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評價的練習
第七年,我們把彼此弄丟了 · · 1 / 2
週三下午兩點四十分,晴空樹語社區的瑜珈教室里冷氣安靜運轉著,午後的光線透過大面落地窗斜斜切進來,在淺色木質地板上投出一格一格溫暖的方塊。
窗簾隨著中央空調的風輕輕晃動,窗外捷運高架軌道偶爾傳來列車駛過的低鳴,很快又被尤加利與薰衣草混合的精油香氣柔柔化開。
許念晴比平常早了十五分鐘到,她把那張深紫色的瑜珈墊鋪在最靠牆角落的位置,盤腿坐下時膝頭輕輕碰到落地窗的鋁框。
鏡子里的她穿著一貫的米杏色瑜珈服,及肩微卷的長髮扎成低馬尾,素淨的臉上卻掛著一對怎麼也遮不住的濃重黑眼圈,眼下泛青,唇色也有點淡。
她昨晚幾乎沒睡,手裡的保溫瓶裝著微溫的黑豆茶,卻一口也沒喝,只是反復用指尖摳著瓶身的止滑紋路。
兩點五十五分,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江予行推開瑜珈教室的木門,手裡拿著兩瓶水,深灰色運動長褲與寬松的墨綠色T恤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沈穩而乾淨,發梢還帶著一點剛從科技園區騎車過來的風。
他的視線一掃就落在角落的許念晴身上,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深藍色瑜珈墊鋪在她斜後方的位置,沒有立刻靠近,只是把其中一瓶水放在她墊子旁的地板上,瓶身還凝著細細的水珠。
【你很早到。】他輕聲說,聲音放得很低,像是怕驚擾到空氣里的安靜。【昨晚沒睡好嗎?臉色有點累。】
許念晴抬頭看他,眼神有點閃躲,卻又忍不住往他那邊靠了一點點。
【嗯,芯萌昨晚一直問我,為甚麼幼兒園的老師要問她爸爸媽媽是不是吵架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就陪她畫畫到很晚,後來她睡著了,我反而睡不著。】她的聲音有點沙啞,指尖無意識地絞著瑜珈服的下擺。
【對不起,我今天狀態可能不太好。】
江予行在她身後坐下,沒有追問,只是把手輕輕放在自己膝頭,保持著一個讓人安心的距離。
【沒關係,來了就好。等一下跟著玟琪老師呼吸就好,其他的,等結束再說。】
三點整,蘇玟琪赤腳走進教室。
她穿著苔綠色的瑜珈服,長髮輓成松松的髻,脖子上掛著一顆小小的頌鉢,臉上帶著那種安定而溫暖的笑。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繞了一圈,很快就注意到許念晴眼下的青痕與緊繃的肩線,還有江予行安靜守在一旁的姿態。
今天報名的人不多,只有六個學員,蘇玟琪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敲鉢開始,而是先讓大家躺下來做三分鐘的仰臥觀息。
【今天我們先不急著伸展,】蘇玟琪的聲音輕柔卻清晰,像一條溫溫的水流。
【把手放在腹部,感覺一下自己的呼吸,去留意吸氣時肚子怎麼隆起,吐氣時怎麼回落。如果腦中跑出很多念頭,就讓它們像雲一樣飄過去,不需要去評價它是好是壞,也不去跟旁邊的人比較。這是我們教室唯一的規則,記得嗎?不評價,不比較。】
音樂是很淡的木質調環境音,混著遠遠的頌鉢余韻。
許念晴照著口令把手放在小腹上,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呼吸,可是胸口卻像壓著一塊石頭。
每一次吸氣,她腦中就會閃過林承翰傳來的那封存證信函影本的文字,還有社區群組里那句語帶曖昧的留言,以及今天早上幼兒園輔導室老師那通客氣卻讓人難堪的電話。
她的呼吸越來越淺,肩膀不自覺聳起,放在腹部的手也微微發抖。
江予行躺在她斜後方,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他能看見她平坦小腹上的手正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米杏色布料下的肋骨線條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緊繃。
他沒有伸手去碰她,只是把自己的呼吸放得更慢、更深,用一種穩定的節奏在她身後起伏,像一個無聲的節拍器。
蘇玟琪也注意到了,她沒有點名,只是輕輕敲了一下手中的小鉢,鉢聲嗡地散開。
【如果發現呼吸卡住了,就讓自己先回到最簡單的事實,】蘇玟琪慢慢引導,【去說出此刻能被看見、被聽見的事實。例如,我正躺在木頭地板上,我聽見冷氣的聲音,我的肩膀現在是緊的。不用去解釋為甚麼緊,只要先看見它。】
十分鐘的觀息結束,其他學員陸續起身收墊子,教室里只剩下三個人。
蘇玟琪沒有催促,等最後一位學員關上門後,才赤腳走到許念晴與江予行的墊子中間,盤腿坐下,從旁邊的藤籃里拿出兩杯溫熱的桂圓紅棗茶,遞到他們手裡。
【念晴,予行,你們願意多留十分鐘嗎?】蘇玟琪的語氣沒有任何壓力,像是在詢問要不要多喝一杯茶。
【我看見你今天很努力想跟上呼吸,但身體好像有別的話想說。如果想說,可以在這裡說說看,不想說,我們就只是坐著喝茶,也很好。】
許念晴捧著溫熱的馬克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鼻尖有點酸。
她低頭看了江予行一眼,江予行對她輕輕點頭,眼神里沒有催促,只有陪伴。
沈默了幾秒,她才用有點破碎的聲音開口。
【玟琪老師,我覺得我好像做錯了。】她把杯子抱得更緊,聲音越來越小。
【上周我們野餐、還有那天晚上……我以為我們只是很小心地在靠近,可是前天林承翰寄了存證信函給我,說要變更探視約定,還在社區群組里說甚麼單親媽媽私生活要注意影響孩子。今天早上輔導室老師也打來,說接到關切,問我最近家裡是不是有甚麼變動。我覺得好丟臉,好像是我把大家的生活都弄亂了。是不是我太急著想要被陪伴、想要快樂,所以才會讓芯萌被別人這樣看?】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眼淚沒有掉下來,卻在眼眶里轉。
江予行坐在她側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手肘撐在膝蓋上,很想伸手去握她的手,卻又硬生生忍住,只是把自己的杯子放下,專注地聽。
蘇玟琪沒有立刻安慰,也沒有否定她的感受。她只是溫和地重復了一遍她的話,然後問了一個很慢的問題。
【念晴,謝謝你願意把這麼重的擔心情緒說出來。我們來試試看,把事實和想像分開,好嗎?事實是看得見、聽得見、收得到的東西。想像,是我們因為害怕而自動補上的故事。你剛剛說的裡面,哪些是已經發生的事實,哪些是害怕會發生的想像?】
許念晴愣了一下,捧著杯子認真想。江予行也跟著她的話在心裡梳理。
【事實是……林承翰寄了存證信函,群組里有一句話讓人不太舒服,還有老師打電話來關切。】她慢慢說,聲音逐漸清晰。
【想像……是我覺得老師一定覺得我是不好的媽媽,鄰居一定都在背後笑我,覺得我帶壞小孩,還有……還有我覺得江予行跟我走太近,會害他跟他的孩子也被卷進來,會害芯萌以後在學校被貼標籤。】
說到最後,她的眼淚終於滑下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滴進茶杯里,泛起小小的漣漪。
蘇玟琪遞給她一張柔軟的面紙,聲音依然安定。
【你分得很好。這三個事實,確實會讓人感到壓力與羞辱,那不是你的錯。那是對方選擇用言語與程序來施加控制的方式。控制從來不是因為你做錯了甚麼,而是對方想讓你覺得自己錯了,進而退縮。至於那些想像,是你內心那個很負責、很想保護孩子的媽媽,因為太害怕孩子受傷,所以提前幫大家把最壞的劇本都演了一遍。你看見了嗎?那個想像里的你,承擔了所有人的眼光,卻把自己真實的需求藏起來了。】
許念晴抬起淚眼,有點茫然地看著她。【可是……大人想要親密、想要快樂,這樣會不會很自私?尤其我還是媽媽。】
【念晴,】蘇玟琪輕輕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像是把話語也放在心上說出來,【一個媽媽同時也是一個女人,一個完整的人。想要被擁抱、想要有溫柔的親密、想要在信任的關係里感到快樂,這些都是正當的、健康的需求。就像孩子需要遊戲與點心,大人也需要愛與被愛。照顧自己不是自私,是讓你有更多、更穩定的力量去照顧芯萌。你在那天晚上選擇與予行靠近時,有清楚地表達願意與界線嗎?】
許念晴想起那個在瑜珈墊上、兩人反復確認眼神與呼吸的夜晚,臉頰泛起淡淡的紅,卻很肯定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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