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玄幻 > 金雀歌 > 第13章 辭鏡

第13章 辭鏡

金雀歌 · 霧海旅人 暫不接稿 · 2 / 2

加入書簽
字號
背景
行距

"膝蓋併攏。背挺直。手放在腿上,手心朝上。"

"頭低著。低到能看見主人的鞋尖。眼睛看地,別亂瞟。"

"主人翻身,就再壓低一點。主人掀被子,就上去扶。主人不說話,就一直跪著。動,也不許動。"

一句一句,不緊不慢。莉澤睜著眼,一個字一個字地聽,她同樣不會這個,菲娜從來沒要求過這種事。

然後,她聽見了殿下的聲音,很輕,很低:

"這樣?"

"膝蓋再併攏些。"446說,"背再直。對。手放正,手心朝上。記住了——主人沒開口之前,你就是一塊不會動的石頭。"

莉澤慢慢睜開了眼。

天灰灰地亮了。她側過頭,看向牆角。

殿下跪在那裡。

膝蓋併攏,背挺得筆直,手放在腿上,手心朝上。

頭低著,馬尾垂在背上,隨著她調整姿勢的動作,輕輕地晃。

殿下跟著446的話,一點一點地調整著姿勢,調得很慢,很認真。

446說一句,殿下改一處——肩膀太僵了,松下來;下巴太高了,再低些;手放歪了,挪正。

殿下的動作里沒有一絲馬虎。像從前在洛蘭迪亞,學宮里那些最難的禮儀,學得認認真真,恭恭敬敬。

殿下在學怎麼跪。

莉澤看著,心臟忽然快跳了兩下。

她猛地坐了起來,不敢再看,翻身下床,手忙腳亂地找衣裳。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自己都聽得見。

她得做點甚麼。

穿衣裳。

對,穿衣裳。

她背過身去,不讓自己看牆角。

她的手指抖得厲害,衣帶系了兩次,都沒系上。

等她系好衣帶,直起身來,446已經領著殿下往這邊來了。她從台子上拿起梳子,遞到殿下手裡:

"接下來教你梳頭,服侍主人梳洗。"

莉澤在銅鏡前坐下。她低著頭,不看鏡子。身後,殿下的腳步聲很輕,停在她椅背後頭。

第一下梳子落下來。

莉澤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梳子從她的發頂滑下去,一下,一下。

殿下的動作很生,梳齒有時候斜了,勾住她的頭髮,輕輕地扯一下;有時候又輕得過分,像怕把她梳疼了。

殿下露在手套外頭的手指,貼著她的後頸,涼的,涼的裡頭,好像又有一點熱。

莉澤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一動不動。

這把梳子,前天的夜裡,還拿在她自己的手裡。她替殿下梳過那一身嫁妝,梳得又順又亮。如今梳子到了殿下手裡,梳的是她的頭髮。

她沒有意識到,但她在發抖。

梳子停了。

停了一小會。殿下沒說話,只是把梳子懸在她的頭髮上。

"疼?"

語氣是關心——殿下以為梳子弄疼了她。

莉澤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不……不疼。"

她不敢多說一個字。

"接著來。"446說。

梳子又動了。

第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梳齒划過頭髮,沙沙地響,在這樣靜的屋子里,響得她心頭髮顫。

殿下的呼吸就在她後頸上方,一下,一下,溫溫的。

她拼命地想讓自己別抖——別抖,別抖,殿下會發現的。

可她越是這樣想,肩膀就抖得越厲害,抖得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梳子被她的抖帶著,磕了一下。

梳子又停了。

殿下沒有馬上說話,梳子輕輕地擱下了,擱在台上,"嗒"的一聲,很輕,輕得像怕嚇著她。

然後,腳步聲繞到了她面前。

莉澤低著頭,看見殿下的鞋子,停在她身邊的地上。

"怎麼回事?"

殿下的聲音,和剛才不一樣了——低了一點,尾音里有一點極輕的顫,這變化幾乎無法察覺,但她聽出來了。

殿下不高興了,殿下在等她回話。

她想說話,她的嘴在動,可聲音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她撐不住了,她往前一趴,整個人趴在梳妝台上,臉埋進手臂里,聲音從手臂縫里漏出來:

"殿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只會這一句。

眼前是黑的,她聽見自己的呼吸,很重,很抖。她聽見殿下退了一步。然後,殿下的聲音,有了幾分慌亂,她在問446:

"她怎麼了?"

沒有人回答。

沈默。很長的沈默。

莉澤的心跳,一下,一下,響得她自己都聽得見。忽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感覺到了,446要說了。

她不開口,446也總是要說的。

她不想聽。可她動不了。她趴在梳妝台上,等著——

等著——

"陛下……"446說道,"喜歡569,把我們倆都賜給了她。"

那聲音很輕,乾淨利落。

"569,現在是我們的主人了。"

莉澤的眼淚,被掐斷了,一種莫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她依然在顫,在抖,但和剛才不一樣了。她趴在手臂里,一動不動,等殿下的聲音。

殿下沒有出聲。

殿下的腳步聲走到她身邊。

一雙手,一雙柔軟、溫潤的手,捧住了她的臉,幫她抬起了頭,對著面前。

殿下的臉。沒有哭,儘管眼眶有一點紅,但沒有哭,也沒有怒氣。

殿下看著她,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看不清殿下在想些甚麼。

然後,殿下抬起手,用袖子,一下一下,擦她臉上的淚。

一邊擦,一邊開口,語氣很輕,輕得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這不是挺好的嘛。"

莉澤愣了。

她整個人往前傾過去,頭抵在殿下的胸口,手抓住殿下的肩膀,攥得很緊。

眼淚全下來了,流在殿下的衣裳上。

她的呼吸悶在殿下的胸口,很重,很抖。

她的嘴還在動,還在說"對不起",可聲音已經碎了,只剩下嘴唇在動,氣音一下一下,。

殿下沒有推開她。

殿下的手放在她的背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停在那裡,沒有拿開。

殿下讓她哭。

假如此刻有人從門口經過,朝屋裡望一眼,會看見這樣的畫面——

銅鏡前,一個姑娘坐著,身上是乾淨的、齊整的衣裳;另一個站著,一身淫賤的黑裳,腦後的馬尾垂著,左耳上釘著一枚銅牌。

站著的那個,把坐著的那個攏在懷裡,一隻手放在她背上,輕輕地拍。

這是誰家的女僕,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小姐?

銅鏡里也映著這個畫面。隔了一層,更遠,更像一幅畫。只有畫里的兩個人自己知道,究竟是誰受了委屈,誰才是殿下。

446站在幾步外,嘴角有細微的扯動,但她緊接著就垂了眼,一句話都沒說。

莉澤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但她感覺只是很短的一瞬。

轉瞬即逝的一瞬啊。

"按照陛下的安排,"446的聲音,輕輕的響起來,帶著些微試探:"今天要帶568出去轉轉。"

莉澤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她抓著殿下肩膀的手,收緊了。

殿下的手沒有離開,只是移到她的頭上,輕輕地摸著。

然後殿下轉頭去看446了,垂落的發絲隨之飄動,撩在莉澤頭臉上,癢癢的,有一種淡淡的香。

殿下帶著一種淡淡的笑說道——

這種時候,她怎麼還能笑出來!

"不是又要賞我甚麼吧?"

沒有面孔的臉,遮天蔽日的白布。

莉澤壓在殿下胸口的手又緊了緊,然後,慢慢地松開。她壓著自己的呼吸,不讓殿下察覺。

"不是。"446回答得很快。

"啊,希望不是。"殿下嘆了一口氣,調笑收了,這句話是認真的。

殿下的手在她頭上又摸了一下。最後一下。然後,殿下的手移開了,輕輕推開她,站了起來。

莉澤的手自己伸了出去——手指在空氣里,虛虛地握了兩下。沒握到。空了。

"那我走了。"殿下說,很平靜的語氣。

一對腳步聲都往門口去了。莉澤抬起頭,看見殿下的背影,走到門口,跨過門檻,沒有回頭。

聲音遠了。

莉澤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側著耳,仔細地聽。腳步聲一點一點地小下去,遠下去,最後,甚麼都聽不見了。

伸出去的那只手,還懸在半空里——就是方才想抓住殿下、沒抓住的那只。手指在空氣里虛虛地握了握,然後,無力地垂了下來。

莉澤整個人的精氣神,好像也跟著那只手,一起洩了。

她頹唐地轉過身子,背對著門,拄著梳妝台,悶悶地坐著。

天,一點點地亮起來。

光從窗紙里射進來,照見半屋子浮著的塵埃,形成一根光柱。

那根光柱落在地上,一點一點地移動,慢慢地碰到了她,又慢慢地越過了她。

莉澤一動不動。

忽然,門響了一下。

莉澤猛地轉過身去——可門口空空的。

是風。

風推了門一下,又松開了。

她看著門口,看了幾秒。

然後,她慢慢地低下頭。

低頭的這一下,她的余光掃到了銅鏡。

她看見了鏡子里的自己。

眼睛腫著,眼皮紅著,睫毛被眼淚粘成一綹一綹。臉上,淚痕一道一道,已經乾了。頭髮梳到一半,散了幾縷下來,垂在臉邊。

莉澤愣了一瞬。她認不出鏡子里這個人。

梳頭的時候,她不敢看鏡子。現在鏡子里沒有殿下,只有她自己,她倒是敢看了。但鏡子中的這位小姐,看起來狼狽極了。

她抬起手,用手指去擦鏡子,想把鏡子里那張臉擦掉。擦不掉。鏡面上留下幾個指紋,模糊了一片,那張臉還在。

她又用手背去抹自己的臉,發現淚痕也擦不掉,早就已經乾了。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

首頁 我的書架 閱讀記錄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