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此生不渝 · · 1 / 1
兩人坐在屋脊上,一時靜默無言。是蘇螢先打破這份沈默的。她雙臂抱膝,下巴擱在膝頭,輕聲開口:「公子,我這身子……還要養多久才能拔除陰氣?我感覺這些日子身體好了許多。」「快了。」霽川回,「比我預想的情況好一些,差不多再有一個月就可以著手準備了。」一個月。蘇螢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從前不敢奢望的歲歲年年、四季光景,還有那些她從前只敢在書里看、在夢里想的事,竟好像都變得觸手可及。想著想著,她忍不住彎起嘴角,低低笑出聲。「笑甚麼?」霽川偏頭看她。聽到霽川這麼問,蘇螢下意識抿了抿嘴,想把那點笑意壓下去,可越壓越藏不住,最後索性不藏了,坦言:「我在想,等病好了以後,要去哪裡。」「你想去哪?」「還沒想好,想去的地方太多了……」蘇螢抬眼望向遠處黑夜中連綿遠山,眼神軟軟的,亮亮的,帶著嚮往。「我從小到大,就困在小小的一方天地。書里寫的地方,我一處都沒去過。江南煙雨、塞北黃沙、蜀地青山、東海浪潮,我都想親眼去看看。」霽川安靜聽著,目光落在她發亮的眉眼上,連他自己都沒發覺,自己被蘇螢的好心情感染,神情漸漸柔和了下去。瞧了許久,他一時忘了接話。蘇螢卻以為他是覺得自己孩子氣,有些不好意思地補了一句:「是不是挺傻的,身體還沒好呢,就先想著玩了。」「不傻。」霽川這才回神,輕咳一聲,像在掩飾剛才的失態,「等你好了,想去哪裡都可以。」蘇螢心口一熱。「那你會陪著我嗎?」不受控制地,這句話脫口而出。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她怎麼會問出這種話?人家替她治病、管她吃穿,已經是天大的恩情,她有甚麼資格要求他一直陪著自己。她又不是他的誰。蘇螢靜靜等了許久,身側一片安靜,沒有等來半分回應。心裡那點熱乎勁兒慢慢涼了下去。她不敢抬頭看他,只把臉往臂彎里埋了又埋,小聲補了一句:「我就是隨口問問,公子別放在心上。」霽川沒有立刻回答。指尖無意識輕輕摩挲著身下微涼的瓦片,又停住。過了半晌才開口:「我不知道。」這四個字落在蘇螢耳朵里,像一塊石頭沈進水底,咚的一聲,濺起一片涼意。失落的情緒從胸口漫出,她下意識咬住唇瓣。「我在這裡待不了太久,辦完事就得走。下次再回來,不知道是甚麼時候。」蘇螢輕輕「嗯」了一聲。她早該明白,她和他之間本就是萍水相逢,他救了她、替她治病,已經是她天大的福分。她怎麼還能奢望別的。「公子辦完事後,是要回凌淵閣嗎?」她問,聲音盡量放平,可尾音還是有些顫。霽川想了想:「算是回家吧。」蘇螢愣了一下。她忽然想起這間院子,想起那些簡單得近乎臨時佈置的陳設。「這裡……不是你的家?」「不是,這只是一個臨時落腳的地方。」蘇螢心裡那點酸意又濃了幾分。但她故作輕鬆,盡量不顯刻意地追問:「那你的家在哪兒?」「很遠的地方。」他說著,目光越過層層遠山,望向空茫無盡頭的遠方。多遠才能算很遠?遠到她這輩子都走不到嗎?為甚麼不直接說地名,而是用這種說法回應她。是不想她去找他嗎?是怕她纏上他嗎?一時間,蘇螢腦中冒出無數個疑問,但這些她都問不出口。只能扯開話題。「那公子你家可有兄弟姐妹?我有個弟弟和妹妹,只是我和他們很少往來。」霽川靜默了一瞬。他垂下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淡的影,「我有個妹妹。我娘生她那年走了,父親後來續了弦,對我們不好。」他說得很簡短,嗓音低啞,像不願多提。蘇螢沒發現的是,當霽川提到妹妹的時候,目光若有似無落在了她身上。她被這與自己相似的身世牽動了心神。蘇螢轉過頭看著霽川,月光底下,他的神色依舊淡淡的,眼睛里沒有波瀾,可她莫名覺得那平靜底下壓著些甚麼。他過得也很苦吧……聯想到自己這十六年的苦楚,心口一揪一揪的疼。為他,也為自己。「我娘也是生我時走的。」蘇螢輕聲接話,「我連她的面都沒見過。後來繼母進了門,生了弟弟妹妹,我就成了多餘的人。」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原來,我們同病相憐。」霽川這次沒接話。他只是望著遠處的月亮,清輝落在他臉上,照著他安靜的眉眼。蘇螢本來還想再問一句「你妹妹現在過得怎麼樣」。但她抬眼看到霽川的下頜微微繃著,唇線抿成一條很淡的直線。忽然意識到,從頭到尾都是自己在問。她問他的家,問他的去處,問他的親人……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她像一隻聒噪的雀兒,嘰嘰喳喳地圍著他轉,將他的傷心事刨根問底。他不好意思不答,可心裡未必不嫌吵,可能還會覺得這人很沒分寸。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把嘴閉上了。兩人之間又恢復了一開始的沈默。「怎麼了?」霽川偏過頭看她,「方才還說著話,怎麼忽然不說了?」蘇螢有些不好意思,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我是不是話太多了?」「不多。」霽川看著她,聲音低而緩,帶著一點夜色里獨有的溫沈,「和你說話,我很歡喜。」蘇螢整個人都僵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可是又不知道說甚麼。這句話有點太曖昧。和她說話很歡喜,是不是對她這個人也歡喜呢?疑問問不出口,得不到解答。她不能多想,也不敢多想。可那句話還是在她心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片落花掉進靜水,輕微,卻蕩起散不開的漣漪。蘇螢只能把臉移開,獨自咀嚼這句話。即使說這話的人可能並沒有其他想法。她沒看見的是,霽川說完那句話後,也把目光移開了。他望著遠處的月亮,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把方才那句話往回咽。他覺得那句話有些歧義,卻又不知道歧義在哪。畢竟,那的確是他的真心話。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能和自己的妹妹見面,甚至能像現在這樣,坐在同一片月光下話家常。命運啊,總是這麼奇妙——讓早已陰陽兩隔的人,在人間相遇。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夜更深了。那被蘇螢拋走的困意又漸漸回來了。蘇螢打了個哈欠,眼皮開始發沈。「公子。」她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嗯?」「謝謝你。」她說這三個字時聲音已經迷糊了,尾音軟軟地拖著,「等病好了……我……報答你……」話音沒落,眼皮先合上了。然後蘇螢頭一歪,就靠在了霽川的肩膀上。霽川僵了一瞬。耳邊是蘇螢均勻且淺的呼吸聲。他微微側頭,就能看見她的發頂和半張側臉。月光從檐角斜斜灑下來,將整個人籠在一層極淡的銀白里。她的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像蝶翼棲在花瓣上。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襯得那張臉只有巴掌大如此恬靜美好。霽川就這麼坐了很久,他暫時不太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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