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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調解室里的界線

第七年,我們把彼此弄丟了 ·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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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四十,晴空樹語中庭的灑水器剛收起,草葉上還掛著細細的水珠,捷運高架的軌道在薄霧裡泛著冷冷的光。

許念晴赤腳站在玄關的木質地板上,手裡捏著管理室轉交的那只透明資料夾,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資料夾里是一封掛號的存證信函,信封上蓋著律師事務所鮮紅的印鑒,寄件人那欄工整地印著林承翰的名字。

她沒有立刻拆開,昨晚與江予行在瑜珈墊上相擁而眠的余溫還留在肩頸,那份被接住的安全感才剛在胸口站穩,此刻卻像被一盆冷水慢慢浸透。

許芯萌還在兒童房的小床上睡得香甜,鵝黃色的蝴蝶結髮圈松松地掛在枕頭邊,兔兔小背包被踢到床腳。

許念晴把信函輕輕放在餐桌上,先去廚房把前一晚沒喝完的桂圓紅棗茶倒掉,重新燒了一壺熱水,蒸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聽見大門外電梯抵達的叮咚聲,是江予行牽著江旭澈準備下樓上學,父子倆輕快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遠去,她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打開門打招呼。

那封信像一塊石頭,壓在她才剛學會呼吸的胸口上。

上午九點,她終於拆開信封。

內容比她想像的還要制式而冰冷,林承翰以【照顧環境重大變動】為由,要求變更原先協議的探視時間,從隔周週末過夜改為每週三、五晚間接回同住,並要求許念晴負擔接送交通費與才藝班費用的一半,若未於七日內回復,將徑行向法院聲請酌定。

附件里還夾著幾張截圖,是社區住戶群組里被轉傳的對話,有人匿名貼了一句【八樓最近常有男性過夜,孩子還小觀感不佳】,底下跟了幾個表情符號,沒有指名道姓,卻精准地讓每個住戶都知道在說誰。

許念晴把信紙折回信封,折痕卻怎麼也壓不平。

她打開手機,群組里的訊息已經累積到九十九則,管委會的公告被洗到最上方,有住戶在詢問瑜珈教室是否會影響住戶安寧,有住戶貼出全聯集點活動的照片,夾在中間的那幾句暗示性留言已經被管理員以【請勿影射他人私領域】為由收回,但截圖早已在私下的媽媽群組里流傳。

她盯著螢幕,胃部一陣翻攪。

過去離婚時她最害怕的就是這種被放在台面上檢視的感覺,好像自己作為母親的身分必須完美無瑕,任何對親密的渴望都會被解讀成失職。

中午,她接到幼兒園輔導室的來電。

輔導老師的聲音溫和卻帶著公事的距離,說接獲家長關切,希望瞭解一下芯萌近期的家庭狀況與接送安排,邀請她下午到學校聊聊。

許念晴握著電話,指節發白,輕聲應好。

掛掉電話後,她坐在瑜珈墊上,試著做蘇玟琪教過的腹式呼吸,吸氣時將手放在腹部,吐氣時讓肩膀下沈,但胸口的緊繃怎麼也松不開,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卻又不敢哭出聲,怕吵醒午睡的芯萌。

她傳了一則訊息給江予行,字句刪了又打,最後只留下短短幾行,說學校老師找她,存證信函也來了,她想這幾天先讓孩子各自接送,晚餐與中庭散步也先暫停,免得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訊息送出後,她把手機反蓋在桌上,不敢看已讀的提示。

那是一種熟悉的自我保護,每當外在壓力升高,她就習慣先把自己與渴望的人隔開,好像保持距離就能證明自己是個負責任的母親。

江予行的回復在半小時後才來,沒有長篇大論,只有一句話,問她下午幾點去學校,他可以調整遠距會議的時間陪她一起去。

接著又補了一句,說他在科技園區的專案空檔已經查好家事調解委員會與戶政事務所的咨詢流程,如果她願意,他想陪她把資料整理好,而不是替她決定。

許念晴看著那幾行字,鼻尖一酸,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原本以為他會退縮,像過去許多人那樣,聽見單親媽媽的複雜就保持禮貌的距離,但他沒有。

下午兩點,許念晴牽著許芯萌走進幼兒園的輔導室。

輔導老師準備了果汁與圖畫紙,讓芯萌在角落畫畫,語氣和緩地詢問近期的作息與接送狀況。

許念晴把存證信函的影本、接送紀錄與與前夫的對話截圖都帶去了,她盡量用平靜的語調說明,自己與隔壁棟的江先生是基於互助托育而有所往來,孩子們的相處也都在公開的社區空間,沒有影響到孩子的作息與情緒。

老師點頭,提醒她若有社區流言造成困擾,可以請管委會協助澄清,校方也會以孩子的最佳利益為優先,不會單憑匿名關切就做任何標籤。

走出輔導室時,許念晴在走廊轉角看見蘇玟琪。

蘇玟琪穿著苔綠色的瑜珈服,手裡拿著一疊社區親子共學的簽到表,顯然是剛與園方開完會。

她沒有多問,只是在許念晴眼眶泛紅時,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背,低聲說,你願意來說明,已經是對孩子很重要的保護,接下來的事,我們一起把事實整理清楚就好,不評價,也不比較。

許念晴點頭,感受到那句話像一條穩定的繩子,把她從羞辱的漩渦里稍微拉回來一點。

傍晚,江予行依約在捷運站出口等她。

他穿著深灰色的運動長褲與乾淨的白T恤,手裡提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他這幾天整理的資料影本,有中庭野餐與瑜珈課的簽到紀錄、超商取貨時管理室的監視器時間戳記影本,以及他自己手寫的接送托育日誌,字跡工整,連幾月幾日幾點誰接誰送都記得清楚。

兩人並肩走往戶政事務所,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許念晴一路沈默,江予行也沒有急著說安慰的話,只是放慢腳步,讓她能跟上。

在戶政事務所的咨詢櫃台,承辦人員仔細看了存證信函,說明探視變更必須經由雙方協議或法院裁定,單方面的存證信函不具強制力,若進入調解,相關的照護紀錄與社區支持證明都能作為參考。

江予行認真地做筆記,詢問需要準備哪些文件,承辦人員提到可以請社區管委會、里長或長期參與共學的志工出具互助證明,證明孩子的生活穩定且受到良好照顧。

許念晴聽著,原本混亂的腦袋慢慢有了條理,她意識到恐懼來自於未知,而把事實一條一條攤開來,反而讓她有了站穩的支點。

當晚,蘇玟琪與管委會的志工媽媽陳姐一起來到許念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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