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頌鉢夜裡的坦誠
第七年,我們把彼此弄丟了 · · 1 / 2
梅雨季的台中像是被一塊巨大的灰藍色絨布輕輕蓋住,連續三天,雨都沒有真正停過。
不是那種狂暴的雷陣雨,而是細細密密、綿綿不斷的雨絲,從清晨就開始落在晴空樹語中庭的樟樹葉上,沿著葉尖滴進花圃的泥土里,把社區的紅磚步道洗得發亮。
捷運站出口的便利商店門口,整排的透明雨傘桶都滿了,住戶們進出時褲管總會沾上半截水痕,管理室的除濕機整天嗡嗡轉著,公告欄最上方貼著一張手寫海報,是蘇玟琪用苔綠色簽字筆寫的,今晚七點半,瑜珈教室,頌鉢療癒夜,加開場,名額八人,歡迎帶著疲憊來,不需要準備甚麼,只要來呼吸就好。
許念晴站在自家玄關,看著那張海報的照片在住戶群組里被轉傳,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很久。
她今天原本沒有安排課程,下午的平面設計提案才剛結案,電腦前坐了一整天,肩頸僵得像被水泥封住,後腰也因為久坐而隱隱發酸。
窗外的雨聲讓她有點猶豫,這種天氣最適合窩在家裡,煮一鍋熱湯,看著芯萌在地墊上畫畫。
可是群組里蘇玟琪又補了一句,梅雨讓身體的濕氣與情緒都容易郁住,今晚會特別帶大家做胸口與骨盆的釋放練習,有熱茶與毛巾,如果家裡有孩子,可以先放在一樓交誼廳,有志工媽媽幫忙共讀繪本。
那句話像是被精准地投進她心裡。
她轉頭看向客廳,許芯萌正穿著鵝黃色的家居服,綁著松松的雙馬尾,趴在矮桌上用蠟筆畫著彩色蘑菇,聽見雨聲還會抬頭學著滴答的聲音。
【芯萌,今天晚上媽媽想去樓下上一個特別的課,是玟琪老師的頌鉢課,會有咚咚的聲音,你要不要跟媽媽一起去?樓下交誼廳有陳阿姨和劉媽媽,她們會陪你跟小澈一起看繪本喔。】許念晴蹲下來,幫女兒把跑到臉頰上的發絲撥到耳後,聲音放得柔軟。
許芯萌眼睛立刻亮起來,蠟筆都放下了。
【小澈也會去嗎?那我要去!我要帶我的蘑菇畫給他看,還有我新借的《雲朵麵包》!】她說著就跳起來衝回房間,拖出自己的兔兔小背包,開始認真地把繪本和一小包草莓軟糖往里塞,嘴裡還念念有詞。
【媽媽,頌鉢是甚麼?是像碗一樣的鼓嗎?敲下去會嗡嗡叫的那種嗎?】
許念晴笑起來,梨渦淺淺浮現,心裡那點猶豫被女兒的期待沖淡了。
【對啊,像一個金色的大碗,敲下去聲音會在空氣里繞很久,聽了會讓身體變輕鬆。】她幫女兒換上防水的鵝黃色雨鞋,自己則換上一套米杏色的瑜珈服,外面套了一件寬松的針織外套,頭髮用鯊魚夾松松夾起,素淨的臉上只點了一點護唇膏。
母女倆撐著一把透明長傘,手牽手走進雨裡,從自家那棟走到社區瑜珈教室所在的棟別,短短三十公尺的路,傘面就積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一樓交誼廳已經點起溫暖的黃光,冷氣開得不強,卻放了一台除濕機,空氣里有淡淡的檸檬與木質調的香氣。
志工劉媽媽和陳阿姨已經在矮木桌旁鋪好野餐墊,墊子上散著幾本翻開的繪本與積木,江旭澈已經到了,穿著深藍色的長袖上衣與灰色長褲,安靜地坐在墊子上,手裡抱著一隻小恐龍,看到許芯萌進來,臉上露出有點靦腆卻開心的笑。
江予行站在交誼廳的窗邊,正低聲跟劉媽媽確認事情,他今天穿著深灰色的運動長褲與一件寬松的黑色T恤,外面套著一件薄薄的防風外套,短髮還帶著一點被雨沾濕的痕跡,整個人看起來沈穩而乾淨,聞得到淡淡的皂香與雨水的味道。
【念晴,芯萌來了。】江予行轉過頭看見她們,聲音低而溫和,對著許念晴點點頭,又蹲下來與許芯萌視線齊平。
【芯萌,今天晚上跟小澈在這裡聽故事,爸爸跟你媽媽在樓上上課,你們乖乖聽劉奶奶的話,好不好?】
【好!】許芯萌用力點頭,已經自動脫下雨鞋,咚咚跑到墊子上,把背包里的《雲朵麵包》掏出來獻寶。
【小澈你看,這是媽媽幫我借的,裡面的貓咪會做麵包喔!】
江旭澈湊過去,兩個孩子立刻頭靠著頭翻起繪本,劉媽媽笑著對兩位家長揮揮手。
【你們放心去,二樓瑜珈教室我剛剛上去看過,玟琪老師已經把燈光調好了,很漂亮。這裡有熱牛奶跟小餅乾,我會看著他們,雨這麼大,剛好讓孩子們在室內玩。】
許念晴有點不好意思地對劉媽媽道謝,幫芯萌把外套脫下來掛好,又把水壺放在矮桌上,輕聲叮嚀。
【芯萌,軟糖要跟小澈分享喔,媽媽上完課就下來接你。】她說完抬頭,剛好對上江予行的視線,兩人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一點點被雨天勾起的疲憊與期待,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很自然地一起走向電梯。
瑜珈教室的門半掩著,裡頭的燈光已經調成最柔和的暖黃色,天花板的崁燈全關了,只留下牆角兩盞立燈與窗台上一排細細的蠟燭光。
木質地板被擦得發亮,中央整齊地擺著八個瑜珈墊,每個墊子旁都放著一條折好的米白色毛巾、一顆抱枕與一塊毛毯。
最前方的木台上放著三個大小不一的銅色頌鉢,鉢身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旁邊還有一支木質的敲棒與一支摩擦用的皮棒。
空氣里是尤加利與薰衣草混合的精油香,比平常更濃一些,卻不嗆人,混著雨打在落地窗上的細碎聲響,讓整個空間像是與外界隔開的島。
蘇玟琪已經坐在木台前,她今天穿著一身苔綠色的瑜珈服,長髮輓成低髻,露出白皙的後頸,臉上沒有妝容,氣色卻安定而明亮。
她看到許念晴與江予行一起進來,溫柔地笑了,眼神在兩人之間輕輕一掃,沒有多問,只是輕聲招呼。
【念晴,予行,來了。外面雨大,路上還好嗎?選一個讓你們覺得安心的位置坐下來,今晚我們不做太多的體式,主要讓聲音帶著身體休息。】
教室里已經來了四位住戶,都是平常有上課的媽媽,大家輕聲打招呼,脫下鞋襪,選了墊子坐下。
許念晴選了靠窗第二排的位置,江予行很自然地在她旁邊的墊子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抱枕的距離,卻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窗外的雨絲斜斜打在玻璃上,划出細細的水痕,遠處捷運站的燈光在雨幕里暈成一團柔和的光。
蘇玟琪讓大家先以最舒服的坐姿坐好,雙手輕放在膝頭,輕聲引導。
【今晚是梅雨的夜晚,身體很容易覺得沈重、胸口悶悶的,骨盆附近也會覺得緊繃。我們不評價這些感覺,只是去注意到它。現在輕輕閉上眼睛,讓呼吸先回到自己身上,不需要改變它,只是觀察,空氣怎麼進來,又怎麼出去。】她的聲音很輕,卻有種讓人安定的穿透力,隨著她的話,教室里的呼吸聲慢慢變得一致。
頌鉢的第一聲響起時,許念晴的肩膀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那不是清脆的敲擊聲,而是一種低沈、渾厚、帶著震動的嗡鳴,從木台中央擴散開來,像水面的漣漪,一圈一圈蕩進身體里。
蘇玟琪用皮棒沿著最大的頌鉢邊緣緩緩摩擦,聲音持續而穩定,整個地板似乎都在細微地共振。
許念晴閉著眼睛,聽著那聲音,感覺胸口原本緊緊束住的帶子,好像被一點點松開。
【把注意力帶到胸口,】蘇玟琪的聲音伴著鉢聲,像水一樣流進來。
【如果胸口有緊繃、悶悶的感覺,不要推開它,試著在吸氣的時候,讓胸口的前側、側面、後背都有一點點空間。吐氣的時候,讓肩膀再往地板沈一點點。梅雨讓我們習慣把身體縮起來,今晚試著讓胸口像傘一樣,慢慢打開。】
許念晴跟著引導吸氣,她感覺到自己的鎖骨隨著呼吸輕輕抬起,肋骨向兩側擴張,那個長久以來因為抱孩子、打電腦、熬夜而緊縮的胸口,第一次在沒有用力的情況下,感覺到空氣真的進到了最深處。
她的眼眶有點熱,卻沒有睜開眼。
身旁江予行的呼吸很穩,低沈而緩慢,像一個安定的節拍器,讓她不自覺地想去對齊。
第二個頌鉢被敲響,聲音比第一個更高、更清亮,帶著一點金屬的顫音。
【現在把呼吸帶到骨盆,】蘇玟琪繼續說,聲音更柔了。
【骨盆是我們支撐身體、也承載許多情緒的地方。很多人會在這裡不自覺地用力,好像一直要撐住甚麼。今晚不需要撐著,試著在吐氣的時候,感覺坐骨往墊子沈下去,讓大腿內側、腹股溝有一點點松開。允許自己被地板接住。】
這句允許自己被地板接住,像是一把鑰匙,輕輕轉開了許念晴心裡某個上鎖的抽屜。
她想到這幾周以來,自己一邊接案一邊帶孩子,收到客戶修改意見時那種胃部緊縮的焦慮,想到上周在中庭野餐時,江予行遞給她便當時那份被理解的暖意,想到自己明明渴望有個人可以依靠,卻又害怕一旦依靠,就會回到過去那段婚姻里失去自我的樣子。
那些情緒全部沈在骨盆附近,像一團濕重的泥,隨著鉢聲的震動,慢慢被攪動、被帶上來。
她的呼吸開始有點不穩,胸口起伏變大,眼淚在沒有預兆的情況下,沿著閉著的眼角滑下來,熱熱地划過臉頰,滴在米杏色的衣領上。
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安靜地流淚,肩膀細細地抖著。
一開始她有點慌,想抬手擦掉,卻發現手像是被溫暖的重量壓住,不想動。
就在這時,一塊帶著淡淡熱氣的米白色毛巾,被輕輕遞到她的手邊。
不是直接碰到她的臉,而是放在她墊子旁的地板上,指尖可以碰到的距離。
許念晴微微睜開眼,透過淚水模糊的視線,看見江予行坐在自己的墊子上,沒有轉頭看她,目光還是安靜地落在前方的燭光上,只是他的手把那條原本放在自己墊子旁的毛巾,輕輕推了過來。
他的動作很小,沒有驚動任何人,連蘇玟琪的引導聲都沒有停。
毛巾還帶著烘過的余溫,觸感柔軟。
墊子的另一側,一杯熱茶也被輕輕放在她的手邊,是教室後方保溫壺里的姜紅茶,熱氣在雨夜的空氣里化成細細的白霧。
許念晴拿起毛巾,輕輕按在臉上,毛巾的熱度與薰衣草的香氣一起滲進皮膚里,讓她的顫抖慢慢平緩下來。
她沒有說謝謝,因為此刻的教室里,聲音本身就是語言。
蘇玟琪的頌鉢聲還在持續,一聲又一聲,像雨聲的另一種形式,穩定地包裹著每一個人。
江予行的存在感很安靜,卻像一個穩定的靠墊,讓她知道自己就算在這裡落淚,也不會被評價、不會被打擾。
她把毛巾折好放在膝頭,重新閉上眼睛,讓淚水與呼吸一起,被鉢聲帶走。
療癒接近尾聲時,蘇玟琪引導大家慢慢躺下來,進入大休息。
所有人都在墊子上躺平,蓋上毛毯,雙手輕放在身體兩側。
頌鉢的聲音漸漸變小、變遠,最後只剩下雨打在窗上的沙沙聲與大家細微的呼吸聲。
許念晴躺在墊子上,感覺身體從來沒有這麼沈過,卻也從來沒有這麼輕過,胸口與骨盆的緊繃像是被雨水泡軟的紙,慢慢化開。
她的手不自覺地放在腹部,感受那裡隨著呼吸的起伏,溫熱而柔軟。
約莫十分鐘後,蘇玟琪用氣音輕聲喚大家回來,燭光被一盞一盞點亮,教室重新有了溫度。
大家慢慢坐起來,臉上都帶著一種剛睡醒般的鬆軟。
許念晴的眼睛還有點紅,卻比來時明亮許多,她把毛巾折好,端起那杯已經變得溫熱的姜紅茶,小口喝著,茶的甜與姜的辣在舌尖化開,身體從內而外暖起來。
江予行也坐起來,他轉頭看向許念晴,眼神里沒有過度的關心,只有一種安靜的確認,像在問,你還好嗎。
許念晴對他輕輕點頭,露出一個有點羞澀卻真實的笑,梨渦在燭光下顯得柔和。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