的是甚麼,只機械地往嘴裡送。
她竪著耳朵,聽門外的動靜,門外很靜,只有446的呼吸,很輕,很穩。
吃完,碗筷被收走。
可446,沒有走。
她跪在門外,不動。
菲娜的心,一點點地往下沈。她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門外那團影子,還是跪著,一動不動。
"今天……"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有甚麼安排嗎?"
門外,靜了一瞬。
"沒錯。"446回答。
菲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主人有旨。"
屋裡,靜了下來。
但446沒有直接宣旨,卻說起了旁的。
"主人問,量你的時候,你是甚麼樣的。"
菲娜心頭一緊。
"賤奴回主人說。"
然後,她開始講。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平,沒有一點情緒,可用詞卻講究起來,語調也有了起伏。
"她很慌。"
"她的臉色,先是一點一點地白,白得像紙;又一點一點地漲紅,像抹了胭脂。她的手,抓著床單,指節發白。她的腳趾蜷著,蜷得腳背都繃了起來。"
"她的下唇,被自己咬破了,血滲出來,糊在下巴上。她的眼淚,起先是一滴,兩滴;後來就止不住了,順著眼角,流進耳朵里,流進頭髮里。她的鼻子也堵了,呼吸一抽一抽的。"
"她的身子抖,從大腿開始,一路抖到肩膀。大腿內側繃得死緊,肌肉一跳一跳。她被按著,還想並腿,並不上。她越並,身子就挺得越高,落下去,又挺起來。"
"掰開屄的時候,她挺得最高,整個人猛地向上一彈。後腰離了床,又重重地砸下去。喉嚨里滾出一聲又尖又短的聲音,像是叫,又像不是叫。兩條腿抖得最厲害,像要散架。"
"尺子碰上去的時候,她僵住了。連哭都停了。她睜大了眼,眼淚還掛在臉上,人卻一動不動,只有下身,一下一下地抽搐。那一下抽搐,從她的屄,一路傳到她的大腿根,傳到她的肚子。她的肚子,一縮一縮的。"
"然後,她開始求。"
"她求按著她的那些女奴。她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眼巴巴地。那眼神,是在求。求誰都行,求她們住手。一個公主,向一群罵她'賤屄'的女奴,一個一個地求過去。"
"她求她的侍女。她扭過頭,看著牆角。她的侍女被賤奴按著,哭得滿臉是淚。她就那樣,看著她的侍女,嘴唇翕動。"
"最後,她求賤奴。"
"她看著賤奴。她哭得滿臉都是淚,睫毛上還掛著水,求賤奴讓她們住手,求賤奴哪怕說一句話。"
"賤奴沒有說。"
"賤奴只是看著。看著她,被掰開腿,被量著。看著她,一個公主,那樣低三下四地求。"
屋裡,死一樣的靜。
菲娜的兩條腿,不自覺地一點一點地並緊了。
像是門外那根軟尺,隔著門,又貼了上來。
她的下身,縮了一下。
不是她想縮,是那地方自己記得,記得那根尺子冰涼的、薄薄的、毛糙的邊緣,記得那兩根手指掰開它時的冷。
她的肚子,一抽,一抽,像那天一樣。
她的臉,慢慢地燙了起來。
從耳根,燒到兩頰。
她看不見自己的臉,可她知道,那一定是漲紅的,就像446說的那樣,白得像紙,又漲得通紅。
她聽見了自己那天的那一聲叫。
就是那一句"又尖又短、像叫又不像叫"的聲音。
她原以為自己沒叫。
原來她叫了。
那個聲音,如今又在她耳朵里響起來,尖尖的,短短的,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刮她的耳膜。
她想著那天的自己。
她不是用她自己的眼睛想的,她用446的眼睛。
她"看見"自己,被幾雙手按在床上,掰開了腿,挺起來,又砸下去。
她"看見"自己滿臉的血和淚,血糊在下巴上,淚流進頭髮里,臉花得不成人樣。
她"看見"自己,下身一抽一抽,肚子一縮一縮。
那是一條魚,那是一條狗,那是她。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更冷的事。
那天她的身子做了甚麼,她自己,竟一點都不知道。
她自己都不知道的,446知道。
皇帝知道。
他們比她,更清楚她的身子,那天是怎樣抽搐的,是怎樣求饒的,是怎樣挺起來又砸下去的。
她的身子,連"她自己知道的權利",都沒有了。
她一輩子,是洛蘭迪亞的公主,是"寶石公主"。
這一生,只有別人跪她,只有別人求她。
可那天,她求了。
她向一群罵她"賤屄"的女奴求,向一個跪在門邊的賤奴求。
她還求了莉澤。
她一直以為,那天是她護著莉澤。
是她擋在莉澤前面,是她替莉澤擋下了一切。
原來不是。
原來那天,她還扭過頭,去看那個哭得滿臉是淚的、被按在牆角的莉澤。
原來她向莉澤求過。
她求莉澤做甚麼呢?求莉澤救她?莉澤被人按著,動都動不了。求莉澤別看?可她自己已經那樣了,還有甚麼可遮掩的。
她想象莉澤的眼睛。
想象莉澤看著她,看著她的殿下,被掰開腿,被量著,那樣不堪地求。
莉澤把她當了一輩子的天,天塌了,是她親手讓莉澤看著天塌的。
她的喉嚨,忽然堵住了。像那天一樣,半個字都出不來。
然後,她想起來了,這些都被446報給了皇帝。
皇帝知道了。皇帝已經"看見"了她那天那樣。在皇帝的腦子里,她已經是那樣了。一個被掰開腿、抽搐著、向賤奴求饒的、滿臉血淚的公主。
她的那副樣子,如今,正被那個男人,當作一樁有趣的消遣,慢慢地翻看著。
她忽然想吐。胃里一陣翻攪,酸水往上頂。她彎下腰,死死捂住嘴。
她恨446。恨她一字一句地把那些都說出來。
可她更恨的是,那些都是真的。她連一句反駁,都說不出來。
莉澤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她咬著牙,腮幫子繃得死緊,渾身發著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門外那團影子。
446復述到"她求賤奴"時,極快地掃了莉澤一眼。
就一眼,誰也沒看見。她又收了回來,接著往下說:
"主人聽了後,說,你很髒。"
"所以他要賞你——」
"清白。主人讓你把自己洗清白了,再去服侍他。"
屋裡,靜得能聽見心跳。
菲娜僵住了。
髒。
他嫌她髒。
她這一輩子,守身如玉。她的身子,乾乾淨淨,是清清白白的處子。她每日梳洗,從不懈怠,連指尖都是乾淨的。她髒在哪裡了?
她想問,可她知道,問了,也不會有人回答她,他賞她清白,她就得受著。清白,原來是賞的,不是她有的。
"走吧。"446說,"主人要你現在就去洗。"
菲娜站起身。
莉澤也跟著站了起來,一把拉住她的衣袖:"殿下,賤奴跟您去。"
"主人尊重賤奴們的自由。"446沒有回頭,只淡淡地說,"既然你自願獻身,主人便沒安排她開苞。沒開苞的,不適合去浴場。"
浴場。
這兩個字,和"開苞"連在一起,落進菲娜耳朵里。
她忽然就明白了。那個沐浴,絕對不是甚麼好事。那一定又是一個折辱她的地方。就像量體,就像這間鎖著的屋子。
皇帝又要折辱她。
可這個念頭剛起來,她自己就把它按了下去。
折辱?
都這樣了。
她已經被掰開腿量過了,已經在一群女奴面前哭過了,已經被人當成牲畜一樣看過了。
還有甚麼,能折辱到她的?
她這樣想著,面上便一點點地淡了下來。
她把那些不甘、那些屈辱,一樣一樣,按回心底,按得死死的,按得自己都覺著,心裡好像,真沒那麼難受了。
她低頭,看著莉澤那只死死抓著她衣袖的手。
那手指,攥得那樣緊,指節都白了。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菲娜抬起手,輕輕地把那只手,拂開了。
"事已至此。"她說,"隨他怎樣吧。"
她沒有再看莉澤,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莉澤僵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沒進門外的光里。
菲娜跟著446出了門。
走出那條廊道,天光忽然亮起來,亮得有些刺眼。她這才想起,自己已經許多天,沒有正經看過天光了。
帝城在晨霧裡,冷得發白。
灰白的巨石一層壓著一層,直插進灰蒙蒙的天里,像一座用石頭壘起來的、沒有盡頭的墳。
晨霧貼著石階漫開,濕漉漉的,這座石頭墳自己,在往外滲著寒氣。
菲娜走得很慢。她也不催,也不問,只是跟著。
她心裡,空落落的,甚麼情緒都沒有。不甘、屈辱、害怕,都被她按回了心底,按得死死的。她現在只是走。一步,一步,跟著前面那團影子。
偶爾,有巡邏的侍衛,排成隊,從對面的廊下經過。
鐵甲擦著石板,那聲響冷硬、整齊,像有人在遠處,一下一下,敲著喪鐘。
每次經過這樣的士兵,446都會把頭低下去。
她貼著牆根,走進陰影里,腳步,也快上幾分。
她們越走越偏,越走越暗。
宮牆在兩側越擠越近,天光被切得只剩頭頂一線。
空氣里,開始有了一股味道。
潮濕,發黏,像是許多種氣息混在一處,又都餿了,沈在這條越走越低的路上。
"到了。"446說。
眼前是一座不起眼的房子。
灰牆,矮門,沒有匾額,沒有標識。
若不是那扇門裡,正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著白騰騰的熱氣,菲娜幾乎要以為,這不過是宮里一處廢棄的所在。
門開了一條縫。
那熱氣,混著那股餿味,撲面而來。
菲娜站在門口,邁不動步。
她認得這地方。不是認得這一間,是認得這種地方。
在她的洛蘭迪亞,宮里也有這樣的澡堂。
一到下值的時辰,宮女們就提著小桶,結著伴,熱熱鬧鬧地往那兒去。
水汽氤氳,人聲嘈雜。
她喜歡熱鬧,便偶爾也去那裡洗,莉澤替她擦背,擦得又輕又勻,水順著她的脊背流下去,溫熱的。
有哪個小宮女,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哼一支鄉下的曲子。
那調子斷斷續續的,被水聲和人聲一蓋,就更聽不清了,可菲娜記得,那調子很好聽。
她以為,天下的澡堂,都該是那樣的。
可眼前這一間,不是。
熱氣散開一瞬,菲娜看見了池子。
池子很大,大得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
水是混的,渾得發白,上面浮著一層油汪汪的、泛著彩光的東西,像誰把一鍋煮壞了的東西倒了進去,又任它涼透、凝結。
水面之下,影影綽綽,浮著些白花花的東西,看不清,也不敢看清。
而池子里,池邊上,橫七竪八地躺著人。
都是女人。
都穿著那種黑紫的、緊身的衣裳。
有的還算完整,有的已經被撕得不成樣子,露出大片大片慘白的、青紫斑駁的皮肉。
她們或仰,或趴,或半截泡在水里,半截搭在池沿上,像一堆被誰隨手丟棄的、用壞了的偶人。
空氣里,那股腥味,此刻,終於有了名字。
"這……"菲娜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是甚麼地方?"
"浴場。"
"她們……她們怎麼了?"
"下勤了。"
菲娜聽不懂:"下勤?"
"宮里,女奴多數是要執勤的。"446解釋,"執勤,就是去一個專門的地方,給士兵們洩火。士兵人多,又粗,一個接一個。下了勤,就成這樣了。"
菲娜的腦子,"嗡"的一聲。
她看著滿池子橫陳的身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們不是屍體,她們是活人。
是一個個被用得只剩一口氣、被扔回這池子里、像破布一樣攤著的活人。
"……每一個,都要去嗎?"她聽見自己問。
"都得去。"
"你……"菲娜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也去過嗎?"
"去過。"
"可你是皇女啊!"菲娜失聲,"你是艾瑟蘭的皇女,你怎麼能——"
"皇女,算甚麼呢。"
菲娜看著446,喉嚨一陣發緊。
這個曾經是皇女的女人,也被那些士兵……她又想,那446,是甚麼時候變成"去過"的?
是第一天就被拖去的,還是熬了許久,才被拖去的?
她不敢再想,只把視線移開了。
"這活會死人。"446忽然又冒出來一句,"經常的事。前兩天,哪個國的女王,還是皇后來著?扔出去的時候,身上那件衣裳都還沒解開。"
菲娜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爬上來。
"可惜了那身衣裳。"446補了一句,語氣里帶著幾分真切的惋惜。
菲娜一怔:"可惜……衣裳?那人呢?"
"宮里最不缺的,就是賤貨。"446回答,"衣裳,可比賤貨們,貴重得多。"
啊。啊!啊?
"那算哪門子貴重?"菲娜脫口道,"那樣一件惡心的、只為折磨女人的衣裳……"
"不。"446說,"你說得不對。"
她的語氣,忽然變了。
不再是那個悶悶的、沒有起伏的賤奴。
她的背挺直了些,下巴微微抬起,措辭客氣、高貴、字斟句酌,像一位皇女,在朝堂上,同一位身份相當的人,辯論一件極要緊的事:
"你知道,一件東西的價值,是由甚麼決定的嗎?"
"是它的用處。"
"用處大的,價值就大。用處小的,價值就小。"
"這衣裳,能穿。它裡頭那幾顆魔晶,雖然浪費在賤奴們身上,但魔晶本身能供能,能發熱,用處小了些,但總歸是有用的。"
"可賤奴們呢?"她看著菲娜,語氣平靜,"除了挨操,還有甚麼用嗎?"
"再說,挨操,能算用處嗎?"
"所以,"她一字一句,像在下一道極嚴密的判詞,"這件衣裳,比賤奴們,貴重得多。"
"你,也是個賤貨。"
"你總會明白的。"
菲娜猛地抬起頭。
她不服。
"我不是。"她聲音發著抖,卻硬撐著,"我跟你們不一樣。我……"
"不一樣?"446看著她,語氣平靜得近乎溫和,"那你說,你比賤奴們,高貴在哪裡?"
菲娜張了張嘴。
高貴在哪裡?
她一時竟答不上來。
她想說血統,想說"我是洛蘭迪亞的公主",想說"我有十幾代王室的教養"。
可這些話,在446面前,在這個曾經的艾瑟蘭皇女面前,忽然都說不出口了。
"你和賤奴,都是一個屄,兩個奶子。"
"你身上能塞進去的雞巴,不會比賤奴多一根。"
"你憑甚麼比賤奴高貴?"
菲娜瞠目結舌。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些個字,那些個最粗鄙、最下流的字眼,從446嘴裡說出來,竟然說得那樣端莊,那樣平靜,那樣……一本正經。
像一位貴婦,在談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她的臉,騰地燒了起來。
"你覺得賤奴說的不在理。那你覺得,甚麼是貴重的?"446又問,語氣依舊端莊,"你比這件衣裳,貴重在哪了?"
菲娜的腦子,亂了。
她比一件衣裳,貴重在哪?
她開始想。
她想到自己的臉,想到自己的身子,想到自己學過的那些東西。
可她越想,越發現,她竟說不出一個"用處"來。
臉?臉能做甚麼?被看。
身子?身子能做甚麼?被……
她想不下去了。
"我……"她結結巴巴地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我有教養……我有……"
她的聲音,一點點地弱了下去。
446沒有再說話。她只是看著菲娜,那眼神里,沒有嘲諷,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極淡的、近乎慈悲的平靜,像在看一個,還不懂事的孩子。
然後,她轉過身,不再理她,空留菲娜站在原地,渾身發涼。
菲娜忽然開始懷疑自己。
一個連"我比一件衣裳貴重在哪"都答不上來的人,還有甚麼資格,說自己是貴重的?
她看著自己,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身子,看那滿池子被用得不成人形的女奴。她和她們,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難道,她真的是個賤貨?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錐,直直地扎進她的腦子里。
不。
她猛地驚醒。
不,不對。
她美,她有教養,有氣度,她是"寶石公主",是446錯了。
是446,被這座宮折磨瘋了,才會說出這種瘋話,才會用那樣端莊的姿態,說出那樣下流的話。
她這樣想著,心裡安穩了一分。
可下一瞬,她看見了446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瘋狂,沒有渾濁。那是一種極清醒的、極認真的光,像一位學者,在陳述一條驗證了無數遍的真理。
菲娜怕了,不是怕446這個人,是怕446說的,是真的。
一個皇女,用自己的皇女教養,認認真真地論證自己不如幾顆魔晶,論證得那樣嚴密,那樣頭頭是道,那樣……發自內心。
她開始怕446,也開始怕那個,把446變成這樣的人。
她怕皇帝。
過了許久,菲娜才從那個念頭裡,慢慢浮出來。
"別站著了,正事要緊。"
446已經走在了前頭,頭也不回:"你是高貴,你是處女嘛。你是要洗清白了,去服侍主人的。"
菲娜心中,又中了一錘。
原來,這就是答案。方才她答不上來的那句"高貴在哪裡",此刻,446替她答了。
處女。
她比這滿池子的賤奴,高貴,就高貴在她還有那層膜。
原來,自己身上現在最貴重的,是那層膜。
她環顧四周,灰蒙蒙的水汽,從池面上漫起來,把一切都罩得發灰。
橫陳的肉體,白花花的東西在渾濁的水面上起伏。
她忽然想:原來在別人眼裡,自己和這些賤貨,是一樣的嗎?
她像被牽著線的偶人,跟了上去。
繞過一片片橫陳的身體。她的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放,只能死死盯著自己腳下那一小方地。可越是躲,那些畫面越是往她眼裡鑽。
最裡面,有一個小些的池子。水依舊混,卻比外頭清上幾分。
池邊躺著幾個女奴。446上前,用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踢:"起來。讓地方。"
那幾個女奴,像被踢醒的牲口,慢吞吞地撐著地爬起來。
就是這一爬,讓菲娜看清了她們。
一個女奴,仰著身子往起撐的時候,那身黑裳的襠部,兜不住,白漿正從布邊,一點一點地往外溢,再順著她的大腿內側,慢慢淌下去。
另一個,衣裳被撕得只剩半邊,一隻奶子半露著,上面一圈一圈,全是青紫的指印。
再一個,頭髮被甚麼黏成了一股一股,貼在臉上,貼在肩上,糊成硬邦邦的一綹一綹,隨著她起身的動作,僵僵地晃。
最裡面那個,忽然咳嗽起來。她弓著身子,嘔了幾下,嘴角、鼻孔里,慢慢淌出白漿來。她也不擦,只歪過頭,又不動了。
菲娜飛快地別開眼,胸口堵得喘不上氣。
"就這兒。"446轉過身,"脫吧。"
菲娜站在池邊。
她想著,不脫,自己還站在乾岸上。
這滿浴場的女奴,都穿著那身黑沈惡心的衣裳,只有她穿的是一身鵝黃明艷的連衣裙,格格不入,襯得她,還算像個人。
脫了之後,可能就沒甚麼區別了。
她的手,慢慢抬起來,摸到了領口。
手指碰見自己的鎖骨,涼的。
量體那日,她是被人剝光的。那會兒,她還能閉著眼,還能騙自己:是她們逼的,不是我願意的。
可這一回,沒有人按她。
她要自己,一件一件,把自己脫下來。
這個念頭,比冷風還要冷。她寧可再來一次量體,寧可再被那幾雙手按著,也不願意,由著自己,親手,把自己脫成一個女奴。
可她到底還是解開了第一顆扣子。
領口松了。風灌進去,貼著她的脖子,她的胸口。
第二顆。
她的肩膀露了出來。
冷風順著新裸露的皮膚往上爬,她的汗毛都竪了起來。
她耳邊,又響起446方才那句話。
一個屄,兩個奶子,能塞進去的雞巴。
她不躲了,她讓那句話,在她心裡,一下一下地響。
脫吧,脫了,你就和她們一樣了,別端著。
她這樣對自己說,像在逼自己。
裙子從她肩頭滑下去,堆在腳邊。
她低頭,看著自己裸露的身子。
那身子很陌生。
那不是"菲娜·馮·洛蘭迪亞"的身子,是一具和滿池子女奴一樣的,一個屄,兩個奶子的身子。
她放開衣裳的那一瞬間,公主和女奴,便分不清了。
她彎腰,把堆在腳邊的衣裳撿起來,遞向身後。446接了過去,她沒有再看她,轉過身,把手探進水里。
水是溫的。可一觸到水面,指尖便碰上一片滑膩膩的東西,黏糊糊的,說不清是甚麼。菲娜"噌"地縮回手,胃里一陣翻攪。
可她到底還是咬了咬牙,邁了進去。
水淹到她的腰。
她站在池子里,忽然愣住了。
她不會洗。
她活了這麼多年,沐浴過無數次。
可每一回,都是莉澤替她備好水,替她擦身,替她洗頭,把每一寸都料理得妥妥當當。
她只要坐在那裡,伸出手,或者不伸手,就甚麼都成了。
她從來沒有,自己洗過自己。
她呆立在池子里,抬起手,又放下;撩起一捧水,又任它從指縫漏盡。
那水落回池子里,泛起一圈油光。
她不知道,該先洗哪裡,該從哪兒開始。
她沒辦法,只好再回頭,想問問446。
可一回頭,她就僵住了。
446不知甚麼時候,又跪下了。
她跪得端端正正,膝蓋併攏,兩條腿折在身下,臀坐在腳後跟上,上半身挺得筆直。
她在顫。
那顫,起先極輕,從她的大腿開始。
接著是腰,是肩。
她的身子,像被甚麼看不見的東西,從下面,一下,一下地往上頂。
頂起來,又落下去,又頂起來。
她的眼睛半闔著,失了焦。
青藍的眼珠子蒙著一層水汽,迷迷蒙蒙的,像隔著很遠,看甚麼看不清的東西。
眼尾上挑,此刻卻軟軟地耷著,再沒有半分皇女的神氣。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
呼出的氣,又輕,又急,一聲一聲,斷斷續續。
偶爾,從那喉嚨深處,滾出一聲壓不住的、極輕的嬌喘,又像是被甚麼掐斷了,只剩半個音,含在嘴裡,出不來。
她的身子,一時繃緊,一時又軟下去。
繃緊的時候,她的胸脯挺得老高,那件黑裳把兩團勒得死緊,跟著她的喘息,一起一伏;她的腰,擰著,擰成一道極窄的弧;她的臀,向後坐,又向上挺,把那件黑裳繃得發亮。
軟下去的時候,她整個人又塌了,塌成一灘,只剩兩條腿,還死死地並著。
她的鎖骨,露在黑裳領口外,深深的兩道。汗珠,順著那兩道鎖骨,一顆一顆地滾下去,流進她胸前的衣料里。
她的腿根,那件黑裳的下擺,正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跡。那水跡,慢慢地越洇越大。
可她懷裡,竟還抱著那件鵝黃的衣裳。
那衣裳,被她抱得緊緊的,護在胸前。
她的身子抖得那樣厲害,兩條手臂卻紋絲不動,把那件衣裳,抱得穩穩當當,既不讓它沾到地上,也不讓它,貼到自己身上那件黑裳。
就好像,那會髒掉一樣。
菲娜僵在池子里。
她不敢看,又不敢不看。
她看不懂。
她一個處子,從來沒人教過她這些。
可她怕,怕自己看漏了甚麼。
她的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只能僵僵地落在原處,又羞,又怕,又說不出的難受。
她就那樣,在池子里,等。
也不知過了多久,446那陣顫,才一點點地退了下去。她極輕地喘了一口氣,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浮了上來。然後,她回過頭,看見了菲娜。
那一眼裡,沒有半點被撞見失態的羞惱。
446花了一小會脫離一片空白的狀態,又花了一小會,才看明白菲娜的情況。
"怎麼還杵著?"她說,嗓子還有些啞,"這池子可不會替你洗澡。"
菲娜的臉,騰地紅了。
"我……"她囁嚅著,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我不知道……該怎麼洗。"
"哦?不會?"
446笑了一聲,那笑很輕,很短,像聽見了一句聽過幾百遍的、又荒唐又老套的話。
"嬌生慣養。"她說著,已經站起了身,隨手指了指池邊的一具木架:
"那就出來吧,別泡著了。"
菲娜沒動。
她赤條條地泡在水里,又羞,又怕。兩條胳膊,不自覺地環在了胸前。那水,黏膩膩地貼著她的身子。
而446也沒有催第二遍。
她只看了菲娜一眼,像看一件不配合的、有些麻煩的物件。然後,她朝邊上,懶懶地抬了抬下巴。
兩個縮在暗處的女奴,應聲而起,朝池邊走了過來。
"你們做甚麼——"菲娜驚叫。
沒人答她。
那兩個女奴在池邊站定,彎下腰,一人一邊,捉住了她的胳膊。那手,又冷,又硬,像鐵鉗子,箍在她的手腕上,箍在她的肩上。
"不……放開……"
她們把她,從池子里,直直地提了起來。
渾濁的水,從她身上,嘩啦啦地瀉了下去。
她赤條條地被提溜出了水面,水珠子順著她的發梢、她的肩胛、她的大腿,一串串地往下淌。
她像一件剛從水里撈出來的物件,濕淋淋地被拖上了岸。
她被一路架著,拖到了一具木架前。
那木頭,又粗,又糙,上頭還沾著些早乾涸了的、發白的污跡,斑斑駁駁。
幾雙手,把她按了上去。
她的脊背,硌在粗木上,硌得生疼。
手腕,被綁住了。
腳踝,被綁住了。
她仰面,被固定在架子上,兩條腿,還被人強行掰開,一左一右,綁在了架子兩邊。
她像一件,被攤開了,等著拾掇的物件。
"放開我!"她喊,聲音在空曠的浴場里,撞出一片回響,"你們不能這樣——"
"不能?"
一個女奴,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和446方才的一樣。
"賤貨一個,有甚麼不能?"
話音未落,一股冰涼的水柱,兜頭澆了下來。
那水是衝的,是硬的,像無數根細針,打在她的臉上,打在她的身上。
菲娜被澆得睜不開眼,喘不上氣,只能拼命偏過頭,讓那水柱,別再正對著她的口鼻。
接著,刷子就上來了。
一把粗糲的、硬毛的刷子,狠狠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一下,像被砂石碾過去。火辣辣的疼,混著冷水的刺激,叫她渾身一激靈,幾乎要叫出聲。
"真是細皮嫩肉的。"那女奴說,手上不停。
菲娜被綁著,動彈不得。她的眼睛,被水衝得半睜半閉,只模模糊糊地看見那個刷她的女奴。
那女奴身上,還沾著精液。
是下勤之後,沒洗淨的痕跡。
水澆下來,那精液便順著她的胸,她的肚子,她的大腿,混著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流著流著,就流到了菲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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